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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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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皇宫,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静音键,将多年的喧嚣与风云,尽数掩埋在这一片素白之下。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雪花如撕碎的棉絮,无声地飘落,温柔地覆盖了琉璃金瓦、朱红宫墙。
在这偌大皇城的最西北角,有一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角落。这里没有琉璃金瓦,只有残破的瓦片在积雪下若隐若现;没有朱红宫墙,只有斑驳的土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这里,便是冷宫。
贵人们惬意地用完了午膳,在温暖如春的殿阁里拥着狐裘休憩,谁也不知道,在这最偏僻的冷宫里,一个半大的少年正趴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旁边值守的宫人搓着手指窃窃私语:“我说,他都趴那里许久了,该不会真死了吧?”
“都说贱命活的久,投胎的好又咋样?混的还不如咱哥俩呢,还不是跟狗一样被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只听另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要不是这贱种,我们哥俩至于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吗?”麻烦刻薄的声音继续开口。“要我说,他一时半刻也死不了,这冰天雪地的,也不会有人过来,咱哥俩还是找个暖和的地方暖暖身子要紧。”
随着两人逐渐走远,趴在地上的人手指突然动了动。周围的环境冰冷刺骨,隐约还传来不甚清楚的窃窃私语声。江篱一手扶住额头,从地上跪坐起来。这是哪儿?他是来到地府了吗?脑子嗡嗡作响,等他终于睁开眼睛,不清楚的视线只能看到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远。
放眼望去,四处破破烂烂,几乎寻不到几件像样的陈设,唯有无边的荒芜。
几根朱漆圆柱早已斑驳不堪,红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腐朽的木质,宛如枯骨。柱顶垂落着灰黑的纱帐,在穿堂风的裹挟下,如幽魂般缓缓飘荡。那窗户更是破旧,窗纸残破不堪,窗棂断裂,风毫无阻拦地灌入,呜呜作响,似有无数冤魂在暗处低泣。
而他现在正趴在院子中间的土地上,浑身因为冰冷动弹不得。
而他现在正趴在院子中间的土地上,浑身因为冰冷与虚弱动弹不得,连手指都难以蜷曲。
耳边回荡着刚才那两人离去时的低语——“冷宫”、“贱种”……这几个字眼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江篱费力地回想,意识尚有些混沌。就在这时,一道眩晕的光点骤然穿透他的大脑,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剧烈的疼痛让他本就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卷入无边的眩晕之中。
等到那阵钻心的眩晕感终于潮水般褪去,江篱费力地眨了眨眼睛,意识逐渐回笼。
这么说,他这是借尸还魂了?
刚才那股诡异的眩晕,竟一并冲开了这具身体原主残存的记忆。他强忍着不适,快速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原来他现在的这具躯壳,竟是这深宫中最卑贱的冷宫弃子。
据记忆所示,原身的母亲本是个出身卑微的宫女,只因生得貌美,偶然被皇帝看中,一时兴起封了贵人,也只侍寝过寥寥数次,便怀上了他。那阵子,母凭子贵,她也曾短暂地风光过,受尽了旁人的艳羡。
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原身降生的那日,宫中腊月寒冬的桃树竟诡异地纷纷绽放,花开妖冶。而他的生母,也在生下他后,连看一眼这个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便一命呜呼,香消玉殒。
这诡异的异象,加上生母的暴毙,让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打上了“不祥”的烙印,最终沦落至此,成了这冷宫里的一缕孤魂。
这十八年,原身活得比蝼蚁还不如。只因生来便被皇帝厌弃,这冷宫里的奴才们个个有眼色,平日里稍有不顺心便对他非打即骂,言语上的奚落更是家常便饭。堂堂皇子,竟连个得脸的太监都不如,活得战战兢兢,浑浑噩噩,像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就在今日,就在他刚满十八岁的这一天,几个平日里欺压惯了他的宫人又来了。他们不仅要对他拳打脚踢取乐,竟还要抢夺他身边唯一的一块玉佩。那玉佩虽不名贵,却是他那早逝的母妃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即便心智未开,原身也知道那是他的命根子,于是拼了命地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嵌进肉里也不肯松开分毫。
这反抗彻底激怒了那群恶奴。他们下手愈发狠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原身被打得头破血流,最终在绝望与剧痛中咽了气。
