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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094折】心伤,无可医 ...


  •   眼睛上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我本能地用手盖住眼睛,又是一片黑暗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在黑暗中复苏,滔天巨浪一般从黑暗里袭卷而来。

      指缝里慢慢渗出水来。

      有人轻轻开门进来。

      “岚嬗,你醒了!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有多吓人吗……”水木恍如隔世的声音,因为过于欣喜而发颤。意识到什么以后,她走上前来,轻轻拉了我的手,轻声问:“岚嬗,你怎么了?”

      我的手紧紧地覆在眼睛上,指间涌出更多的水。

      “岚嬗?你这是怎么了啊……你不要吓我,你到底怎么了啊!”水木用力地掰开我覆在眼睛上的手,焦急地带着哭腔道,“你是不是哪里疼?啊?你哪里疼?你说话啊……”

      我怕见到一丝光,水木提起疼来,仿佛刚意识到这个,一阵阵钝痛从胸腔里犹如井喷,随着心跳这痛开始痉挛。

      我再也忍受不住,极力地蜷缩起来,浑身不停地痉挛。

      “岚嬗……”

      “怎么回事?”

      时间好像因为这另一个突兀的男声而停滞了一秒,我的心狠狠地抽了起来,我的指甲紧紧地抠进左胸——这样疼,应该把它丢弃了不要了才好!

      “袁昊你快看看她到底哪里疼,她一醒来就好像很疼!”

      “水木,你先出去。小刘,先给病人一支镇定剂。”一只掌心温热的手覆上我的手,“陈小姐?陈小姐你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

      “你说什么?”男子的气息靠近前来。

      “……走。”

      “走?”

      “你走,快走……”

      “陈小姐……”

      “你滚!你们姓袁的都给我滚!”宁静的房间里噤若寒蝉,唯有空旷的角落里依旧回响着刚刚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

      “病人出现心律不齐,镇定剂加量……”

      手臂上有若蚊虫叮咬的刺/痛,身上的痉挛逐渐平复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疲惫,带着无意识的嗫嚅,我终于不用靠遮着眼睛又回到黑暗里。

      水木在给我削苹果的时候,用眼角余光觑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今天外面阳光不大,多云,但很适合出去走走,我们要不要去散散步?”

      我的手无意识地抚着肚子,这两天他们给我打的镇定剂有所减少,可是很多时候,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被梦惊醒,醒来枕头都是湿的,身体是痛苦地蜷曲着。

      水木在的时候,我通常都是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听她讲各种工作上的趣事,还有一些蹩脚的冷笑话,只为能够让我快些打起精神来。

      我明白她的努力和苦心,我也很想不让她为我担心,可是我真的笑不出来。

      我的心上有一片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痛,我真的笑不出来。

      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正面见过袁昊,水木也没提。静了两天下来,我知道我不该殃及池鱼,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与一个和我恨的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后人相对着。

      “来,先吃个你最爱的苹果!你这两天的气色好了很多,我问过医生了,等全面检查一遍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水木故作轻松的调子说得手舞足蹈,“你是不知道啊,家里的那些兰花被我照顾得可好了,以前你还总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现在我不但把自己养活了,还给你养了一屋子的兰花!有几盆开了花卖相还很好,都有人跟我打听价钱了呢!呐呐,你说要是真卖出去的话,该定个什么价位好呢,要是卖的好的话,说不定我以后都不用当编辑了,直接改行当养花专业户……”

      “水木。”

      “啊?”水木本能地回应了一声,但随即怔住,愣愣地看着我。

      我将眼睛里的焦距对上她的眼睛,“水木。”

      “……岚……岚嬗,你……”水木眼眶一红,难以置信地捂住嘴,“你说话了?你刚刚……叫我名字了?!岚嬗你叫我名字了!”

      我心上划过一阵钝痛,这几天不言不语,靠着输液维持营养,除了眼睛会睁开,其他的就跟一棵植物没有区别,所以让她一时从这巨大的反差里调不过来很正常,可是这傻丫头……哭什么呢。

      几天没有摄食让我说话听起来有气无力且像含着沙子一样沙哑。

      “我们出去走走。”

      “好好好,我……我这就去准备轮椅,你先等一下啊……”水木一时之间有些乱了手脚。
      我轻轻握了她的手,“不用了。”

      等我慢慢下了床,站在水木面前时,她脸上的神情已经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惊喜。

      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你……你能走了?”

      是的,我能走了。

      从意识清醒的第一时间起我便能走了,和十五岁未发高烧的那个夏天之前一样,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了。

      这个身体,真的完全好了。可同时这也意味着,我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刚刚走出去的时候,光线有些刺眼,我站在光影里用手挡了好久,水木打开一把伞来,冲我嘿嘿一笑,“其实刚刚是多云的,大概是风大了点儿,把云都给吹跑了,这才把大太阳又给吹出来了!”

