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燕岛纪事》舒淼淼

9、现实与虚幻

　　两位总管看着议潮的脸全黑了下来，忙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拦着曹二小姐。
　　“二小姐，您不要让我们为难了。”家事本来难缠，加上是主子的家事，做下人的怎么说似乎都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所有在场的，只有阿淼一点都没有遇到左右为难的情景，只管扯着嗓门的哭开，小半是为了眼前那巴掌，大半则是为了一股瞬间涌上心头的莫名情绪——虚幻而又真实。

　　心悸的痛，哀怨的眼神，一个离去的模糊背影，阿淼的世界开始飞快的旋转。

　　不解的情绪，愤恨的心情，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也给了自己闪亮的一耳光，他决然的离去，甚至不给自己一丝挽留的空间。
　　是谁？你究竟是谁？

　　“你不应该这样对我！”脑海中回荡全是自己的声音，生僻的语调，陌生的用词，“错的那个人，不是我。”
　　可是那个人走得那么坚定，没有再回头，漠然的背影，讽刺的世界。
　　在虚幻的世界中，阿淼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怔怔的看着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

　　不是的，不是的，这是哪里？
　　阿淼闭上眼睛，使劲的甩着头。
　　靠，真是邪了门，为什么这些莫名的景象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阿淼呼呼的喘着粗气，沉闷的压力仿佛要把自己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压出来，等睁开眼时，阿淼惊异的发现自己这一次是在水里！
　　阿淼无助的扑腾着，窒息的感觉让阿淼几乎疯狂。

　　“哦，你原来也可以想起来？”声音带着磁性，听得出来他在笑，阿淼看见了漂浮在自己附近的水龙。
　　“救我！”阿淼怒气冲冲的吼着。
　　“你根本搞错了，你哪里需要我救？”水龙笑眯眯的指着水面。
　　“开玩笑，我快被淹死了！”阿淼被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人气激到飞起，拼命的伸手探向水龙，谁知刚刚触到水龙，却被他冷漠的推开。
　　“你觉得现在自己的状态像快被淹死么？别开玩笑了！停止你的可笑行为，清醒一点吧。”水龙的长发铺散在水中，随着水流四处飘散着，“这只是你失去记忆中的感觉。”
　　“什么！”阿淼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强烈的不适感仍然越演越烈，剧烈的失氧感觉让阿淼死死护住自己的喉咙，咳嗽，呛水，冰冷的水麻痹着自己全身的神经，被呛到肺里的水让阿淼疼痛得几乎昏过去。
　　不远处的水龙冷冷的笑着。
　　“救我……。”阿淼意识开始慢慢的模糊。
　　“你的意识从来这么容易被人控制的么？”昏死过去之前，阿淼隐约的感到被人搂在怀里，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像水龙的……。

　　阿淼惊恐的坐起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水底的金色沙滩上。
　　“啊～，”阿淼不顾一切的尖叫起来，“我死了么，我是不是死了？”
　　“你不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鬼魂么？又为什么会这么怕死呢？”
　　“我……，”身后尖锐的嘲讽让阿淼愤恨的转身。
　　站在阿淼身后的水龙正仰脸看着上方的水面，淡蓝色的水流混杂从水面上洒散下的阳光轻轻拂过他的脸，水龙苍白的肤色晶莹得几近莹透，长发飘扬，阿淼有些看痴了。

　　“现在觉得如何？”水龙没有看阿淼，仰脸微微闭上眼睛的他，似乎在全身心的感受着这个奇异的水底世界。
　　“还好啦，”回过神来的阿淼郁闷的挠头，有没有搞错，同样的地方，刚才的感觉那么吓人，现在却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了，难道自己神经错乱啦？。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所以你才会困惑。”水龙的语气清淡。
　　“我么？”阿淼猛然想起呛水前，水龙对自己说过的“失去的记忆”之类的话。
　　“你是说刚才打我的那个男人，还有现在这片水，都是我想不来的东西？”阿淼有些半信半疑，可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阿淼使劲的拍拍自己的脑袋——这算什么，算是白生了个脑壳，里面装的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居然连份内该干的活，也通通给我省了，难不成你想让天下人都说我像个白痴么！

