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恕》冲刺手册

1、第 1 章 呕吐感

　　凌晨三点，雨还在下。

　　入秋前下雨的夜里，气温低到反人类，这个点还能活跃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除了等待着安慰客人的各路“医生”，就是苦哈哈等待着客人上车的网约车司机。

　　地下通道正处在施工的收尾阶段，上一批铺设水泥的建筑工人今天上午已经全部离场，下一批的电路工将会在一周内前来安装隧道里的照明设施。

　　按理说，这个时间段，不应该会有人在出现在这里。但就有一个男人在这里徘徊了很久很久。

　　那是个看起来很奇怪的男人。

　　他靠着墙懒懒散散地站着，虽然一身大牌，但气质却奇异地和这个肮脏恶臭的破隧道相得益彰——刚刚撤完场的通道里，灯光昏黄更显廉价，几个角落都积满脏水，向外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兄弟，你怎么还没来？]

　　敲击屏幕的声音，让这个安静的隧道里总算有了一点活人的动静。

　　全文景眉头紧皱，身体的疼痛让他这张本就普通的路人脸显得更为狰狞。从骨骼线条可以看出，他的脸型本该是那种圆嘟嘟的肉脸，但不知为何，现在却像是丧失了一切水分和蛋白质一样，消瘦地简直像只丑鬼。

　　鼻涕止不住的往外冒，余文景也不嫌弃地直接用手擦拭，他现在的脑子哪能允许他想这么多“小细节”，燥热的身体伴随着肌肉的持续抽搐使他酸水外冒，只能生理性地干呕。

　　他低头啐了一口，“他奶奶的！”，然后又继续低着头卑微地催促这位送货的仁兄。现在，可怜的余文景只能寄希望于这位晚来的送货员，最好能赶在自己痛死之前来到这里完成他们的交易。

　　唉，这年头，顾客不像顾客，商家不像商家，什么世道?余文静有点抑郁地想到。他隔了十年才出监狱，哪能这么快地就适应这种无耻态度。

　　[搞快点吧兄弟]

　　[真服了]

　　动动手指，对话框又弹出两条催货的信息。

　　嗡……

　　是手机震动的声音。

　　真奇怪，余文景想，这声音居然是在自己耳边嗡嗡作响的。

　　…

　　…

　　…

　　等等！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全文景猛地将头转向了一边。

　　在他左手两步以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全身被遮的严严实实的高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卫衣皮裤，头脸被帽帘和口罩盖住，就像是一只漂浮的幽灵一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盯着全文景，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

　　水沿着通道顶部的管道缓缓滑动，然后从慢到快地滴落进下面的污水潭，发出啪嗒的一下声音，随后无影无踪。

　　只一瞬间，先前那种生理性地不适突然消失，呕吐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惊魂生出的密密麻麻的冷汗，它们从余文静的后背透出，染湿了他整件白色内衫。

　　今夜的雨还没远没有结束。

　　… …

　　早七点。

　　杜鹘脱下运动服，几下翻飞将其叠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

　　A市九月份入秋，气温骤降，窗外的树叶已有泛黄的迹象。

　　杜鹘套上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有些年份的装饰用灰黑色针织围巾，灰色风衣里面是经典的衬衣加马甲的打扮，衬衣有些皱皱巴巴，甚至还有一角没有被完全塞进包裹长腿的黑色西装裤里。同色系经典套装加上没有处理好的小细节很容易让人知晓，这个男人是一个保守但却并不会打理自己的古典绅士。

　　近些年来认识杜鹘的人都会对他有比较好的印象，虽然他的身高将近一米九，但常年挂在嘴角的笑容，遮挡住眼睛的黑色塑钢镜框和习惯性低头听人讲话的姿态却消解了杜鹘身高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和他的体型并不相称，就像是一只温顺的骆驼。

　　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最后整理了一遍着装，杜鹘取下门口的公文包开门走了出去，

　　不同以外，往常十点才出门的杜鹘今天七点半就踏上了上班的步子，因为今天是30岁的杜鹘以教授的身份加入联盟大学的入职日。

　　保卫室里的老刘熟知所有业主的作息时间，自然察觉到杜鹘今天的不同，试探着问了问，就打听出了这么一个大消息。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还在努力地处理这个消息，等他反应过来，刷地一下就被点亮了，不禁哈哈大笑：“联盟大学好啊！杜先生……以后就得叫你杜教授了……”

　　听出了这老小子的打趣，杜鹘也不接话，只是像往常一样冲着他微笑点头。随后抬起戴着石英表的左手，看了看时间，七点半，心里估摸着自己那许久不见的好友差不多也该找到自己这片老破小了。

　　“小鸟！”

