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的摩伊赖》利波特斯

2、（一）雅瑟的死亡回忆 我是3.1

　　Moirae：
　　2017-03-19 23:57:16
　　我是3.16南城区温泉度假酒店杀人事件的亲历者。
　　整整三天过去了，我一闭上眼睛，我的眼前就会出现那方狭小的电梯间，我瑟瑟发抖，我蜷缩着，我用力地拍打电梯壁上的关门按钮。电梯外的大堂已经乱成一团，我听见了客人们的尖叫和骚乱，我听见了小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听见了有人快步走向电梯，刀刃上的鲜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我看见了死亡正在走向我，我看见了她像恶魔一样停在电梯口，她的翅膀席卷起黑色的风暴笼罩了整个空间，我以为我会必死无疑了，但她没有，她就此停住了，用一种悲戚的眼神凝望着我，然后电梯门慢慢合上了。
　　我没有逃得很远，我就坐在酒店四楼健身房外的地毯上，陈尔东过来扶我，他问我怎么了，我抬起手指了指电梯，我的手臂颤抖得很厉害，牙齿也不停地打颤，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要扶我起来，说已经有客人注意到我们了，我只好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坐在健身房前台他的位置上，我的腿完全软了。这时候前台的电话响了，小东接了起来，是酒店安保部打来的，他们让小东暂时关闭健身房的大门，不要让客人离开。小东满腹狐疑地看了看我，我对他点点头，我也只能做到轻轻地点点头，他离开前台关上了健身房的玻璃门。
　　我在4楼坐了一会，直到听见窗外传来尖锐的警笛声，我才稍稍放下心来，我告诉小东，刚才大堂杀人了，他听到后瞪圆了双眼，我指了指溅在我制服皮鞋上的血点。我凭着仅存的记忆，在已经僵硬冰冻的脑子里搜寻，我告诉小东，杀人的人是今天来前台应聘一个中年女人，本来是我负责接待的她，但刚巧今天钱经理在，钱经理就说由他亲自面试，他们就在前台边谈了一会，感觉谈得并不愉快，钱经理这人你也认识，有时候很刻薄很小气，那女人一个月要一个月4500做前台，钱经理说没有这样的，按规定前三个月算试用期，酒店要扣百分之二十，那女人坚持要按招聘公告上写的薪资算，她说她家里等着钱用，不停地给钱经理鞠躬，我看到她都快要跪下了，可是钱经理这人你也认识，就是那样自私刻薄，她对那女人说，按规定办事，其他不可能，其实我们都知道，工资这块儿有很大的空间，钱经理不肯，就是因为他要吃试用期减免薪资的回扣，但是他只和那女人说不可能，他被缠得恼了，就说像你这样的，年纪不小穿得也土，就这脸和身材保持得还行，看着也挺孟浪的，做前台3500委屈了，要不考虑一下5楼夜总会做小姐，那女人听了这话就愣住了，她愣了一会就放开了钱经理，钱经理轻蔑地看了看她就走了，他在大堂和儿子玩了一会，就上电梯去娱乐部巡查了，那女人就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动也不动的，就愣愣地看着钱经理的儿子，就是阳阳，那会前台正忙，我也没管她，正巧住宿部有客人打电话来，让前台上去给他检查汤池，我就到侧廊等电梯，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女人突然发了狂，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把刀，她就拿着那刀冲向阳阳，我看见阳阳脖子上的血像喷泉一样射了出来，洒得好远好远，小乐姐瞬间也像疯了一样，嘶吼着冲上去抢她手里的刀，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赶紧按电梯，可是电梯门半天都关不起来，我就在那里使劲拍啊怕啊，终于关上了，我怕我差一点也要像阳阳一样了。小东握着我的手，又拿水给我喝，他安慰我说，还好没事，让我别害怕，现在警察已经来了。
　　不一会，小东又接到了保安部的电话，说健身房的暂时封禁可以解除了，大堂发生了极端事件，让陈尔东一切维持原状，不要惊扰了不知情的客人。我告别了小东，一个人摸索着从紧急出口走楼梯下去，我不敢坐电梯了，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大堂仍旧乱成一团，钱经理接到通知已经回到了大堂，他跪坐在一滩血泊前，他的儿子阳阳的小身体已经被装进了灰色的尸袋中，他的妻子小乐姐受了伤被送往医院。我看见他就跪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滩浓得发黑的血迹，我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扶他起来，一起接受了警察的询问。
