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orld》levelpiece

3、1.

　　每当黑夜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这个地区通常都是这坐城市里最为黑暗的地带。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而通常情况下那都是由于整个城市的供电系统发生了故障——人为的故障，总有那么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不安分的家伙在没有人察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着人们的幸福生活，可能出于嫉妒，也可能出于其他——但显然这种情况极其罕见。作为这个神风之国度里最为明亮温暖的城市，暖风之城可说是一年四季明亮而温暖，如她那美丽美好的名字一般；再或者就是，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天。那时候，即便是这块被人们视为最黑暗的地区，也会有那么一些光亮。人为的光亮。

　　D-14是这块地区的代号，似乎从很久以前就这么被人们称呼着，大家也就逐渐忘记了这个代号的来历与最初所表达的意义。而无论是D这个字母还是14这个数字，在如今的暖风之城里，都被视为带有黑暗与死亡的意味。就终年灯火通明所以看似温暖舒适的暖风之成来说，D-14区的确是一个黑暗的地带。至于死亡……虽然没有人做过确切的考证，但这一地区的死亡率高于其他任何地区也是明摆着的事实。

　　当你出生在这里，那就意味着，你已经被世界抛弃，被神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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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我出门了。”

　　女孩的声音叮叮当当。接着便是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在这个狭小空间的另一端。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没有答腔。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帘之外逐渐沉降的夜色中。像是一个幽灵或者接近透明的影子，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与脚步声。仿佛一出门，她就这么凭空地不见了。不是刻意隐藏起来的感觉，而是彻底蒸发。

　　尽管D-14区是一个几乎被暖风之城所有的居民刻意遗忘的场所，但仍有和其他地区相同的地方。这里有极其简单的生存规则、人尽皆知的简短条例、枯燥乏味的秩序以及微乎其微的福利。比如，生活在这个区域里的某个人——无论是乞丐还是学者，甚至是本地的最高执法官——假如他或者她一直使用的机械产品出现了故障，那么，D-14区“执事”的监护人阿德一定会在一到两天之内把它修复原样并派人送还给你——无论是何种机械产物，大到D-14区事务厅内唯一的一台双门冷藏柜——那只冷藏柜在去年夏天的时候由于使用过度导致了内部局部电线的烧毁，而阿德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就把它修复完全，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帮助——小到纽扣般大的窃听器——持有这类被暖风之城视为违禁的物品在这块地区完全算不上什么，经常都能看到带着各种棍棒或者揣着各式刀具的人在这一地区行色匆匆。通常，这些人都是受到不知名组织雇佣的杀手或刺客，尽管很多人都是业余的。生活所迫。但有的时候那些背后的组织也很闻名，比如暖风之城的最高警视厅便有一支鲜为人知的力量潜伏在这里，一旦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他们就会马上出动，毫不犹豫。

　　为了能够在这里勉强维持着正常人的生活，人们竭尽所能。没有人真的愿意去杀人，更没有人愿意被杀。但这些都已是家常便饭。更多时候，为了保全自己，只有杀死别人。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就连在D-14区生存也不例外。作为这一地区技术最精湛的机械修理人员，阿德不必出去冒险就可以舒服地在住所里呆着，拜托他修理东西的人们会找专人把坏掉的电器直接送到他的住所，在修复完毕之后，再由专人送还回去。这样表面风平浪静的生活受到这里不少人的羡慕，但却从来没有心生嫉妒的人会来找他的麻烦。因为如果他死了，人们很难再找到一个代替他的维修机械者，当然，也因为他是“执事”的监护人。

　　“小风已经走了？”

　　“刚走。”

　　面对风一般闯进屋子的青年，阿德只是应了一声，然后仍旧专注于手中的活儿。整个过程甚至都没有抬眼去看那名风尘仆仆的青年——他正解下斗篷扔到门边的架子上，露出缠绕在脑门上的棕色绷带，被略带金色的及肩褐发所覆盖。

　　“有新的任务吗？”

　　“没必要问我，我能知道的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青年拖过一张凳子坐下，距阿德三米远，语气平平淡淡。阿德却不经意地笑了一声。这种笑声通常都有两种意味，一是被人夸奖而表现出高兴的情绪，二是工作顺利完成。现在看来，两者都包含在了这之内。他放下了手中的活——一个已经辨认不出本来色彩的破旧电饭煲，转向三米之外正在翻看着手中的图纸的青年。