　　“不是都是你的，前面那些是我的记忆。”水龙的表情沉静得吓人，“关于那个耳光，那是我的记忆，你只是不小心进入我的领域，所以才看到的。”
　　“哦。”虽然逻辑有些复杂，阿淼努力使自己理解着。
　　自己和水龙的关系看来果然有些诡异，别的不说，水龙不仅能够看到自己所谓忘掉的那部分记忆，能够猜到自己没有说出口的想法，自己竟然也能够看到他的，虽然和自己总能相会在梦里，可是两人之间各自独立的感受却又那么真实，这一切都让阿淼有些困惑。
　　我会和水龙是同一个人的么？这个想法让阿淼吓得一激灵——自己是双重性格！
　　可是实在太不同了，自己和水龙……。
　　而且，如果是双面人的话，至少经历，至少自己和水龙的记忆应该是一样的吧，为什么水龙会告诉自己，前面那些记忆是他的，而后面的记忆才是自己的，这又是为什么？
　　阿淼的想法变得混乱起来，一切一切，那些在孤独的山洞里折磨过自己的问题，现在又开始蠢蠢欲动的试图突破自己设置的那道脆弱而又空洞的心理防线。
　　“不是的，不是的，”阿淼痛苦的捂住脑袋，慢慢的蹲在地上。
　　“可是，你不要再随便看我的记忆，因为我一不小心，就会想要杀了你哦。”水龙说“杀了你”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和，转脸看向阿淼时，眼底的温柔让痛苦中的阿淼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这样看起来，你可以想起来的，”水龙慢慢的接着说，“你最终会想起来你究竟是谁的。”
　　“你是什么意思。”因为感到自己忍不住想要颤抖，阿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可是一次次深呼吸进入肺中的空气只是让慌张的阿淼听到越来越粗重的自己的呼吸。
　　水龙含笑的看着阿淼的狼狈，淡然的笑。
　　“你真的知道？！”阿淼知道这个问题自己再也无法回避。
　　“知道一些，但是也不全知道。”

　　“你还记得那幅被烧掉半张的画么？”水龙突然幽幽的问。
　　“嗯。”
　　“那个女人你还记得么？”
　　“不，不记得了，”阿淼缓缓的摇摇头，“这么说，我应该认识她……。”
　　阿淼努力的回想着，可是真的，山洞之前的记忆对自己来说，好像一个莫名的黑匣子，阿淼不止一次的在心底试图打开这个冰冷的匣子，但是，缺一把钥匙。

　　水龙的话还是让阿淼内心脆弱的自信顷刻间化成了片片碎瓦——就是这样了，因为不明白，因为知道那把钥匙、那些答案对自己遥不可及，所以从离开洞穴时开始，阿淼发誓哄骗这个世界，麻痹自己。
　　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自己的独特，自己的与众不同，自己的孤单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孤魂野鬼，阿淼知道自己心底的那一丝丝的好奇，迟早要开花结果，生根发芽的，于是压抑，于是让拼命的麻痹自己日渐觉醒的那份自觉，但是这一切现在都徒劳无用了——水龙的话让自己心底那颗不安分的种子提早破土而出。

　　我是谁，阿淼茫然的问着自己。
　　我为什么是舒淼淼，我为什么知道我是，是谁告诉我的，我就是舒淼淼呢！

　　复杂的情绪，心底莫名压抑的疯癫的感觉，颓废的感觉，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我是阿淼，我不是别人，为什么我自己在告诉自己？
　　因为，如果我不是阿淼，那么我又能是谁？

　　“我是残缺的，对不对？”阿淼喃喃的说。
　　水龙冻得似冰一般的眸子掠过阿淼的脸：“我们都是残缺的。”

　　“这是为什么？我的过去到哪里去了？”阿淼全身无力的瘫坐下来。
　　“这不是我能够回答的问题。”

　　“那个画里的女人可以回答对么？”
　　“是的。”

　　“她在哪里？”
　　“我也希望我可以知道。”

　　“为什么我们是残缺的？”
　　水龙认真的看着阿淼，这次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回答我。”阿淼执拗起来。
　　“因为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想要知道。”水龙的脸带着嘲讽。
　　“如果你知道，那就说出来。”
　　水龙听到这里仰脸大笑，随后，他慢慢的低下头，看着软瘫在地的阿淼，水龙的柔顺长发慢慢的从肩头滑落，轻轻的掠过阿淼的鼻尖。
　　阿淼觉得有点痒痒，使劲的揉着自己的鼻子。
　　“我不认为你会对真正的原因感兴趣。”水龙的声音带着蛊惑。

　　水龙的脸和阿淼贴得很近，阿淼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水龙的睫毛很长，黑漆漆的眼睛在睫毛的笼罩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眼中的流转出的神采让阿淼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强烈的漩涡吸引住。
　　阿淼慌忙把自己的脸撇开，不敢直视水龙的眼睛。
　　目光下移，看见了水龙微微上翘的嘴唇，阿淼猜想水龙在笑。

