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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93折】君临,梦中魇 ...


  •   第二天有人发现我们时,我还维持着那个俯身倾听惊水耳语的姿势,怀里的身体却早已经凉透了。

      有人过来把我拉开,将那具冰冷的身体用席子裹了抬出去,那头原本长而漂亮的黑发被拖在潮湿的污泥里,早已和它的主人一样失了生气。

      我的眼睛已经干涸了,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手里空空的,那冰凉似乎还在,可已经空了。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或许,我现在应该躺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惊水说,这一次春天是真的来了,新的一年来了,也该有个新的开始,我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等待一个全新的开始……

      站起来时,下腹有一阵坠痛,有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沿着腿滑/下,我的手轻轻地贴在小腹上,无意识地重复着:“等等,再等等……我现在只有你了……再等一等……”

      曹孟德,你得快了……因为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我和孩子都快撑不住了……

      “起来起来,别睡了!”一双手用力将我摇醒,“快起来!”

      睁开眼睛,是张生面孔。

      “你们两个,快带她出去洗洗换身像样点儿的衣服,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了!快点!”

      我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一左一右被两个中年妇人搀扶出去。

      随后便像烹调鱼肉之前要刮鳞清洗一般,任那两个妇人给我宽衣洗浴,其中一个看到我换下来的衣物时,低声呼叫了一声,引得另一个人心惊肉跳地提醒她要噤声,结果看到她手里的衣物时,同样也吃了一惊。再看向我时,眼神里竟多了丝怜悯。

      我淡淡地看了那衣物上零星的血迹,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它的跳动在减弱,我一直都能感觉得到它生命在减弱,却也只能作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简单地用热水洗去了这一个多月的地牢湿气,我感觉清醒了一些,换上干净的衣裳时,我这才发觉自己瘦了很多。

      原本就不大的衣服套在身上像是挂在单薄衣架上一样,就连原本已经隆起的四个月的肚子也已经看不出来了。

      收拾干净之后,又被两个妇人搀扶到那个生面孔的将士面前。

      他扫了我一眼,继而对那俩妇人使了眼色,“走吧。”

      走过冬雪初融的院子,空气里隐约还有些冰雪气息,但已经可以看到枯瘦的的枝桠上冒出了一点点嫩黄新绿。

      春天是真的来了。

      直到拐进了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我的视线才被隔断。真是奇怪,期盼了那么就的东西终于来到自己面前时,我竟觉得有些厌恶。

      我被带到处由重兵把守的院落停了下来。

      那将士立在门口恭谨地作了揖,“大人,人已带到!”

      少顷,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沉而生冷,“带进来。”

      那将士回头看了看我,似是斟酌了一下,然后让其中一个妇人扶着我进去。

      推开门,屋里有一股炭火将息的暖气迎面扑来。

      我被一路带到了后面的书房。

      身旁的妇人对着书案前的人福一福身,小心翼翼退出去带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未动,只是看着那个伏在桌案前尚且看不清面目的人,而他低头看着的,正是我的画像。

      良久,静得都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空气里兀地起了一声哼笑。

      那人慢慢地抬起头来,嘴角带着冷硬的弧度,眼底渲染着一丝狰狞。

      “夫人可真有能耐,张某翻遍了整个宛城,却还是最后一个找到你。”

      一点一滴地把这个人的样子看进眼里,刻在脑子里。四十不惑的模样,两鬓生灰,狭长的双眼明明带有疲惫之色却硬被一丝似笑非笑挤成了狰狞,阔脸宽鼻,古铜肤色。

      张绣,张大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手中翻覆着宛城人的生死。

      张绣眼中目光骤冷,带了丝怒色道:“你笑什么?!”

      我一瞬不瞬地回视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口,许久才有一个沙哑如同从老旧的留声机里流出来的一样,“……你真可怜。”

      张绣愣怔了下,蓦然笑出声来,“哈哈,我可怜?你说现在我们两个谁更可怜?哦,不对,应该还有一个人比我们都可怜!”他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踱过来,视线将我从上而下打量了一遍,落回我脸上,伸手猛地将我下巴抬起,“哼,这就是曹孟德的女人。他原想不费一兵一卒从我这里拿走宛城,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爱的女人会先落在我手里。你说,我们谁更可怜一些?”

      “然后呢?抓了曹孟德最爱的女人,然后呢?用这个女人来交换一个宛城?”我嘴角慢慢地展开一个笑靥,“这就是你的可怜之处,你不理解对手却偏偏要往反的方向去了解对手。”

      “谁跟你说我是曹孟德最爱的女人?又是谁跟你说,曹孟德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他想要的东西?还是你已经病急乱投医,宁可信其有,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张大人,你的城,早已经不攻自破了。你不妨走出去看看,现在整个宛城的百姓,哪一个是愿意拥戴你的呢?”

