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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鸟入樊笼 ...


  •   傍晚的港口,宛如蒙上了一层浅蓝色的滤镜,海风徐徐地吹过,两旁的路灯引来不少细小的飞蛾。

      希泽前前后后忙了半天,调配人手,跑这跑那,还把黑拳赌场的相关档案开车送回了警局,现在跟着大部队来到了港口这边,站在车前,和那锈红铁架遥遥相望,再靠近点能看见黑漆花停在海岸边的十几艘大型游轮。

      熬夜让希泽的面色有点惨白,他在寒风中抽了抽鼻子,把一点矿泉水的倒在了手心,揉了揉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这是他从前辈们那里学来的,刚学,手法不是很熟练,手都是抖的,惹得旁边路过的几个老刑警连声发笑。

      他自己脸也红了,半张脸都是水渍,对着手机看一眼,不仅没消,还更严重了。
      希泽:“......”

      周围停着五辆警用SUV,空地上支着几张桌子,放着面包豆浆,零星几个穿着便衣的警察四处走动、小声交谈,藏在最后面的那辆车车门紧闭,车玻璃也升了起来——早已筋疲力竭的昊远局长正在里面闭目养神,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机会。

      诗人的情报网给予了警局在公海上布置拦截的机会,而现在他们在等待团长搬完最后一批货物,同时不断盯梢来寻找能合法抓捕的可能。

      希泽把水放回去,从桌子上拿走了一袋面包,向靠近海的那一边走去。

      警局转移时,也带上了黑漆花的情报手,来往的便衣警察们穿着夹克卫衣加鸭舌帽,只有诗人穿着衬衫、西装裤,脚底还踩着皮鞋,有点格格不入。

      希泽走过来,小声地跟两个负责看守的警察说话,换他们下去吃点东西填点肚子,自己来守着。
      那两个看样貌要年长很多的前辈嘱咐了他几句,说他们很快就回来,随后就离开了。

      “好像是第三次,”诗人接过希泽递来的面包,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有些玩味的眼神落在了他眼角边。
      希泽不解其意:“什么第三次?”

      撕拉一声,诗人慢条斯理地扯开包装袋,低头轻咬了一口:“这是第三次,你在我面前没穿警服。”
      希泽低头看看自己印着卡通人物的白色卫衣,心想,服装果然是敏感信息,情报手是不会放过的。他摸了摸后脑勺,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对话,只能用干净真诚的声音回答他:“任务需求不一样,这种时候不能穿。”

      诗人带着笑意看他一眼,这里只有两个人,希泽也注意到了他的服装。

      初见时,他因为一个误会,把这个黑手党误认为了一个拦下抢劫犯的好人,彼时诗人也是一副盛装模样——精致的暗纹白衬衫,真皮背带从肩膀到腋下勒出上身紧致结实的轮廓,手腕上还戴着一个折射金光的名表。
      欣长得体,神秘高贵,那双含着轻佻笑意的眼睛里沉着一场梦。

      而现在诗人没系领带,也没穿背带,手腕上空空如也,宽松的衬衫微微敞开,领口正随着海风轻轻抖动。就好像东西越丢越多,装饰越来越少,少见地、露出了一点他本来的色彩。
      去掉那些华丽和浮奢,诗人在这个傍晚显得有点真实。

      希泽站着这里也能听到海浪声,他看向远方,轻声问:“团长运完这批货后,会打算启航吗?”
      诗人只吃了半个面包,听出他声音里的淡淡忧虑,他把包装口折起来:“之前会,现在不能肯定,因为我叛变了,能知道海上不少消息,团长应该也在犹豫吧。”

      希泽听他这么坦然地说出叛变两个字,转头看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小声试探:“你为什么会选择帮我们?”

      诗人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大海,没过一会,他并不抵触地开口,嗓音沉沉的:“团长从一年前开始撤我的情报网,所以关于漏地蛇组织的事情我一无所知,之后鸽尾被杀,我接手港口的业务,又发现黑漆花的货物运输量在这一年里下降了将近一半,才隐隐发觉他有离开的打算,但是他瞒着所有人,还和森蚺一起组织了那起货轮爆炸,只是为了抢夺海滨为数不多的资源。”

      “这样的事情,以前就发生过很多次,我都视而不见,可以说,是有一点麻木。但很多时候,我又会渐渐意识到由我经手的情报,我亲自去做的那些事情,让很多人陷入了痛苦、绝望乃至死亡的深渊。”

      诗人静静地说着。
      他在海滨看过太多腐烂、肮脏和人性至暗处,愧疚,后悔,自责,思索,都是灰烬,烧过了,一阵风吹走了,他以为没什么。
      直到他看到那么几个用性命践行信仰的人,不为钱,不为权,只因为对正义的追求,可以一次次地挡住他的枪口。
      于是死灰复燃。