　　“说说现实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跟着这个张议潮？”水龙更加贴近，暧昧气息让阿淼的心跳加速，水龙的嘴唇几乎贴上自己的脸颊，说话时口中吐出的气，轻轻掠过阿淼的耳朵，阿淼不自觉的缩缩脖子。
　　“没什么啦……。” 阿淼把头埋到膝盖间，好像一只缩头保护自己的小乌龟。
　　“没关系，这位河西王大人颇有价值。”水龙的话语轻柔。
　　“什么……意思啊？”阿淼对水龙的话有些吃惊，忍不住抬起头。
　　“好像你现在也差不多快醒了，最后你记住我一句话，不要靠这位河西王大人太近。”
　　“为什……么，”阿淼努力回瞪着水龙。
　　记住，记住，没什么好慌的，他和我根本就是长得一模一样，看着他就应该像看着我自己，不要慌，有什么好慌的！

　　“因为他所想从你这里要的东西，不是你能够驾驭的。”黑暗开始吞噬着自己和水龙的世界，看着水龙在自己眼前慢慢的消逝，阿淼慌忙的想伸手去拉住，却在黑暗中捞了一个空。
　　“为什么说话老是说一半。”阿淼嘟囔着，无奈的环顾着围绕着自己的无尽黑暗……。

　　醒来的阿淼，从床上一骨碌的坐起来，已经过了掌灯的时间，摇曳的温暖烛光映照着议潮担心的神情。
　　阿淼四处张望着，没有水龙的身影，他果然还是消失了，心底深深的失落让阿淼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醒来了？你刚才怎么了？现在没什么事情了吧？”议潮的语气满是浓浓的温柔，“饿了没有，过了晚餐时间了，我让他们准备好了你喜欢吃的，只等你醒了，就热给你吃。”

　　看着阿淼失神的点点头，议潮心底暗暗担心，朴总管和方总管都精通医理，刚才阿淼莫名昏倒，两位总管号脉之后，都觉得阿淼脉象奇特。
　　“公子这位朋友似乎练过奇特的武功，否则，这种脉象似乎太……。”
　　议潮知道两位总管说得对，阿淼那身奇异的功夫和见不得阳光的体质，议潮一直猜想是练功导致的走火入魔所致，议潮直到现在也不敢想象，如果阿淼恢复了正常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好像那天杀死吴天那样，嗜血般的美艳？
　　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让自己牵挂的，只是眼前这个孩子气，任性，却善良的阿淼。只要能把他留在身边，议潮宁愿阿淼不要恢复正常。

　　“没什么不舒服么？”议潮伸手探向阿淼的额头。
　　出乎意料的，阿淼扭身轻轻的避开议潮。
　　议潮心惊，慢慢的收回落空的手，仔细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阿淼。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阿淼突然一字一顿的这样说。

　　“不过你可以让他们把饭菜给我端上来了。”阿淼转脸回头时，脸上已是笑嘻嘻，“说实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美味总是个极好的东西，你吃了没有？三姐呢？那两个老头呢？还有那个漂亮的二小姐呢？要是没有吃，大家就坐一起吃吧，人多热闹哦～。”

　　三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满脸尴尬的阿淼和沉默的议潮。
　　议潮转脸看了看三姐，语气冰冷的说：“三姐，你陪阿淼吃饭吧，我有些累了。”
　　诡异的气氛，让三姐有些奇怪。

　　“喂，你又短根筋的说错了什么？”三姐看着狼吞虎咽的阿淼，笑着问道。
　　“什么呀，我只是说，大家没吃饭就一起吃咯。”
　　“还有呢？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阿淼皱着眉头，“再前面，我对议潮说，他要的，我给不了。”
　　三姐听到这话，惊异的张大了嘴，愣了半晌的三姐好容易回过神来，看着在饭桌上吃得有滋有味的阿淼，三姐用手支着下巴，暗自揣测半天，终于还是隐忍不住：
　　“喂，我说，你怎么会突然想着说什么给不了之类的话的，那你原来是怎么想的？”
　　“原来？”眼前的阿淼虽然没有抬头，三姐却明显感到阿淼全身的动作一僵，“原来的我，什么都没有想。”
　　“没什么都没有想？！……什么意思啊？”三姐吃惊的看着阿淼陌生的表现。
　　“但是我现在开始想了，总之还是谢谢之前你和议潮对我的无尽包容，明明知道我那么多可疑，”阿淼抬头看着三姐时，甜甜的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形。
　　“是不是因为那个突然跳出来的曹家二小姐么？所以你对议潮……，”三姐小心翼翼再试探着。
　　“哦……，”阿淼把自己的嘴巴塞得满满的，“不……，嗯……，是突然跳出来的……自己。”
　　阿淼的这句话给三姐的印象很深，虽然三姐暂时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看来我要重新认识这个孩子，他要不就是极傻，要不就是太过聪明了。”三姐心里想着，眼睛看着阿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