也正是那一刻,死去四年的江篱,竟阴差阳错地重生在了这具冰冷的尸身之上。
江篱静静地趴在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泥土,心中百感交集。回顾完原身这十八年的凄惨过往,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原主天生痴傻,或许这反倒是种福气——正因心智蒙昧,对这世间泼来的种种恶意才不甚敏感,浑浑噩噩间少了许多痛楚。可悲的是,这世上竟无一人真心在乎他,他的生死仿佛就是这宫墙角落里的一粒尘埃,落下了便落下了,再无人问津。这正是他最可怜的地方。
江篱闭了闭眼,感受着这具伤痕累累身体传来的阵阵剧痛。既然承了这具躯壳,若他日后果真寻到了安身立命之法,定要先在这茫茫幽冥之中,寻一寻原主的魂灵。若是有缘得见,定要问问那孩子,可愿回到这具身体里来,也好过做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转眼已是两日过去。自那日那两个宫人离去后,这冷宫便彻底成了被遗忘的死地,再未踏足过半个活人。
江篱利用这段难得的安宁,盘膝静坐,引气入体。周遭稀薄的灵气被他尽数纳入体内,经脉重塑,丹田充盈。不过两日光景,他的修为便已稳固在筑基期后期,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他内视一番,眉头微蹙。按理说,以他此刻体内的灵力储备,足以冲击金丹期。但此地毕竟是凡界皇宫,而这具身体生来便有“妖孽”之名,若是结丹引来天雷异象,恐怕会惊动那些隐世的仙门中人,届时便是得不偿失的祸事。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清冷绝尘的身影。那个人……罢了,既已死过一回还是不要去想那么前尘旧怨了。若让那人知晓他还活着,再次相见时,恐怕不是相认,而是会亲手将他挫骨扬灰,以绝后患。
正当江篱准备迈出冷宫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推门声。那扇破旧腐朽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我就说吧,他命大着呢,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一个尖细的嗓音率先传了进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抱怨。
“人估计现在又在里面他那床板上躺着呢,真麻烦,还不如死了呢,成天劳累咱哥俩给他送饭。”
随着话音落下,两个身穿灰扑扑太监服的小太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目光径直扫向屋内,显然没把地上的“尸体”放在眼里。
“看看别人都跟在那些个贵人跟前吃香喝辣的,就咱俩在这人人嫌弃的冷宫,要啥没啥,油水都捞不着一分!还得天天伺候这傻子吃饭,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傻子!人呢?赶紧滚出来吃饭,别耽误爷的时间!”
本来就尖锐的声音此刻更加刺耳,活像个被人死死掐住脖子的鸭子,回荡在空旷破败的冷宫大殿里。
那太监喊了几声,见里面死寂一片,连个哼哼声都没有,顿时火冒三丈。他认定那傻子又在装死偷懒,心里的无名火更是烧得旺了。
“装什么死!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低骂一声,满眼戾气,抬脚狠狠踹向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宫殿大门。
“砰——!”
腐朽的木门哪里经得起这般粗暴的撞击,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猛地向内敞开,激起一地尘土。那太监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阴沉着脸就要往里闯,准备好好教训一番那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江篱,在听到那声刺耳的咒骂和粗暴的踹门声后,脚步一顿,随即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重新踱步回到那张破旧的床榻边坐下。
他刚一坐定,那个踹门的小太监便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四目相对。
那小太监原本满心都是发泄怒火的快感,可当他的目光撞上床榻上那道视线时,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江篱端坐在昏暗的床榻上,那双眼睛里,往日里那种浑浊、呆滞、任人宰割的痴傻之色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凌厉与深不可测的寒意。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压,仿佛他不是这冷宫里任人践踏的弃子,而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祇。
小太监被这双眼睛死死盯着,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双腿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想要弯曲,心底深处竟涌起一股想要跪地求饶、磕头认罪的本能冲动。
这傻子何时有了这种眼神?!
记忆里,这种杀伐果断、锐利逼人的眼神,只有那位九五之尊的皇帝才会有。一个任人欺凌的傻子,竟然胆敢用这种仿佛在看蝼蚁般的眼神看他?!
