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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面   《四国 ...

  •   《四国录·焱书》有言:“上极五岳,下若江河。恶疾之地,欣然忘之,凶煞之疫,奇药愈之。帝之所为,甚己之私。”

      褐色的汤药被一碗一碗灌入人们的口中,皮肤上的溃烂停止,口中恶臭不再,青紫的面色变得或苍白或红润。
      张机脸色严肃,对着先前患病最重的人一个个查看。
      几日下来,他发现病重得愈厉害的人好得愈快,部分人溃烂的伤口都已经结疤。而喂药前病状越轻的人皮肤虽也不再溃烂,身上恶臭消散,却并发了高热、腹泻、呕吐等症状。当他与郭嘉、令狐邵等人亦是喝了汤药预防,却只是肠胃轻微不适。
      当然,这些症状不具备传染性,并且为治疗弘農之疫,张机小药坊的药材极为齐全,况且他治疫多时,虽未能寻得治愈之法,却为减弱百姓苦痛,于头痛发热等方面有了更深了解,心得更甚。这些症状相比起那瘟疫来倒也不让他头痛,不然不提瘟疫,就连那溃烂的伤口都十分棘手,难以疗愈。
      张机回到屋中,看着角落里已经空了的笼子,他想到前些天捉的几只老鼠,也是这般情况。也正因有那几只小老鼠的“奉献精神”,也正因他先服下汤水后无甚异状,他才真的敢让百姓们服下那汤水。
      他疲惫地闭上眼,自来到弘農以来,他便未曾有一夜安眠。
      现在诸事稍安,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张机再见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有一种虚无的感觉。
      或许是她的脸色太过苍白,嘴唇失了血色,所以当她突然睁眼抓住郭嘉的手道“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你得亲自来照顾我”时,他还以为这人诈尸了。
      哦,原来不是畏罪自杀。
      但是……
      活人怎能如此苍白?
      张机味觉嗅觉极其敏锐,他盛出一碗汤水饮下,口中似乎还弥漫着那极淡的血腥味,他难以相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啊……
      那一瞬间,师父的话似乎萦绕耳畔,“若世有大医,进则救世,退则救人,舍己而医人。”
      耳边环绕着清越的声音,前几天声音的主人笑盈盈地冲他弯腰作揖,显得极不正经,说出来的话却又那般认真——
      “医者大慈。”

      郭嘉立于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有些发臭的人,想到张机在他耳边念的咒。

      ——“机见这位小友必是多日奔波,如今操劳过度,昏睡难醒,又几日未曾行动,身虚汗湿,脏衣捂垢,实在是气味不洁,不宜复原。妇多侍其家夫亲子,令狐大人亦少仆婢,贤弟既与之同床共寝,已是肌肤坦诚,不若替其更衣洁体。”
      郭嘉:“……仲景此言过了,我二人皆是和衣而眠。”
      郭嘉本欲叫喜来替林焱擦洗换衣,又被不知抽了什么风的张机拦住了。

      “贤弟既已应人之请,怎可允人不诺?言而无信者,非为君子……”
      郭嘉:“……啥?”
      他应过什么?

      “贤弟乃行修于内之人,坐行端正,必不会枉己,必不能负人。”
      郭嘉缄默不语。
      他被迫当块木鱼听了会儿念咒,只当张机过分兴奋,却也实在不胜其烦,终于妥协地拿了衣服进来。

      身后张机稍稍放松了下僵直的身躯,终于能淡定地捋了捋长髯,作出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之前委实没想到郭嘉居然不知道她是姑娘,他还以为……咳咳,好吧,是他多想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呀,先前二人便同床共寝,而后郭嘉亦是衣不解带地陪在人身边,而那姑娘就差把对人的觊觎刻在脸上了。
      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好姻缘。

      女子数寡而患疾者众,剩下康健的人大部分都想抱住丈夫儿子不撒手,他当时见那情景也是心有戚戚,想着这边还有郭嘉在呢,便也没勉强人过来。
      结果搞了好大一乌龙。
      要说这郭嘉,真乃那瑶林琼树,七窍玲珑,向能七情敛内。
      然而这次却是失了往常从容淡定啊……
      所以呀,他这位好友,虽不曾骄而枉之,却也是少年恣意,难得动性。
      这,这——这一定便是郭嘉欲擒故纵了。
      好小子!好计谋!
      哈哈哈哈哈哈——凭着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张仲景完美实现了自欺欺人,他潇洒的负手身后,却是大步向前,速速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大男儿能屈能伸,贤弟保重!

