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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蓄谋已久与不期而至 我的情人会 ...

  •   秘书坐在咖啡馆靠窗的桌子旁,忧心忡忡地望着街对面门窗紧闭的高仁尼大楼。往日恢宏气派的大楼在雨幕中显出平时不多见的阴郁,像一只沉默的灰色巨兽。

      分明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他确一点也快活不起来。就在三十分钟之前,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堂,走进小高仁尼先生的办公室。他知道这绝对是个圈套,那个尽管乔装打扮过却依然具备毁掉任何一个男人名声能力的女人、那个被他老板从家族中扫地出门的女人,她找来这里能有什么好事呢?他早该抛弃那些关乎绅士风度和体面的东西,不管不顾也要把她拦下来。

      秘书捧着热咖啡叹气。

      正被人担心着的小高仁尼先生倒是对眼下的处境接受良好。他旋开玻璃瓶盖,用眼神询问对方是否要来一点。见对面的女人没有拒绝的意思,他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黄金甘泉”威士忌。

      费尔南达摇晃着浅金色的液体,恍惚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在别墅的酒窖里,所有美酒佳酿都唾手可得。但她一直不大喜欢手里这支“黄金甘泉”,明明是金钱堆出来的东西,味道却淡得出奇。

      蒙提懒散地靠在会客的沙发上,自顾自往嘴里灌了一口威士忌,然后盯着她:“你知道我很少和人这么说话,但你真的没在来的路上摔坏脑子吗?”

      “你大可以这么认为,”费尔南达望着他,“这样你拒绝我时就会负担更大的道德压力。”她微微皱了皱眉,“我允许你管我叫傻子,疯子,只要你愿意,随便什么都可以,我做到这种份上可不是为了看你连这点要求都答应不下来。”

      “要我去给你的钻矿找点麻烦?我可看不出来你的日子有滋润到嫌钱多的地步。”他用戏谑的目光扫了一遍她的着装打扮——今时今日她的吃穿用度当然和做他名义上的母亲时无法相提并论,脸皮薄一点的人在这样审视的眼光下早已无地自容,费尔南达却没有生气,事实上,她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是蒙提继续奚落她,“这不会是个圈套吧,精打细算的小姐?我替你做这些事能有什么好处呢?”

      “你应该问,不做这些事会有什么坏处。”费尔南达也开始用不怀好意的眼光打量他,然后她故意移开视线,发出惊讶的声音,她的手伸向了茶几上造型精致的玻璃罐子,从里面拿出一颗包裹得很别致的糖,“这让我想起那一年冬天你从俄罗斯带回来的酒心提子巧克力饼干,装在铁盒子里的那种。味道很像,但不如那一次的好。啊,时间过得可真快。”蒙提的眼睛黑沉沉地望着她,他不再像刚才那样不把这段对话不当回事了。费尔南达知道他正在忍住向她提问的冲动。博弈的要诀是不能做最先沉不住气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好整以暇地延长让他等待的滋味,她自己并不介意做先放低身段的人,因为她今天不可能吃亏。

      “我今天下午约了巴林-塔图姆先生。”她语调轻快地说,仿佛在公布某个生日派对的惊喜。“他迫不及待想见我,哎。”她拖长调子叹了一声。“干他们这一行的,碰上我这样浑身都是话题的,简直像狗熊闻到了蜂蜜。”她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好的征兆。“你知道他一直以来最感兴趣的是什么吗?”没等几秒她就自己公布了答案,“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小高仁尼先生。哎哎,你别激动,你知道那些爱看八卦小报的能把人想得多龌龊,他们的胃口已经被那批哗众取宠的媒体养得无法再用正常的故事满足。”她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你堕落的速度不会很快,现在看到你连塔图姆这类货色都要抓在手里当救命稻草,实在让我大跌眼镜。他开价多少,让你甘愿出卖自己所剩无几的名声?”