　　钱司羿给我放了假，他说我什么时候调整好了什么时候再去上班。这几天都只有我一个人住在北城城市花园我们的家里，他在医院陪护为保护儿子而受伤的妻子，还要配合警察的例行调查，料理孩子的后事，我当然可以理解，他应该做这些，他如果不做我也会逼他去做，所以我们的房子无人光临，除了阿姨每三天来做一次卫生，这样大的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把我的床搬到了客厅空荡的飘窗上，那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窗，装修的时候钱司羿执意要改成一个飘窗，只保留了原有房型设计的落地的样式，因为他说他希望有空的时候我们能一起窝在飘窗柔软的沙发上，一起看看风景晒晒太阳。从落地窗看出去，我们这件房子的视野确实很好，因为是新开发的楼盘，远离城市的钢筋水泥，所以一眼望去就是开阔的天空与繁密的山林，因为钱司羿说这里适合养老，这话说得好像他愿意和我一直到老似的，我当然不信，因为这里离他的酒店他的家都足够遥远，有哪个男人会金屋藏娇在他太太眼皮子底下呢，钱司羿当然不会，他和我三申五令，在酒店上班的时候只谈公事，下班了回到城市花园再谈私事。3.16南城区温泉度假酒店杀人事件之后，他就没有再下过班，白天料理完酒店的公事，晚上还要料理家事，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他应该勤勤恳恳地去做，他只会在医院散发绿光的楼道里不忘给我打上一个电话，这就是男人，明亮处人模人样衣冠楚楚，昏暗里青面獠牙原型毕露，他在嘴巴上说他想我，他在心里说他想上我，我说你应该想想你倒霉的躺在停尸间里的儿子和可怜的躺在病床上的妻子。
　　我一点也不想他，我一闭上眼睛只想起她，酒店大堂的那个女人，她看着我露出悲戚的神色，她没有杀我，除了钱司羿的儿子她没有杀任何人，钱司羿大概是侥幸逃过一劫，为什么杀他的儿子，那天和我同在前台值班的缘缘告诉我，就像我走时那样，那女人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对于钱司羿的儿子来说，维德姆酒店的大堂就是他家的游乐场，他在大堂里奔跑嬉戏，横冲直撞，大搞破坏，没人敢管，他挥舞着小手走到她的面前，看着这个十分钟前刚和他的爸爸争执过的卑微的女人，他偷偷伸出小脚踩了一下她的脚，在女人洗得发黄的布鞋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他见女人没有反应，大起胆子又踩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直到他的母亲小乐，从大堂沙发上探出头来，叫阳阳快来，这个小恶魔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那个女人鞋子，他蹦蹦跳跳地走向自己的母亲，不时地又回头看看那个低着头的女人，和自己留在女人布鞋上的伟大的杰作，然后露出顽皮的邪恶的表情，就像他的爸爸钱司羿一样，钱阳阳也是如此狂妄糟糕。在和妈妈小乐亲昵过一番之后，他从比自己还要高的沙发上蹦了下来，开始新一轮领地上的巡游，当他巡游到那个雕塑一般的女人面前时，他发现他已经抬起了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这个刚到她大腿的小男孩，钱阳阳起初还热火朝天地以不屑的眼神注视回去，后来自己心里也发虚了，正想逃回妈妈身边时，他机灵的小眼睛突然捕捉到女人薄薄的嘴皮翻动了几下，然后就是，他被女人一下子抓住，锋利的刀刃割开了稚嫩的喉管，他的灵魂伴着鲜血飞射出去。在倒霉的钱阳阳被割喉的瞬间，他的可怜的母亲小乐正埋头在沙发里品尝着香浓的甜品，听到大堂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她才回过神来寻找她的调皮的儿子，她的儿子正被像拎小鸡仔一样被女人拎在手里，小乐登时掀翻了茶杯和茶托，发出尖利的惊叫，冲向她的儿子，却在到达前就被那个女人一巴掌掀翻在地，手臂上拉了长长一道血痕。缘缘说她当时整个人都傻了，被身边的小景扯了两下才知道要跑，但也没忘跑前用前台的一键报警按钮报了警，大堂的安保起初还想和女人谈判，怕她再度发狂随机伤人，可缘缘告诉我，她是自己放下的武器，她走到电梯门口，但是却没有上去，就愣愣地站在那里，等警察来，她好像没想逃。
　　我没有告诉缘缘当时我就在那个电梯里，不是我不愿意提起，只是我始终无法忘记女人的那个眼神，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隐藏着无尽的悲戚，她看遍了人间的罪与恶，尝过了现实的刑和罚，然后选择和它一起毁灭。我问缘缘那个女人最后说了什么话，缘缘说她没有听清，大概是“都是你们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