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腊廿七

7、弥补 怎么不叫哥

　　“我们曾失望，也曾选择将遗憾珍藏……”

　　陆亦书进场，安程就拎着他的衣服坐在长阶上发愣。铃声忽然响起，安程对向他侧目的老师做了个歉意的笑容后匆匆跑去门外。

　　电话铃声终于被切断，安程把手机放在耳侧，习惯性的没开免提。电话那边似乎很是着急，语速快到安程要听不清，他忍不住皱眉，但还是耐心听完了所有内容。

　　囫囵吞枣一样，他很快提取了关键词，眉头却皱得更深。安程尝试推脱，但对方确实不容反驳的语气，他叹了口气，挂断电话，还是匆忙离开。

　　安程打出租回到家里，车钥匙他没带，车自然也在车库。离开的理由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告诉张芳，但不安与愧疚仍在他心里弥留。

　　人倒霉了喝口水都塞牙缝，离开家门不到十分钟，安程就被车流堵在路上，一时间各种鸣笛声陡然响起，车流的堵势却没有丝毫要缓和的趋势。

　　体育馆内这会儿倒变得安静，午后的燥热尽数化为抵不住的困意袭来，无一人幸免。不少老师开始坐着打瞌睡，眼睛一眯就进入梦乡，可并不是每个人都睡得踏实。

　　张芳接完安程的电话就又迎来睡意，安程嘱托了好一会儿的理由，在她听来不过是像上午一样，帮他照看一下陆亦书。
　　至于要向陆亦书解释的理由，早就被她抛之脑后，哪有老师向学生解释理由的道理呢？

　　睡意不光侵袭场外，考场内也是睡意正浓，甚至几个状态不好的学生这会儿已经开始发蒙，捏着笔在卷子上画圈。不过也总有人会不一样。

　　陆亦书这场就格外清醒，看着试题转两下笔，ABCD就选了出来。开考一个小时，陆亦书已经不再着急，审完题目，就把作文照着写了出来，一气呵成。

　　日光穿过枝头的嫩叶，给它镀了层金光，也把它晒得快要蔫，溢出窗外的落笔“沙沙”声替枝叶呻吟。

　　张芳有些惊讶，陆亦书两次出来都执拗地要找安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个老师不喜欢听话的好学生？指定是安程对这孩子太好了。

　　她对着陆亦书调笑几句，才再去找了自己班的“乖孩子”。

　　光是凑齐这三十多个学生就花了半个钟头，安程先前承诺的考试结束后回来，现已成了空话。

　　张芳领着陆亦书要离开，杨佳见安程没回来，便主动提议自己带陆亦书回去。

　　安程没回来，被谁带着也没什么区别，左右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
　　陆亦书没提意见，也没什么表情，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字，同意了跟着杨佳的班级走。

　　杨佳对陆亦书十分热情，虽然陆亦书一直都没什么精神，只是冷着脸看向窗外。

　　坐在杨佳身边学生倒活跃的很，自己这一波人对完答案，又互相怂恿着问问陆亦书的答案，如果大差不差，那他们这次可就稳了。

　　“……帅哥，那个……你…你能和我们对对答案吗？”

　　问话的是个小姑娘，和陌生人，还是个校草的陌生人搭话确实让她不好意思，结结巴巴的，生怕陆亦书拒绝了她。

　　陆亦书意识到是在喊自己，终于回神，眉头轻蹙，说:“抱歉，我没记答案。”

　　陆亦书周身气压低，说出来的话也不容置疑，那女生不在追问，转头背过陆亦书看向身旁的同学寻求被男神拒绝后的安慰。

　　杨佳瞥见这边的嘈杂，见陆亦书脸色不太晴朗，想了想开口询问:“亦书，不舒服吗？”她听安程就这么叫他。

　　“没有。”陆亦书摇头，继续看向窗外，但杨佳并未作罢。
　　其他几个学生都裹得严严实实，就连杨佳自己也匆忙套上了个连帽卫衣，就这么对比来看，陆亦书穿的实在单薄。

　　“你没带厚衣服吗？外套也没穿，冷不冷？”

　　陆亦书指尖握得发白，车窗关不严实，钻进来的冷风把他鼻尖吹得通红。

　　听见杨佳再次开口，他顿了顿，准备接话，却被一个措不及防的喷嚏打断。

　　不用答话，结果了然。

　　“你过来，我和你换换位子，你穿的薄就别冲风了。”

　　陆亦书嫌麻烦，也没到冻得发抖的程度，回头拒绝了她。

　　可杨佳并不依他，就算不看安程的面子，自己一个老师也不能让学生受冻，更何况那学生就坐在自己跟前。她又开口劝道:

　　“你这要是冻感冒了怎么办？那你安老师回来可就该心疼了啊……你说是不是，亦书？”

　　杨佳已经站了起来她和陆亦书中间隔的几个学生也跟着站起来给他们让路。

　　陆亦书见状，不好再拒绝，对着杨佳道谢后径直走了过去。

　　陆亦书坐下后开始回味杨佳的话，安老师三个字再次把之前的思绪扯远。

　　快要两个小时，归程的车流依旧堵塞，平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映着往返的人群，夕阳为天空的留白上色，最后一声鸣笛戛然而止，上一秒水泄不通的道路恢复为盘旋蜿蜒的黑蟒。