      如果没有汤姆-里德尔横亘在她当前的生活里,她很乐意陪蒙提玩一些“塔图姆出多少我小高仁尼出双倍”的朴实游戏。但很可惜,阻止里德尔继续把手伸进她的钱袋子才是亟待解决的燃眉之急。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够惨的话,相信我,我可以把它变得更惨。”蒙提冷冷地盯着她。

      费尔南达知道他不会这么做。桂奈维尔遗嘱的约束力还在。

      “他们说,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我这里,不是你,就是塔图姆。”她举起杯子,隔空对着他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可以保证塔图姆拿走的只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上流圈子”的八卦;但如果我不幸在这里遭遇拒绝,先生,你会欣赏到一个被迫孤注一掷的人具备的破坏力,毕竟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而高仁尼集团新任掌舵者的名声却是一张等待涂抹的白纸。”

      蒙提沉着脸不说话。他戴上了生意场谈判桌上常用的思考面具。这种沉默与犹豫不过是假象,使用到这副面具的人心里早有决断,只是为了让自己“用心良苦”的“牺牲”与“让步”博取更多的人情筹码而做足姿态。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小菜一碟。”费尔南达叹了口气,“揪点手续中的漏洞、制造一些不存在的纠纷、玩点文字游戏……我不介意你给我的钻矿搞点官司出来,随便什么,只要能让它冻结起来,谁都不能沾手,哪怕是我。”

      “可怜的吉尔伯特,他和他手下的海狸开垦队简直任劳任怨,却要因为你的任性妄为落得失业的下场。”

      “不会。”她斩钉截铁地说,“你的钻矿会收用他们,让他们维持原有的工作;你会支付他们薪水,一切福利、津贴都会照旧发放。”

      这一系列发号施令般的句子砸得蒙提一时没回过神来。她似乎比脱离他的家族之前更适应于做他“母亲”的这一重身份,甚至他都不记得她有哪一次语气这样不容置喙过。他几乎被她厚脸皮的强盗作风气笑了,“你凭什么认为我肯倒贴钱替你收拾烂摊子,在我根本不缺人手的情况下,任何多余的人力都是负担。”

      “别犯傻。”她用看孩子似的眼光望着他。“你只需要负担他们一半的报酬,另一半由我来出。比起你手指缝里漏出的这一点点,吉尔伯特他们能为你创造多少价值,别假装你算不明白这账。”

      蒙提锐利的眼光攫住她,忽然笑起来,“谁惦记上你的钱袋子了让你防成这样?宁愿自己放血也不让人沾到一星半点,不会是风流债欠到了不该惹的人吧?骑士桥明斯特家的掌舵人小姐都没这样防着自己那位豺狼心肠的丈夫。”

      费尔南达耸耸肩,无所谓他如何想。她虽然不认识那位明斯特家的赘婿,但里德尔的本事相比于他只多不少,至少他对她的金库伸出豺狼爪子,根本不需要做到她丈夫这一步。

      看到蒙提的状态因为八卦的热情松弛下来,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卷羊皮纸递给他。他今天注定是快活不了多少了。

      “你要为这种事情和我签协议?”他瞪着她。

      “公证处的人半个小时内就会过来。”她神色愉快地说。“我需要保证吉尔伯特他们的待遇,以及,”她的笑容冷下去了,“我要确保0号钻矿,永远,永远属于我。为此必须延长你父亲遗嘱的保护效力,我亲爱的。”

      她不能不防着蒙提,纵然他看不上她的小钻矿,也难保他不会出于报复心理在运作整桩事件的过程中顺水推舟地吞掉它。

      蒙提没有说话,半晌之后嗤笑出声。

      “不管那个有本事的人是谁,我祝他把你吃得渣都不剩。”他冲她举起酒杯。

      ————————————

      费尔南达确实在那天下午会见了巴林-塔图姆。

      不出所料,他的反应颇为失望。他从怀里掏出烟斗,借着吞云吐雾的当口啧声感慨,“盖耶小姐呀盖耶小姐。”他摇着头,眉头紧锁,俨然一位严师碰上了冥顽不灵的学生。“你的包袱这样重,怎么成事呢?别怪我说话难听,我看你今时今日也没什么不能豁出去的。肯舍得下注,才会有丰厚的回报,盖耶小姐呀盖耶小姐。”他摇着头,言下之意是她太过小气,没给他这位大师足够的空间施展操纵绯闻的艺术。

      费尔南达偷偷念了个空气清新咒,然后一脸苦闷地看着他,“不是我不诚心哪先生,是您给我的篇幅只够我豁出去到这个程度。越是山穷水尽的时候,越不能贱卖自己的家底——您在巫师周刊专访栏说的话,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塔图姆放下了烟斗,眼睛里放出光来,他听出来费尔南达并不是坐地起价的意思,而是在抛出更诱人、更胆大的邀请。他不由得坐直身体,竖起耳朵听她说话。

      “卖杂志多的是机会,考虑过出书吗,塔图姆先生?”