      “嗯,我只是太久没有看到这样好的阳光,有点不适应,走吧。”

      “哎,你小心点儿啊!我们可以去右边转转,那里有个人工湖,养了很多花花绿绿的鱼,每次有人喂食的时候一大片一大片都挤着脑袋聚集过来,可好玩儿了……”

      我很久没有用这个身体走路了,没有大病初愈的喜悦,只是无尽的陌生感。

      水木说的人工湖很大,岸边垂柳葱郁,环境清幽,我和水木在湖岸边,水木蹲下去逗那些抢食的锦鲤,我的目光由远及近,慢慢地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脸上拂过的感觉,还有指尖温暖的阳光。

      这样真实的存在着却让人感到怅然若失。

      最后的检查结果出来,水木给我办了出院手续我们当天下午就走。

      临走前,袁昊虽作为主治医生还是没有出面。上次情绪崩溃的事这几天我其实一直在找机会向他道歉,但每次来给我做检查的,都是他的助理。

      那个同样年轻的助理无意间说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只要袁医生一在,我就会出现心律不齐。

      所以,大概是为了不再把我推到抢救室去,所以才一直见不着面。

      家里除了多了一室兰花,其他依旧不变。

      阳台上的几盆吊兰正开着白色的小花,有淡淡的幽香。葱郁的兰花丛里引了许多歇脚的鸟儿,听见我们开门进来的响动,竟也不受惊吓,而是偏头看了我们一眼,回头继续叽叽喳喳地和同伴绕起嗑来。

      我有些惊讶。

      水木笑着说:“它们哪,早就不当自己是外人了。本来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吵,不过慢慢地要是没有它们在,反倒觉得不习惯起来,而且现在外面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太多,它们飞累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咱这儿,也算是个中点休息站。”

      我微抿了唇角,推开落地窗,白色流苏窗帘舞动了下,惊飞了那些原本在歇脚的鸟儿。
      周身是扑棱棱的声音,我本想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水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你是还没和他们混熟,过几天就好了,不要失望嘛!”

      “谢谢你,水木。”

      “干嘛谢我?”

      “谢谢你至今为止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看着她说,“所以,不必再为了我连你自己的幸福都拒之门外。”

      水木愣了愣,自然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那天是我不好,我一直想找袁医生道歉,可就在那一片小地方偏偏就是见不到他。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我而断送自己的幸福。”

      “岚嬗,你是真的回来了。”水木拥着我,“可是岚嬗,你对于我来说,远远比爱情来的重要。在我的人生被全盘否定的时候,是你让我反败为胜,我知道你也是。我们两个就是这样的相像,又是这样的不同,可就是不能彼此缺失。”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我明白,我都明白。所以我更不愿意看到你因为我而失却另外一部分重要的东西。水木,我能醒来,也多亏了他,只是那时候我……我还被一个噩梦魇着,所以才会那样失态。我和袁医生不过几面之缘,都是相处得好好的,又怎么会因为他而发病?”

      “被梦魇着了?”

      我微微抿了唇,“嗯。”

      “还是……上次那个,另一段人生?”

      “……嗯,是另一段人生,我在那里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呵,不过,都已经结束了。”

      “你回来了就好!”水木抱了抱我,“我真怕你喜欢上那里就也在不愿意回来了!”

      我回拥了水木,没有说话。

      其实,我是真的不愿意回来。

      至少,也要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了,交代好了我才能离开的心甘情愿。

      水木无意中问,“你在那边,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胸腔里的跳动又隐隐作痛起来,我们都沉默了许久,我才低声说道:“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和一个朋友。”

      袁昊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惊讶。

      水木这动作也太快了点吧!想想之前她一边强作欢颜一边还幽怨着眼神的模样,觉得有种被拐骗的的意味,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起。

      “你好,气色恢复不错。”袁昊微笑着向我招呼道,显然没有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忽然在这另一个时空里看到一张相像的脸,连唇边的笑纹都如出一辙,在怎么强作镇定,手还是不免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能问他为什么,我想,我早就已经扑上去掐着他的脖子问了。

      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相像的人罢了。

      “你好,”我点头致意道:“上次的事,实在是对不起,我是无心而为之。”

      袁昊含笑着与我握了手,“过去的事,我们大可不必介怀,否则,就永远也成为不了过去时。”

      水木从袁昊进门开始就一直在厨房里捯饬着,显然是像放一点空间给我们捋清一下之前的事。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袁昊却忽然说:“你在梦里,是不是遇见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我微微讶异了下,但又觉得理所当然,以水木的思维模式,这样的推测对她来说的小菜一碟,她现在是他们公司里的高级编辑,多的是故事框架。

      不过这一次,还真被她给猜中了。

      袁昊称之为梦,其实我觉得是另一个人生,而我遇到的,不是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而是袁昊才是那个长得和他相像的人。

      “我很高兴你今天的到来是带着这个疑问来的。”我说,“那我就直接切入主题了。我记得之前我醒来的时候袁医生你说过,等我下一次醒来,我就会恢复正常,现在也的确应证了,我恢复得很好,甚至连残了十几年的腿奇迹一般跟正常人一样能走了。”

      袁昊点头,“嗯,你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会无缘无故昏厥过去,更不必再回到轮椅上去。你的复原比预想的要好很多,虽然目前世界上没有先例,不过,你倒是开了这个先例。”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道:“我想问,我还有木有可能回到那个梦里去?”

      袁昊微微皱眉,“你要回梦里去?”

      “也许你们觉得那只是梦,还会觉得我就此陷在梦里无法自拔有些疯狂。我没有疯,我是无处可逃。我在那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与其这样带着疑问与遗憾了了终生还不如当初一起死在梦里。”

      袁昊低头想了想,“这事,恐怕我帮不了你……”

      “我在这里已经没有遗憾了。我唯一牵挂的是水木,现在水木有你,我很放心。”

      袁昊微微一怔。

      我微微弯了嘴角道:“人生最完整的一笔莫过于了无牵挂地离开,我在这个世界很完整,可是我在那里,很不甘心。即使我把那里的经历一一向你们道出,也未必会引起你们的共鸣,但我真的很不甘心。这不是能随着时间而能愈合的伤痕,这是随着时间在不断扩大的裂谷,即使现在好好地,可将来呢?”

      袁昊不语,水木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镇镇定定地把切好的水果端上来,长发垂下,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我有些局促,之前一次水木已经很难接受,但有了袁昊的保证加上我能恢复健康的条件太诱人,她试着接受了。

      而这一次,我一个阵营的战友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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