      张绣面上一僵,手往下一寸,紧紧地扼住我的脖颈。

      “你说的对,我是病急乱投医,若不是你我又怎会民心尽失!曹操他想南征荆州却要我张某的城池作陪,他凭什么!如今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别以为大家都怕他,逼急了我张绣,我也会先拉上几个垫背的!”

      我勉力地吸了口气,脖颈被掐得紧了连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消耗尽了,张绣的手寸寸扼紧,我的大脑开始有些空白。本能地抓着他的手,未及修剪的指甲狠狠掐进他胳膊里。

      张绣有些吃痛,扬手将我甩开。

      我只感觉耳边刮过一阵小风,背脊就狠狠地撞上了什么,意识迟钝了一下,剧痛从后背迅疾地扩散开来。

      我张嘴咳了一声,殷红的血便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

      好像断了哪根骨头,痛得让人想蜷缩起来,我按着蛰痛的心口刚喘上一口气,一只手抓着我的头发,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张绣狰狞的脸已经逼近眼前,“啧啧啧,你说你这样子让曹孟德看了他会不会心疼呢?连我看着都觉得心疼了呢!怎么?怎么不说了呢,刚刚不还挺能说的么……”

      我勉力地扯起一个笑,又咳出一口血来。

      “看来,还是不够……”张绣一只铁掌捏上我的下颚。

      “大人!”外面忽然响起那个将士带着焦急的声音。

      张绣动作一顿,沉声道:“什么事!”

      “袁大将军带来五万兵马前来。”

      “袁绍?”张绣手中的力道蓦然松开,我失了支撑颓然跌倒。

      这一次却感觉不到疼,而是心神都被张绣口中的那个名字震慑到——袁绍?!

      “袁绍……”我和着血吐出这两个字,身上骤然发冷。

      “袁绍……”张绣如梦初醒一般,声音因为欣喜而徒然高了起来,“快请袁将军进来!”人已经开了门出去了。

      此时我离门不过十步,看着它开了又合,用力地伸着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门外是张绣欣喜若狂的声音:“袁大将军,你可终于来了……”

      袁绍的到来能让张绣这般欣喜若狂,又带来了五万人马,加之惊水……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而我之前还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个巧合……

      我前脚刚到宛城,怎么就那么巧被张绣通缉,而又那么刚好,惊水就在县吏府的地牢里……我的画像,若不是熟悉之人又怎么会临摹得与本人那么样?而对我和曹孟德都熟悉甚至是了若指掌的人……袁绍,袁绍!你究竟有多恨我!而非要把我逼进死路里!

      一阵锥心刺骨的痛忽然从小腹扩散开来,随后不断地有温热的液体从小腹中流失,手上有了一丝粘稠,抬起手,殷红一片。

      我失神地看着迅速被血染透的裙裾,可这还远远不够,它们像崩溃了堤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浸透衣裙,在地上汇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小河。我的手无意识地想要去抓住什么,抓到眼前来的,却是一手粘稠的猩红。

      不……不……不!!!

      心口上有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撕裂开来,血淋淋的撕裂开来,粘了血的手紧紧地抓着心口上的痛,一寸深于一寸。

      孩子……

      “岚嬗?!”一双手将我抱了起来,面前是张惊惧参半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还不快去找大夫!”

      我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那里波澜壮阔,而我却静若死水。

      身体在发冷,我吃力地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恨不能挖出里面那颗沉重有力的心脏!

      “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岚嬗,你不会有事的……”袁绍面无血色地重复着,用力地抱紧,想要留住我身上的一点点温度。

      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死死地盯着,唇在动着,却听不见声音。

      袁绍将耳朵贴近,面色更加惨白。

      “……我……恨你……”

      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暗,像一个无限扩大的黑洞,我的眼睛最后停留在最暗的地方,意识也随之远去。

      “岚嬗——!!!”

      ——————————————————
      “岚嬗——!!!”

      “小姐,请您冷静点,病人现在正在抢救,请您配合!”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

      “血压?”

      “零。”

      “准备肾上腺素静脉注射。”

      “是!”

      “袁医生,病人心电图出现室颤!”

      “准备200焦耳电除颤!”

      身体忽然被高高抛弃,凝滞在胸口的呼吸蓦地通畅起来。

      “除颤成功,病人可以自主呼吸!”

      “很好,心跳呢?”

      “45……50……”

      ……

      隐约,我看到头顶刺眼的灯光和忙碌的身影,一束光打进我瞳孔里,我只看到一张模糊又似曾相识的轮廓,未及看清,意识像被风浪打飞的扁舟,触及暗礁,昏昏沉沉地坠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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