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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天下乌鸦
鲁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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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王宫比照皇宫建制,内廷二十四衙门一个不少,柳絮儿是鲁王宫司礼监掌印太监,日常贴身侍奉在鲁王身侧。阎良玉则是独立于二十四衙门之外的内承运库掌印太监,统筹王宫一切事项的采买经费,“合理”把控采买预算。这个王宫内承运库相当于外朝廷中的户部。
所以,从一开始,王忠就将目标之一定在阎良玉身上,因为,他相当于鲁王宫内户部尚书,王宫最后能不能从王忠这里采买琉璃瓦,要看阎良玉批不批银子。
至于柳絮儿嘛,王忠是打算绕开他的,王忠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和鲁王有什么交集?
如果真的是柳絮儿“刻意”传出他献王珠消息的,那么,这个柳絮儿胃口可不小。他这是看到了“王贞”的价值,要和阎良玉抢王忠这块大肥肉啊。
啧,他去桂花巷传旨时候,看着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可没露半分饕餮的嘴脸。
如果赵以铮没有明确挑明柳絮儿的名字,王忠就当自己愚钝,离开方府就直奔阎府,只要迈进阎府的大门,王忠就可以跳出包围圈,冷眼旁观看柳絮儿和阎良玉斗法。
现在嘛,王忠头疼不已,更加头疼的是赵以铮的咄咄紧逼。
王忠是真的后悔去曲阜拜什么孔子了。
给出这么个答案,方无咎就当还了他“夺珠”的失礼之处,至于王忠提出的统筹任城卫粮草事宜,事关重大,他还需和指挥使大人商议一番。不过,王忠从兖州府购买粮食的事,他可帮忙联络联络。
这就是婉拒的意思。
据王忠所知,方无咎本人虽无官无职,但任城卫粮草供应的实际话事人就是他这个方大公子。如果他想,他可以全权应下王忠请求。所谓和指挥使大人商议,就是拿指挥使方重山做挡箭牌。方重山不答应,方无咎做儿子的也没办法,是不是?
至于帮王忠联络从兖州府购粮?王忠直接拿着银子从粮商那里采买不行吗,非要加他一个中间商,王忠吃饱了撑的,有钱没处花了。
重礼收下了,事儿却不给办,还让人说不出什么来,呵,这位方大公子,同样好胃口,好口舌。
既然已经有了结果,王忠就不再多待,起身告辞。
方无咎心情明显的好,约赵以铮去喝酒赏花,赵以铮未应,和王忠前后脚的出了方府。
王忠有意躲着赵以铮,脚步走的飞快,可惜,比不过人家人高腿长,上轿之前,还是被赵以铮喊住了脚。
王忠深吸一口气,站在轿子前,回身面无表情的等着赵以铮走进。
赵以铮见他一副不甚高兴的样子,倒是灿然一笑,笑的王忠眉头直跳。
赵以铮调子慢悠悠,像是在欣赏一只被困猫咪的徒劳挣扎,道:“脸拉这么长,谁惹你了?”
王忠:“赵以铮,我们有仇吗?”
哟,职位尊称都不顾了,直接唤他的姓名,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赵以铮兴致更浓:“当然没有,相反,你与在下有救命之恩。说起来,在下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呢,你想我怎么报?现在可以跟我提。”
王忠隐隐带怒:“你现在说什么报恩的话,是不是太晚了?”
赵以铮老神在在:“晚了吗?我倒是觉着,什么时候提都不晚。”
他想报这个恩,任何时候都可以报;他不想报这个恩,那这个恩就不存在。
高高在上的猖狂,这是在说王忠不值得。
王忠垂眸,忍不住反击道:“不用了,就当我施舍乞丐了。本来救你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你会是什么人。”
我本无欲无求,你是自己撞上来的。
王忠当初跟赵以铮要了进王城的条子,就当抵了赠药治伤这件事。王忠的确想结交一位千户,但当猜想赵以铮有可能是宗室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谁知道,赵以铮自己倒是不依不挠起来。
赵以铮原本愉悦的脸色陡然拉下来,看的侍立在一旁的宋伯田心神紧张起来,这位宗室千户,不会突然发难吧?
“拿我跟乞丐比,王贞,你有胆。”赵以铮冷气森森道。
王忠嗤笑:“乞丐?待得国破家亡时,你我谁不是丧家之犬。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我倒是想做乞呜呜......”
两人只有一步距离,赵以铮突然出手,王忠纵然身手敏捷,赵以铮也不是吃素的,在王忠躲开之前,掐住了他的脖子。
赵以铮眼如利箭,恨不能生吃了王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诅咒社稷,信不信我上报皇爷,诛你九族。”
宋伯田大骇,扑上去扑打赵以铮胳膊,试图让他松手。其他抬轿子的轿夫则是吓的扔下轿子人跟狗撵似的跑了。
赵以铮是武人,岂是宋伯田这个文弱书生能撼动的,只小腿一扫,宋伯田脚下骤然被扫的悬空,重重摔了个屁股墩在地上。
宋伯田屁股和后背着地,大腿带着小腿和脚上撩,王忠拿捏良机,两手扼住自己的脖子,也是固定住赵以铮的手掌和小臂,后撤一大步,带的赵以铮不得不跟着踏出一步,露出了下身空档——
“呃,唔嗯......”