　　安程把车停在家精品店门口，橱柜陈列的小夜灯每一个都像是伸着手要安程带它回家，一个个精致小巧，开关关上，像是个立在床头的摆件。

　　安程的目光徘徊在一只兔子灯和猫咪灯之间，犹豫不决。
　　陆亦书会喜欢猫吗？

　　再简单不过的疑问在安程脑海里打转，他实在不太清楚陆亦书喜欢什么，所以现在挑个礼物都成了难题。
　　安程发了会儿愣，叹口气，最后挑了兔子旁的猫咪去结账。
　　可兔子也是真的乖巧……

　　店员扫码很迅速，临走还不忘给安程送上笑容，再加一句“欢迎下次光临”，好像说了就真的管用似的。

　　确实管用。
　　安程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猫咪灯被他放在副驾，一切就位，车却迟迟不肯启动，安程就这么直直盯着那个小礼盒，终于忍不住打开车门折了回去。

　　安程回到学校已经六点，夜晚的静校宁静而孤寂。

　　安程拎着两个礼盒进了办公室，礼盒被他摆在桌上，里面两盏毫不相似的小夜灯隔着包装盒对望。

　　安程不知道要送哪个给陆亦书，挑来拣去，倒不如给陆亦书自己选。

　　教室里如往常一般安静，所有人都埋头刷题，偶尔回头和后桌两个人讨论一下，和谐被打破。

　　安程进教室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灯光打在每个人身上，映出属于他们这个年纪最普通而又最鲜活得侧影。

　　陆亦书已经回寝室换了套衣服，白卫衣在一众的蓝白校服中并不显突兀。恍惚间，安程以为自己记错了陆亦书今天的打扮。

　　他左右打量一眼，才把陆亦书喊了出去。

　　“老师你找我。”

　　安程准备好的措辞都被陆亦书的一句老师噎回胸腔，脱口而出的疑问取代了准备良久的关心:“怎么不叫哥了？”

　　陆亦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瞬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干脆就不再开口。

　　“考的怎么样？”安程上手捏了捏陆亦书的衣领，还挺厚实，看来是冻不着了。

　　那感冒又是怎么回事儿？

　　“还行。”陆亦书鼻音很重，杨佳说怕他感冒，他还真就感冒了，只是恰好安程没碰到他坐在位子上咳嗽的场景。

　　安程有些疑惑，穿这么暖和，怎么还感冒了。

　　“感冒了？昨晚没睡好？我记得你今天早上穿得挺厚实的啊”

　　陆亦书再次开口，语气冷淡，但也没有埋怨的意味，委屈倒是有点儿，“回来的时候没穿外套。”

　　“没穿外套？怎么不穿？”安程听了更加疑惑，好像陆亦书没穿外套这事儿真和他无关似的。
　　他怔了一下，有些结巴的开口:“……外套……外套我拿着的是吧哈”

　　安程完全忘了自己拿着他衣服这码事儿，他一到家就扒拉车钥匙去了，根本没顾得上陆亦书的外套是不是还在手里。

　　现在想想，陆亦书的衣服可能正孤零零地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怪不得陆亦书要换衣服，追根究底，原因竟然落在自己身上。

　　安程忽然有些不安，对陆亦书的歉意更深，只是不知道，那盏未谋面的小夜灯，能让陆亦书心情好转吗？

　　陆亦书没应声，只定定看着安程，倒让安程有些不好意思，眼神有些飘忽，不肯与陆亦书的目光碰撞，好像能擦出火一样。

　　“生气了？”安程放软语调，好让过错与弥补在心里平衡缓和。看不出陆亦书有什么表情，但安程坚信，没表情就是有问题了。

　　陆亦书没想到安程会这么问，怔了一下，微微摇头，说:“没有。”

　　安程才不信他的话，继续服软道歉，丝毫不在意自己作为老师失了在学生面前的威严。

　　“肯定生气了，和我说话都恹恹的，你之前可不这样，我说一句你能接两句，还说没生气？”安程觉得自己看穿了他的心思，见陆亦书被他说的红了耳朵，竟然有些得意。

　　陆亦书没注意过自己在安程面前有什么不同，这会儿被他一下子说出来，陆亦书倒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口，不知道要接什么话，闷闷吐出来句“没有生气”后，就再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不生气了好不好？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安程拉着陆亦书朝办公室走，时不时又回头透露给他点惊喜，“猜猜是什么？”

　　陆亦书被拽着走也没顾上挣脱，思绪还停留在安程触碰他手腕的一瞬。

　　“喜欢猫还是兔子？”安程时刻注意看陆亦书的神色，生怕他冷不丁来一句“都不喜欢。”

　　可事实上，陆亦书的回答和这个也差不了多少。

　　“狗好点儿。”

　　“猫和兔子！”

　　安程拉着陆亦书进办公室，不巧的是，这会儿的办公室并不清静。

　　“你再说！你作弊了没？！好好考一次试就那么难？！”

　　训斥声隔着窗都能让人听见，不用进去，安程都猜的出那一声声恨铁不成钢的腔调出自谁口。

　　办公室里一时吵的不可开交。安程叹了口气，拎着两个礼盒带陆亦书出去。陆亦书见安程一脸无奈，忍不住哼笑出声，又迅速收起笑意，恢复先前的沉默。

　　安程挑了个有光的碎石路停下，把礼盒递至陆亦书手上，说:“选一个吧，先说好啊，只有兔子和猫咪，我没看到有小狗的。”

　　陆亦书有些惊讶，微愣着接过两个礼盒，迷茫要选择哪一个。

　　“打开看看啊，专门给你买的呢，小夜灯，拿寝室用……然后，就别生气了嘛，给你道歉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今天下午……”

　　安程见陆亦书选的认真，继续补充，说:“还气吗？喜不喜欢？别不说话啊。这样，你叫声哥，叫声哥我就当你不生气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