      等到把这条难缠的长鼻子狗送走,费尔南达终于松了口气。五五对开的分成比例已经不算苛刻,她知道这个行业的经销人要走七成的收益都是常事。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她的心情也不禁变得轻快起来。晚上她一个人就着桃汁香槟吃一整份的海鲜烩饭。食物香料的辛辣味道弥漫开来,她吃得额头冒汗。

      里德尔在的时候,这种重口的食物是不被允许出现在餐桌上的。她时常觉得他装模作样过了头。追求调味清淡、口感绵密、质地“高雅”的菜式是以前那些老牌贵族出身的人标榜自己地位与品味的做派,但时移世易,如今哪怕是再自矜身份的人,也不会拒绝偶尔尝试一些新鲜的、刺激的口感体验。里德尔出生与成长的环境里物资匮乏,不具备一切能让他养成那种古板的、费事的做派的条件,但他却能无师自通地继承了那些老牌家族都已不再坚持的口味习性,实在很让人玩味。

      但这一点,应该正好能取悦到念旧的赫普兹巴-史密斯小姐。费尔南达把身体扎进柔软的大床上时这样想道。里德尔很快就会发现她的榨取价值所剩无几,转投赫普兹巴的怀抱是他眼下最好的机会。诚然赫普兹巴不会轻易被爱情冲昏头脑,但他们这种彼此需要、彼此吸引的状态至少可以让他们相亲相爱好一段时间——费尔南达甚至希望他们在泽西岛把蜜月也一起过了,等夏天结束再回来。

      新换洗过的被褥床单散发着清爽的香气,被这种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着,困意渐渐袭上费尔南达的眼皮。

      她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躺在浴缸里,高仁尼家的小精灵们正举着双臂,一桶一桶往她身上倒雪白的钻石。她的情人背着光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神情似乎很悲戚,但看不清长相。像罗比,像里德尔,像学生时代的恋人,又或许,是还没遇见过的陌生人。

      桂奈维尔从门后面走出,穿着审判者一般的礼服长袍,拿着法杖,清了清嗓子问她:“你会后悔这样的选择吗?”

      费尔南达觉得很好笑。以桂奈维尔生前睚眦必报的做派,不管是去天堂还是地狱,都怎么能担任审判者的角色。况且她做出那样选择的理由不够充分吗。

      他跺了跺法杖,打断了正在发笑的她,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于是她大喊起来:“我的情人会生锈,但我的钻石是永恒的啊。”

      如你所愿。审判者说。

      铺天盖地的钻石落到她身上,一下子把她的身体埋在里面。就在这片海洋漫过她的脖颈继续上涨时,她着急地叫嚷起来:“停,快停下!已经够了,可以停下!”

      无人回应。桂奈维尔和那位看不见的情人、连同几个家养小精灵一起都消失了。钻石漫过她的头顶,把她吞没。

      费尔南达剧烈地咳嗽起来,喘不过气。她睁开眼,脖子被绞弄的疼痛提醒她此刻正在经历的窒息感并不是梦里的幻觉。

      绞缚咒。

      嗅觉和触觉在黑暗的房间里变得异常敏锐,她闻到空气里飘来的几丝熟悉的气味——雪松冷冽清淡的幽香。她捂着被折磨的脖颈,头皮一阵发麻。

      几秒钟后,那种勒绞带来的窒息感消失了。空气重新灌入肺中。她大口地喘着气,眯起眼睛盯着床前那个有别于屋里黑暗的阴影。

      那人不声不响地伫立着,她知道他在看她。像一只守在猎物旁、等待它失去生命力就上前进食的秃鹫。

      她开口,声带因为刚才的折磨有些沙哑。“你最好是有比烧茶更重要的活儿等着我,否则我肯定会往你的茶杯里吐口水,汤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蓄谋已久与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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