　　“麻烦你，明天早上把这个送到约克家。”

　　“让‘邮差’送吧。”青年头也不抬，继续研究他的图纸。

　　阿德拿起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按下开关，沙哑的声音便从单声道里钻了出来。充诉着这个狭窄的房间。这是当月暖风之城里排行前十的流行歌曲之一，《巧合》，「BLUE HEAVEN」的最新专集《单元世纪》的主打歌。

　　“我知道你有新的任务。所以才麻烦你。”阿德似乎在听着那些难以理解的歌词，又似乎在劝说一般，“你不想在任务之前去见见约克和那些小家伙吗？”

　　也许这将会是他们见到你的最后一次——阿德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作为一个以机械修理师的身份在D-14区生存了三十年之久的人，他足够将自己的语言与表情控制到得心应手。然后他满意地看到青年的视线从面前的图纸上挪开，注视着自己早已显露出岁月风霜的脸。

　　“……好吧。”

　　几分钟——或许只是几秒钟，青年作出了妥协。当然也有可能是纯粹出于尊重长者，或者他确实想见见那个叫约克的小男孩。毕竟，约克才十二岁，还没有到会被什么组织青睐的年纪，阿德则是他现在的“监护人”，而没有人会愿意和D-14区的最高执法机构过不去。

　　+++

　　深夜。

　　空地上卷起的巨大风沙不知是预示着有什么灾难将会降临到此地，还是仅仅向生活在周边地区的居民显示着天气的恶劣程度。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D-14区和居住在其中的居民来说都算不上太糟糕——本来这里就已经够糟了，也就没什么人在乎它会更糟一些。

　　站在风暴中心的少女很年轻。非常年轻。她闭着眼睛——仿佛失明一般，却面带笑意——那种会让人心生怜悯却又狡黠而可爱的笑容。女孩子气。浅金色的长发末端由一根绛红色带子系着，与她装束的色调相同——长长的披肩和垂地的裙，在这个充诉暴力、死亡还有黑暗的地带，它们显得如此优雅、端庄、以及绝无仅有的协调。但她裸露在外的其中一只手臂上却戴着一个翠绿的镯子，纤细得如同她白皙至几近透明的手臂。用料不明，不过做工相当精致。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打造这只镯子的人花费了相当多的心思。

　　“那么，请确保他会接受这个任务。”

　　男子面无表情地陈述着如上的话语。而女孩子依然在笑，丝毫没有要停下来或者睁开眼睛的迹象，仿佛身边手持枪械把她包围的十个男人统统不存在一般。连同他们凛然肃杀的神情，和说话时那种不容抗拒的语气。

　　“先生，我会用我的方式。请放心。”

　　接着是几秒钟的沉默——这种静默对他们双方来说似乎已是惯例，每一次她见到那些人的时候他们总会对她说，让她确保“执事”会去执行任务之类云云。第一次的时候她有些好奇那些人是如何知道她的所在地，但后来她很快就发现他们——或者说他们的后台老板，消息灵通程度绝不亚于收留她的机械修理大师阿德。

　　在这里谁都会说阿德是D-14区最好的机械修理师，然而知道他还是这里获取消息最为迅速的人，却没有几个。小风是其中之一，“执事”是其中之二，其他人则不得而知。可以说阿德监视着这个地区的一切，而小风知道他这么做是出于某种善意的目的。甚至有时，个别知道他是万事通的“邮差”，也会在捎带机械经过此地的同时，向他询问以及提供一些关于这个地区的最新情况。

　　保持消息灵通对于在这里生存看似很重要——它可以确保你处在至少是相对安全的位置，比如有人事先得到消息说，某个组织想暗杀自己，那么他便可以在此之前远走高飞或者隐姓埋名。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总会有那么一些人认为有些事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而一旦别人知道了，他们就会做出一些不怎么人道的事情来。

　　但阿德不知是因为有本地最好的“机械修理师”这一重身份的保障，还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并非出生在D-14区的外来居民，即使他知道很多事，也没有人来找过他的麻烦。

　　“如果失败……”

　　“作为‘执事’——我想你们和我一样清楚，是不会失败的。”

