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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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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是个毫无新意又光怪陆离的东西。无非就是把以前看到过的人事重新排列组合一下再倒带播放一遍,不仅极有可能出现断断续续的卡带情况,而且秩序感全无又美感尽失——有谁可以肯定地说自己在梦里看到的都是美景美食或者美人呢?
至少飞雪认为,没有。
所以这一次他做的梦也是毫无新意地回放着以前一直做过的梦。对于本来就不怎么做梦的人来说,这似乎确实又少了一些乐趣——可惜飞雪唯一能够梦到的这个片段,也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
即使在梦境里他也能真实地感觉到手臂的疼痛,以及手枪冰冷的触感和分量。太荒诞了。那些擦着枪管的子弹迸射出微小的星火悉数从正面朝他飞过来,距离是那么远,又那么近。空隙的时间只足够让他伸出手臂挡住自己,却来不及挡住站在自己身边的人。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笑,然后说了些什么,但那些本该是清晰明确的字句在尚未抵达到他耳畔之前被枪声与风声所吞没。
那个时候的风,实在大得离谱。
飞雪想自嘲地笑,但这种冲动还没有涌到胸口,便已消退了下去。他没有力气做出这样的表情,也没有心情。而无论他是哭是笑,也没有一个人会看到。
“喂,你还好吧?”
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刚才还纠缠在梦境里的飞雪迅速回过神来,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块并不算舒服但至少还比较柔软的草垫上,右手被绷带包裹着动弹不得。那些散落在狂风之中的枪声与话语瞬时离他远去。它们是那么地遥远,却又晃如近在咫尺。他就这样看着那一个温柔而冰冷的笑容融入一片黑暗之中,连同咆哮的风声一起,没入他仅有的记忆。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被放大的脸。略带金色的褐发之下是惊讶的眼神和呆滞了半拍的表情,与飞雪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意义不明的笑容风马牛不相及。但不可否置的是,当一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面孔就这么毫无预见地突然出现在一个单调的梦被惊醒之后的第一时间,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即使这张脸没有任何起眼之处,也依然具有相当的冲击力。
但是飞雪没有出声。
他并没开口问“这里是哪里”或者“你们是谁”之类的、一般人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醒过来之后通常会下意识地问出的问题。也没有试着站起来或是挪动位置。而是非常直接地伸出没有被绷带缠绕着的左手,抓过对方的衣领试图往相反的方向甩去。
不过就在他的左手刚刚触碰到对方领口的时候,另一只手却及时地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飞雪的进一步企图。然后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没有惊讶也没有呆滞,倒是带着几分“差点就被丢出去了好险啊”的苦笑。
“还这么有元气的话,我看是没有大碍了。”
这个声音稍微远一些,在比较靠近光源的地方。
飞雪和对方同时松手。随即褐发青年收敛起随随便便的笑意,回应了那个声音一句“我看也是”,然后用一种相当官方式的语气对他说了两个字:“名字。”
并非询问,也不是随便编造一个假名就能过关的情势。飞雪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埃文斯。飞雪·埃文斯。”
“好,我记住了。”对方忽然就换掉了那张官方的面孔,变成了灿烂而友好的笑,“我是花阳,这个D-14区的‘执事’,那一位是阿德,我的监护人。”
飞雪看向光源的方向,叫阿德的人也正回头看着他,逆光的位置让他带着几道皱纹的脸看起来更显苍老,但并没有让他们看不清楚他脸上带着微笑的和蔼神情。这个笑容与飞雪在梦中所见到的微笑截然相反。那是一种冷漠、淡然、飘渺得可能消逝在眨眼之间、却又柔和得让人不想移开视线的笑容;而阿德的笑容则温暖而现实,明明是近在眼前毫不做作的朴素微笑,却仿佛蕴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在那一种如此真实的亲切之下。
只不过几秒的时间,阿德率先将目光从飞雪的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