一股被冒犯的羞恼感瞬间冲昏了小太监的头脑。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惧,自我安慰道:不过是个傻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胆子肥了啊!你个傻子竟敢如此看我?反了你了!”小太监色厉内荏地尖叫一声,心中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暴虐的怒火。
他恶从胆边生,扬起满是污垢的手掌,带着呼呼的风声,狠狠地朝江篱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若是落实了,怕是要把人打晕过去。
眼看那巴掌距离江篱的脸颊仅剩一指的距离,死亡的阴影却并未降临。
只见江篱端坐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修长的两指在身前微微一捏,一道肉眼难见的灵力波动瞬间荡开。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小太监那只挥舞在半空中的手,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手腕处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钳住,剧烈的疼痛让他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
江篱本就打算找这两人算算原身的旧账,没想到这送上门来的“利息”,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门外那个提着食盒的太监等了许久,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见同伴进去半天没个动静,心里犯起了嘀咕,便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这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差点没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同伴,此刻竟像是中了邪一般,双膝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他那张原本尖酸刻薄的脸此刻涨成猪肝色,正以一种极其诡异且狂热的频率,左右开弓,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我错了!爷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小太监一边抽着自己,一边涕泪横流地朝着床榻上的少年磕头求饶,声音含混不清,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而那位平日里任人欺凌的“傻子”江篱,此刻正慵懒地歪在床头,一手支着下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出极其有趣的戏码。
听到新来者的脚步声,江篱连头都没回,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数着数,声音清冷而悦耳,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
那声音在空旷阴森的冷宫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那刚进来的太监心口上,让他连逃跑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门槛边。
门外那个原本提着食盒的太监,此刻早已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二十几年的认知——这还是那个任人打骂的傻子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新猎物的恐惧,江篱慢悠悠地转过头。那双曾经浑浊痴呆的眼睛,此刻灵动得仿佛盛满了寒星,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只这一眼,那太监便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少年慵懒地抬了抬修长的手指,朝他轻轻勾了勾。
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扼住了他的后颈,让他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滑到了床榻边。
“你倒是识时务。”少年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废话!这谁敢不识时务?
那太监眼角的余光瞥见同伴还在那里发疯似的狂扇耳光,那“啪啪”的脆响如同催命符一般萦绕在耳边,每一记耳光都像是抽在他的神经上。这种诡异的控制力让他彻底断绝了逃跑的念头,只能把头死死磕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江篱看着跪在身边的这人,手指一抬搭上了对方的下巴。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他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视线被迫上移,他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蓬头垢面、眼神呆滞的傻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他从未注意过、甚至从未想过会存在于这破败冷宫的皎洁面容。那肌肤虽因久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却透着一种病态的精致;而最让他惊骇的是那双眼眸——
那双眼睛此刻仿佛藏着万千星辰,灵动得简直像是山间刚化形的精灵,狡黠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原本平庸的五官,因为这双眼睛的点亮,瞬间变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敢直视。
小太监甚至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张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脸,连下巴被捏得生疼都感觉不到。
求饶的话语卡在了嗓间。
小太监呆呆的盯着少年的双唇,“前几天你们拿走的玉佩去哪儿了?”江篱问道。
可对面的人在他问完之后。竟然迟迟都未曾应答,只呆呆的盯着他看。江篱颦了颦眉,松开了手指。莫不是吓傻了?
手上的力度撤去,小太监如梦初醒:“我知道,我知道,李三把他藏起来了,我这就为您找来!”不等江篱开口,小太监夺门而出。
“还算听话。”少年轻哼道。至于为何他仅处罚这个叫李三的人,那自然是因为平日就他对原主最狠,原主所受的伤,基本都是他打出来的。而刚才夺门而出的那个,在原主的记忆里,他曾偷偷给原主送过伤药。这小太监人微言轻,自然不比嚣张跋扈的李三。故大部分时候只能冷眼旁观。后宫之中报团取暖,若这小太监对他过好,反而会跟着自己一同被欺负冷落。这种行为属于人之常情,江篱无法对这行为表示认同,但更无法反驳。毕竟有些人活着就已相当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