　　一声兴奋的招呼引起了杜鹘的注意。

　　循声望去，一辆青铜色漆面的幻影BC正嚣张地横停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一个留着极短寸头、带着酒红色墨镜的脑袋从豪车中探出，“赶紧上车！你这地方，请爷，爷都不来了！”

　　杜鹘无奈笑笑，向他挥了挥手，打开车门迅速地坐进了副驾驶座，并同时系紧了安全带，“久等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再不走，杜鹘害怕居委会的赵姨就要闻声赶来了。被指着鼻子教训的尴尬，经历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驾驶座的人将反向盘左打了两下，将这辆骚气的SUV驶进了交通的主干道。

　　“小鸟，不，杜大哥！今天是您老人家入职联大的大日子。看在兄弟我放下一切来给您老尽心劳力开车的份子上……”

　　驾驶座里，充当司机的是杜鹘认识多年的老友罗子辰。他名字里的“罗”，或许公安系统的高级干部会比较熟悉。平时奉行高调做人、高调做事的他，此时却小心翼翼地瞅了瞅旁边许久未见的杜鹘，尽可能藏起了自己的紧张，状若不经意地邀请到。

　　“要不今晚约顿饭？”

　　“今晚不行。”

　　杜鹘靠着窗回答道。

　　“下次，下次我约你。”

　　没想到会被拒绝——在罗子辰的眼里下次就等于不约——罗大少的脸色不自然了一刹。

　　“好嘛，现在兄弟也约不出你了。”他没好气地哼哼，却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那你这些年在干嘛？你知不知道，当初你不告而别，我们还去找了文队，文队那老狐狸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我还难过了一阵子，以为你结婚生子去了。~要真是那样，你可就成了咋们一群人当中最快实现人生大圆满的人了！”

　　“你在想什么，小鬼。”杜鹘揉了揉他的头，只是无奈地笑笑，没有多做解释。

　　罗子辰不敢再提约饭的事情了，这人转移话题的本事还是这么差。

　　他意识到——八年的时光真的会改变许多。

　　杜鹘，这个他少年时曾经懵懵懂懂动过春心的男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走的很远了。对于那些塑造现在的他的经历，比如杜鹘为什么离开？这些年干了什么？怎么就成了名牌大学的教授的？

　　这些……他统统都不知道。

　　炫酷的跑车疾驰在A市的大马路上，动感的音乐搭配迅速变换的风景让人一时神迷，时间就喜欢在人们察觉不到的地方飞快流逝，联大就在附近。

　　光束从树叶的缝隙中泄下，一下一下地从杜鹘的脸上掠过，形成音节般地明暗跳动。

　　杜鹘失神地望向车外不断掠过的绿植，双手交叠，手指轻敲手臂，回忆起昨晚自己的一举一动，思考是否自己有点过于咄咄逼人。

　　接下来，那群人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银丝镜框下，那双在阳光下偏灰的眼睛，如同浸在了雾里一般，模模糊糊，让人看不太分明。

　　“到了”杜鹘喊停了罗子辰，指了指联大那座满是雕花、气派非凡的大门。这里，就是整个华国最优秀的大学之一，虽然综合排名不是第一，但金融数学类却在全世界都数一数二。

　　车速缓慢了下来，靠着路边停在了社会车辆暂停的区域。

　　“我就在这下了。今天谢谢了，下次有机会再约。”

　　杜鹘轻轻拍了拍罗子辰的肩膀，弯着腰从这个狭窄的空间钻了出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杜鹘按住了车窗，眼睛里的雾气仿佛消散了一点，从中竟泄露出一丝促狭的光，他打趣道“大忙人也记得给自己放个假啊，墨镜下的黑眼圈都快藏不住了。还有，下次找我，可以换一辆稍微宽敞点点的车吗？为了我，你知道的……”

　　暧昧的话语从杜鹘的嘴巴里轻柔地流出。引得罗子辰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了这打趣自己的混蛋的嘴唇处。仔细一看，那边缘竟生着一颗不深不浅的美人痣，让人记忆深刻，一见难忘。

　　罗子辰愣了一下，迅速将自己从那奇妙的氛围中拉出，那张小麦色的脸显现出极度羞愤的神色，欲盖弥彰地哼哼唧唧，像只炸了毛的猫，十分逗人。

　　“大哥！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可不想再向你开一次告白的玩笑，一次就足够丢脸了！”罗子辰大声地控诉，祈求杜鹘停止对他释放魅力，他对自己的自控力实在没什么信心。

　　杜鹘眼神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了，特别是在听到他将当年的事情定义为玩笑以后。

　　好吧，这样也不错。

　　他可不想让他们两人的关系，因为当年那场告白而产生了间隙。

　　如果最后实在不能避免，那至少也不该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