      林焱是被一阵强烈的酥麻感刺激醒的。
      其实几个时辰前她就基本恢复了,但难得能睡得这么安稳,又想到醒来之后还一堆麻烦事,潜意识的偷懒欲望让她顺理成章地继续睡了下去。
      再醒来时就见胸前一只手,床前一个人,抬眼看一看,原是郭美人。
      郭嘉正持着有些温凉的手帕给她擦身。

      她的脑筋罕见地打结,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是在趁我昏睡占我便宜,想要我以身相许?还是在觊觎我,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郭嘉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抬眸看去,就见林焱正两眼涣散地对着他。他捏着巾帕的手肌肉一紧,随即松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郭嘉起身将巾帕放回水中,随意招呼了声:“醒了。”
      “你……”林焱见他吐了两个字后便半天不说话,觉得很是违和。
      难不成她看错人了?这人不是老古板,竟是个风流随性、不拘礼数的人?
      “你这是在替我擦身?”
      郭嘉颔首。
      她面色复杂,“那真是多谢了。”
      郭嘉眼眸低垂,正在净手,闻言道:“此番弘農治疫,阁下劳苦功高,嘉甚敬佩,此番不过举手之事,何必言谢。”
      林焱听了这话倒觉得很有意思,她坐起身来拢了拢衣襟,下床走到郭嘉旁边,郭嘉见她动作下意识想退后,被林焱一只手拽住了胳膊,一只手垫在了后腰,“躲什么?你不是说很敬佩我吗?”
      郭嘉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个被恶霸强迫的弱小又无助的女子……
      啊呸!
      张机不是曾道她很虚弱吗?这可真是虚弱地让他连她一只手也挣不开!
      不怪我方柔弱,只能说敌人凶残。
      林焱唇边噙着笑,凑近郭嘉,玩味道:“又说敬佩我又替我擦身,你也是知道我心思的,所以——你心悦我?”
      郭嘉瞠目结舌,只觉得这人满脑子都是风月之事,毫无君子雅趣可言,难不成在她那扭曲的观念里,男人和男人靠得近点就都成分桃之癖了!
      他敛目屏气,压下邪火,再睁眼只余清冷,“巧舌如簧,颜厚如斯!”
      林焱闻言,有些不耐,看向他的眼神也很危险,“那你又是如何?巧言令色,贼喊捉贼!”
      二人的气氛突然剑拔弩张。

      林焱突然放开他,神色恹恹。
      郭嘉踉跄了下,他呼吸略急促,几番欲张口不得,只是这事总得说明白的——老子对男人没兴趣啊!你这夯货,怎么就听不懂呢!
      我人大度,不计较往事,好心给你擦个身,还给你擦出毛病来了!
      他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和这蠢才说话,真不是一般的心累,“喜恶男女之事,不可强求。嘉不曾有分桃之癖,只愿与阁下行君子之交。君子克己而复礼,愿与君共勉。”
      林焱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啊,终于发现两人的思维平行,毫无交点了!
      她想到了什么,下意识低头看了眼,突然面色僵冷,倒也不再生气,只觉得憋屈。林焱此时心情难以言喻,但她是真真切切暂时不想见到郭嘉。
      她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去吧。”
      郭嘉本也不是很愉悦,如今见林焱这挥苍蝇的动作,终于火了。
      他脸色铁青,磨了磨牙,想输出些什么,却又感到一阵无力,和一个病人,一个刚刚救了一城之民的人计较,他是太无聊还是气量太小!
      郭嘉突然惊觉自己面对眼前这人如此喜形于色,竟失了分寸体面。他眉心微蹙,再不想林焱所言所行,径自离去。
      林焱见他出去了,复而低头,抬手捏了捏。

      嚯,这胸|肌可真软……
      平是平了点,至于看不出男女吗?
      眼瘸了吧!

      林焱拾掇好自己不久,就听到了敲门声,她摩挲了下戒指,还是觉得自己是闲得难受找活干。
      暴躁地撸了把头发,“真是……”
      开门果然见到了神医张机,还有令狐邵。
      张机站在门口,也未曾进屋,见到她便和煦地笑了:“林小友如今可否还觉得不适?”
      “一切安好。”
      “如此便好!”令狐邵朗声笑道,“先生不吝家传秘药,方解弘農之危,邵代弘農万民谢过先生!”他庄重地对林焱行礼,神情严肃认真。
      家传秘药……林焱心底喟叹一声,真不愧是世之大医。
      林焱虚扶起他,“大人请起,”她开玩笑似的说道,“我也是有私心的,归心似箭,只望疫病快些消散,我等也好早日过城,打搅不到谁。”
      令狐邵笑道:“自然。”
      他当然知道外面一伙人,如今局势变幻莫测,参与这场游戏的人不聪明点会立即被淘汰。

      比如令狐邵,比如郭嘉,比如——张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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