　　——如果我跟在他身边的话。小风在内心把这句话补完，然后笑得异常开心。像阿德几乎可以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所有事情一样，“执事”在成为执事的一年之内所接下的全部任务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而几乎每一次小风都会跟着他一起去。出入各种各样的场所，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

　　“事成之后会给你们答复。那么，告辞。”

　　在那些人不怎么友善的注视之下，女孩子仿佛与空气对话一般地笑着转身——甚至还提了提裙子做出一个行礼的动作，然后旁若无人地转身离开。而她的脸上却依然挂着强烈的笑意，看不到眼睛。

　　“……真奇怪。”

　　在小风即将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风中之时，一名男子忍不住道出一句。

　　“你想说什么？奥卡？”

　　“老大，我只是觉得，‘执事’的妹妹——那位小姐，应该不会像她看起来的那么年轻吧！她能说得这么有自信，而且看她的神情，似乎也不像说谎。”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仅对比身旁的其他人来说，他相对年轻一些——一边收起枪，一边低声说出自己的见解。似乎惟恐被路过的谁听到似的。

　　“管他的。我们只要完成上头吩咐的事情就好了。”被叫做老大的男子说道，“既然是阿德收留了她，那么她便也是D-14区的人。按这地区的规矩办事就好了，其他的自有别人操心。你我也管不着。”

　　叫做奥卡的青年便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了一边。他们又站了一会，直到他们再也看不见浅金色长发的少女的身影之后才转身离去。而整个过程之中，几乎没有一个人路过这一块对于周围的其他地面来说相对平坦的空地。

　　不知是因为夜已深，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沉浸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像穿梭的妖精一般。歌声被顺风带到了陷入了深邃夜晚的D-14区。从暖风之城最灯火通明的地方。从被称做永不凋零的白昼的香樟大街，极近繁华的第五赋格区，以及足以让人忘记冬天的夏日广场。

　　[……
　　在那个夜晚
　　我遇见你
　　在天堂里
　　在那个夜晚
　　我遇见你
　　在地狱里
　　在那个夜晚
　　我遇见你
　　在“这里”
　　……]

　　“是Judy Blue的《巧合》呢。”女孩子笑了笑，但依然眯着眼睛不愿睁开，“她就是「BLUE HEAVEN」的主唱吧？真想找她要一份签名啊……”

　　女孩子在说话的同时忽然注意到了身边微小的动静——一个白乎乎的东西挪动了一下位置，尽管这整个移动的过程细小得换成是这里的普通居民肯定不会发现到，眼力好一些的也最多会认为是自己看错或者是老鼠之类的夜行玩意。但是她可以确定是白色——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这么晚还出门的原因——对于自己的夜间视力很有自信；也可以肯定刚才那样东西动了一下——这同样是出于对自己的动态视力很有把握。

　　小风从来都是个相当自信的人。从她被阿德收养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是如此。尽管从外表看起来她绝不可能超过十岁。至于内在的灵魂……谁又能知道。

　　十岁的小女孩看到了一个人——黑色的短发，脸朝向地面，倒在那里。原本穿着的白色外套却因为沾染了太多的尘土和血迹而变得灰暗不已。那些血迹明显已经干涸了好久，而且看起来似乎是从对方的右手处渗透出来的——从他的右肩到袖口，由于血液的浸染而几乎已经辩不出衣服的本来颜色了。但他还活着。确实如此。因为她刚才看到对方的手指挪动了位置。而她确信自己决没有看错。

　　所以她换上一种轻松愉快、又带着好言相劝的语气，对那个人说：

　　“这位先生，现在已经很晚了呦。如果不想在这里惹上麻烦，我劝你最好快点回家去哦。”

　　没有回应。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对方剩余的力气已经连支持正常均匀的呼吸都不足够，何况是听清楚她的话然后再做出回答——或者干脆连她的话都没有听见。

　　小风却也没有感到意外。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第一眼看到对方的位置上，然后没有做任何动作。仿佛在等待对方会突然清醒过来一样，她面带笑意地用眯缝的眼睛“注视”着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而对方再也没有任何细小的动作。但她只是等着。周围是夜深时独有的寂静，除了间或随风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好吧，既然你喜欢躺在这里，那我就不应该打搅你了。”

　　女孩子回头看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再望向前方无尽的黑暗。面带微笑地。

　　“但是，要是你被杰特和奥卡他们看到了，我和我哥哥会有麻烦的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