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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长相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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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一行人抵达了临近的小城,再往东面前行就到了京师长安,因而比之适前所见的小镇更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集市的人群鱼龙混杂,有带刀携剑的少侠,亦有神色嚣张的地痞无赖,只是各不往来,倒也相安无事。
三人分为两路,季离带着季冉前去寻客栈,而柳成荫则押解那两个车夫前去官府。季冉已无须蒙眼示人,一路交谈之下对柳成荫又敬又佩,直把他当作兄长一般,也缠着想去见见官府是个什么模样。但季离正想借此机会,问清眼瞳变幻的原因,哄了许久季冉才嘟着嘴,不情愿地让柳成荫离去。
柳成荫一路而来却与季离相谈不多,但两人之间仿佛有丝线牵引着灵犀,眼神的交汇便能体会对方的心思。
途中,季离问及为何当时能及时相助,她分明记得从客栈离去时,柳成荫正与一对夫妻相谈甚欢,不知那对夫妇而今何往。
柳成荫面上因着这些疑问而露出了些许惭愧,原来当日与苏青、流云二人正聊着,他却由于季离的离去而散了心神。
苏青与他相交多年,怎不知他的阑珊兴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也不忘调侃几句:"嘿,柳大剑客,你傻乎乎地坐在这里,那姑娘可不知行了多远。再不追,可能就没机会了啊。"说着,还摆出一副远眺的模样望着窗外黝黑的夜色。
柳成荫看了苏青一眼,不再多言,抱拳一揖,便兀地闪身离去。
询问了一番之后,柳成荫凭着上乘的轻功,不多时便追上了那辆马车。远远看到其中一个车夫手握长刀,飞出车厢,心知事情有异,但相聚甚远,他只能立时甩出一粒石子,令马车停下。正当他心急如焚时,另一个车夫却已提刀而入。这须臾之间,怎会是他救下了季离?
其中许多纠葛迷雾虽直指季冉,但柳成荫无凭无据,如何能因臆断而妄下猜测?他心知季离对季冉的保护之意,不愿因此与季离有所芥蒂,但车夫那瞬的万状惊恐却已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因而执意同路,想要探清季冉的底细。
柳成荫的内心深处,却隐约有一个声音在呢喃着,这一生的寻求正是她了。但她是谁?她是梦中那个明眸晶莹的少女吗?那首温暖而轻柔的歌曲,她亦会唱吗?她是谁?季离的身姿、容颜与梦中的女孩相距甚远,甚至声线都大相径庭,但之于柳成荫的感觉却是相似的。
季离如何知道这么许多,只是她也困惑与柳成荫之间那模糊的似曾相识。就像是那个人,那个温柔地轻吻着她细肩上的发丝,以坚定而低沉浑厚的声音向她诉说着承诺。
季离揉了揉额角,怎么又想起那个人了,细碎的疼痛侵染入怀,好似没由来的微风掠过心湖,留下一层层晕散而开的皱褶。她蜷缩在自欺欺人的迷雾中,却只需稍加拨散,即可看清其中那渗着猩红鲜血的淋漓伤痕。
不堪回首的过往像是一个尘封了多年的盒子,自以为阖上了盖,加上了锁,将其束之高阁,便能以此把曾经的桑田全然忘怀。但心间那满目疮痍的累累伤疤,已沉重到令她难以喘息。而她此行不仅为了将季冉送回家,更有几许私心,为自己的归来找一个足够的理由。
离家的时光悄然无声地过了三载,每每望乡而叹,却不知父亲现在还好吗?还会不会通宵达旦地沉浸在书海之中?离家越近,心中越发得忐忑,如同绞着的手绢,被扭曲着再抚平。
但现下最为要紧却是该问问季冉,那无中生有的黑瞳是从何而来。当下季离收敛了情怀,转头一看,因为连日的奔波劳累,季冉正坐在长凳上打盹儿,脑袋缓缓地垂下,又突然抬起。迎上季离的目光,那如水的双眸中泛着氤氲的迷蒙,四溢的慵懒间却含着几分深沉优雅。
季离不自觉地扬起微笑,一时不忍将他唤醒,犹豫了半晌,终是轻拍着季冉的后背,柔声道:"冉儿,冉儿,醒醒,姐姐有事情想问你。"
季冉"嗯"了一声,言语间朦胧的睡意却依旧未消,一手支撑着额头,半侧身地看着季离。
窗外金红色的余晖娇柔而暖和地倾泻在季冉的周身,仿佛他整个人已融化在天地暮色之中。
这举手投足流露着倜傥风度令季离心头微震,顿了片刻才道:"冉儿,姐姐问你,你的眼睛怎么变颜色了呢?"
季冉眨了眨眼睛:"这个啊,姐姐我跟你说哦,我现在能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情了啊。但是眼睛好像就不由自主地变过去了啊。"说着,挠了挠头,尴尬地笑着:"可是姐姐我......我不知道怎么变回去,是不是不好啊?那姐姐能不能教我怎么变回去啊?"
季离连忙急切道:"眼睛这样很好,千万不要变回去了。那冉儿想起什么了?是否跟你的家有关?"
季冉却没有立刻回答,思索着,先是颔首,又摇摇头,道:"季冉没有想起很多事情,只记得我小时候好像住在一个蓝色的地方?姐姐,可是你在哪里啊?那里好冷好难受,也没有姐姐在,季冉不喜欢。"言罢,恐惧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突然拉起季离的手,"姐姐,季冉不喜欢没有姐姐的地方。"
闻言,心悸般的触动缓缓传达到季离的脑海中,仿佛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地挤压着,带出一阵阵难以名状的酥麻感。她凝视着季冉的黑眸,良久没有回答,静默的空气中都如同流淌着微甜的芳香,她忽然绽放笑颜:"姐姐从今往后一定会跟季冉在一起。"
季冉好似满足了般,把头靠在季离的肩上,轻轻地蹭了蹭:"姐姐不许耍赖哦。季冉可是听到了,会一直记得的。"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呵欠,"姐姐给我唱歌好不好?季冉想听。"
季离哭笑不得地承受着季冉的重量,终究点了点头,柔和而婉转的歌声在屋内幽然回绕,曲调是恍若情人间的低语,又像是母亲对孩童的宠爱。在如春风般平和而安宁的歌曲中,季冉缓缓进入了梦乡。
房门外,黑衣在微风中颤抖,那人静静地倾听着,等到歌声慢缓直至停歇,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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