下身剧痛袭来,赵以铮整个身子跟被雷劈了一般瞬间发麻,包括掐着王忠脖子的手指,松了开来。
王忠当机立断,拽起同样半边身子疼的发麻的宋伯田踉踉跄跄的跑了。
轿子当然不要了,反正是租的。
等跑出了这条街,回头望见没有人追来,王忠这才停下脚,开始发愁起来。
宋伯田跟条受伤的老狗一般瘫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气,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忠默默蹲坐在墙角,就差面前摆个破碗,就成真乞丐了。
宋伯田气终于喘匀了,开始批评王忠:“东家,你太鲁莽了,那种话是能说的吗?”
王忠气闷不已:“可你也看到了,这是什么世道?城外饿殍遍野,城内不思进取,贪婪无度。贪也就罢了,我又不是拿不出好东西,可你贪了,你得办事啊!若世家权贵朝堂官员都跟方大公子那样寡廉鲜耻,跟赵以铮那样无动于衷,这世道还有什么救?国破家亡也就是瞬间的事,我说的有什么错!”
宋伯田张了张口,终也颓然倚靠在墙根上,无言以对。
两人沉默良久,还是王忠先打起精神来,起身拉起宋伯田,道:“还是准备下去阎府吧。”
宋伯田有些难以置信:“还去阎府?就这么去?”他们现在可不是一般的狼狈,刚才还大大得罪了赵以铮,他们现在就这么没事人一般按照原计划去阎府拜访?
“那不然呢?回宅子里哭去?我告诉你,哭是最没用的,走一步看一步吧,”王忠看了下方位,道:“这里离桂花巷有些远,倒是离阎府挺近,咱们先去成衣铺子打理一下,再去阎府拜访也体面些。”
事到如今,宋伯田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跌足叹息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是礼物!拜府的礼物还在轿子里,我没带在身上。”
若是香囊等软物件可以随身携带,匣子盒子之类带棱角的,只能随放随拿。
但显然,他们现在是不可能再回方府门前自投罗网,那可怎么办?
王忠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绣袋给宋伯田看,道:“就送这个吧,不比你准备的拜礼差。”
宋伯田打眼一看,道:“是不差,但我准备的就这么丢了,岂不心疼?”
王忠:“那还能怎么样,只希望捡到的轿夫能送还给咱们吧。”
想也是不可能的。
在阎府,可比在方府实在多了,没有赵以铮在旁搅弄,一切都回到了王忠的舒适圈内。
按照王忠打听到的,阎良玉是个快五十岁的太监,但等面对面见到了,穿锦戴玉的阎公公看着也就三十郎当四十不到的样子。只有他眼角的细纹、下垂的面部肌肉、偶尔精光闪烁的眼睛,才能给人此人深有阅历、不可小觑的感觉。
但王忠知道,这种年轻的感觉,只因为阎良玉是太监,他没留胡子,再加上养尊处优,所以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而已。
阎良玉手里握着一只鸡蛋大小粉红色的正圆琉璃珠爱不释手,似笑非笑道:“咱家也听说了昨日令弟进宫先王珠的美事,听说那十七粒珍珠粒粒滚圆,颗颗相同,只恨无缘得见,只不知这琉璃珠,与之相比如何?”
所谓的琉璃珠,其实就是玻璃珠,王忠在临淄顺手烧出来的,烧玻璃珠子不难,难在这颜色上,王忠原本是想烧大红色来着,结果烧出了粉红色,也......聊表欣慰吧。
王忠笑道:“珍珠是珍珠,琉璃珠是琉璃珠,两种宝物不可做比。但王某可以跟公公保证,王宫里的王珠天下独十七无十八,您手里的粉色琉璃珠,亦是天下无双。
“好!好一个天下无双!咱家喜欢!”阎良玉大喜,对王忠赞不绝口。
王忠欲再说两句恭维话,阎良玉一摆手,不耐道:“多余的屁话就甭说了,直接说你想要什么吧。”
经过方府一遭,王忠一时竟对这种直接了当的说话方式弄的胆战心惊的,定一定神,王忠小心道:“不瞒公公,来府上之前,王某先走了一趟方府。”
阎良玉轻笑:“落空了吧?”
王忠苦笑:“算是吧。”
阎良玉瞥他一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是怎么个说法?”
王忠脸上笑容更苦涩了几分:“落空同时,得罪了赵以铮赵千户。”说着将方府大门口发生的争执隐去“国破家亡”这四个字,大体说了下。
阎良玉一愣,继而指着王忠大笑道:“哟,你这不算是落空,你这是将在兖州府的路都堵死了呀。”
王忠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冷汗,真诚求教道:“还请公公指条明路。”
阎良玉笑道:“简单,待咱家得王爷青眼,在王爷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说一说你的难处,王爷是个和气的人,他嘱咐一句赵以铮,比你找何种明路都有用。”
王忠踟蹰:“敢问,如何才能让公公得王爷青眼呢?”
阎良玉仍旧是笑的弥勒佛模样,道:“眼下就有一道差事,办的好了,就能得了王爷青眼。”
王忠疑惑:“您说的是......”
阎良玉终于不笑了,轻轻叹了口气,道:“如今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平民小户家日子艰难,王宫家大业大的,日子只有更难过的。王宫要维护皇家体面,每日银子流水样的从我手里过,可王宫里的银库,不怕你笑话,空的就差做了老鼠窝了......”
王忠:......
明白了,还是要银子是吧。
阎良玉还在继续:“......咱家就是你在兖州府的门路,以后来兖州府尽管报咱家的名号,还有你说的从济宁州购粮的事,咱家也应了,买多少都成,只要你银子够。咱家也不要你的,只要你能将下一季王宫采办的差事包儿圆了,你跟赵以铮的恩怨,包在咱家身上!”
王忠:我可谢谢你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