      诗人凝望着希泽,他容貌年轻,却涉世过深,而被他注视的小警察神情柔和,才初入社会。
      “后来,我遇见一些人,看到一些事,有些感动,不过那么说也太居高临下,”诗人伸出那只修长优美的手,从希泽半露的卫衣口袋里取出了那个金属警/徽。

      金色、蓝色、红色被他握在手中,他低头细看,那种浓重的色彩映在他的眼底:“倒不如说,我终于发现了,稳定的、公平的、非利益主导的秩序,是某种让人粉身碎骨,也想要尝试的东西。”

      希泽怔怔地看着他,不像第一次被这人拿走警/徽那般慌张,他没有任何动作,半响,他才开口:“......很多人能直面和承认自己的过错,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会选择去纠正。谢谢你做出这样的决定,帮助了我们很多,至少能比我做的多。

      “不用谢谢我,我或许做不了一个好人,”诗人把警/徽还给他,语调平和,“但至少现在,我能做一个好人该做的事。”
      说完,他又继续,这次每个字都十分清晰、动人:“而且你能做的事情比你想的更多,希泽,你很重要。”

      年轻的小警察蓦然抬头,因为他叫了自己的名字,也因为这句难得的鼓励。

      诗人站在一片阴影中,看着希泽明亮而纯净的眼睛,他思索太久,在黑漆花就戴上的面具无法再脱下,空虚的内里撑起那副古典斯文的外壳,但迷途知返,眼中的如梦似幻破碎了,所有的情感都从心而发。

      他轻笑:“在赌场,游轮,桃色,包括之后被我绑架,你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寻找机会,积极地拯救自己或者别人吗?我对你那么恶劣,你也没有怨恨过我,在我面前也从来没有害怕过。”

      希泽有点羞涩,他表现出来的举动是挪远了半步,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害怕过的,我之前都是帮人救猫救狗或者是找一些丢失的东西,没怎么接触过黑手党,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每次和你再遇都会很害怕,但是我知道害怕没有用,逃走也没有用。”

      “可能我没想那么多,对我来说,帮助别人就可以了,哪怕只是一件小事,”希泽低声说,“而且,我还是要谢谢你,以前都是你主动放了我,我知道的。”

      他们两个少有这么平和相处的时间,穿着最平常的衣服,没有了警察和黑手党的身份对立,只是像朋友一样在这个傍晚闲聊,诗人感觉他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沉稳了,带着在游轮上以卵击石却坚定勇敢的执着。

      “照这么说,其实我也应该谢谢你,”诗人勾起嘴角,“游轮那次,我也不知道炸/弹会被提前引爆,可能你再少倒一桶酒,我就会和我那些手下一起被埋进废墟里了,是你坚持到最后也不愿放弃的那份心,救了我。”

      他这句话细究下来也没有错,希泽听到阵阵海浪声,闻到他身上的玫瑰清香,看着他嗯了一声,说:“那我们扯平了。”

      *

      贪烨关上警车的车门,抬头看了一下面前的黑漆花酒店,天色已黑,酒店里外却没有一丝光亮。就连一楼大厅的灯都被熄灭,高大寂静的建筑立在夜色中,如庞然大物。

      贪烨上身蓝色警服,外面套一件黑色的防弹衣,身材悍利而挺拔,耳朵上别着耳麦,深刻的五官在此刻透出某种沉着。
      他一抬手,后面跟着的十几个荷枪实弹的特警们停下脚步,抱着97/式突击步/枪在原地严阵以待。

      贪烨侧身走几步,同时按下耳麦——他本来是打算夜晚突袭,循着有灯光的地方摸上去的,但现在凡凉反将一军,把所有的灯都灭了。

      黑暗里视线受阻,对黑漆花也是一样,这并不会改变这次行动。

      通讯被接通,那头是已经小睡一会养回精神的昊远局长,贪烨看着一片漆黑的华丽酒店,嗓音平静地开了口:“局长,黑漆花是故意等我们来的,港口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昊远从车里遥望了一下海岸边纹丝未动的轮船群,眉头紧锁:“没有,至少现在没有什么发现。”

      “之前我以为他们要用这最后一批枪支声东击西,想趁机从港口离开,但我突然不确定了,”贪烨说,“这次我只带了十七个人,而酒店里原本就有槐酒的人,再加上凡凉的人,我预估的人数是二十几个,现在这个数字估计不太准确。”
      “那你打算怎么办?”昊远和车内几个破案专家交换了几个眼神,照明灯下他们神情凝重。

      “我准备分两队上去,我打头阵,发现目标物就立刻进行转移,如果途中遇到黑漆花的人,发现交火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另一队直接撤离不用过来支援,带着情报离开。”
      “太冒险了。”昊远局长沉思片刻,给出评价。

      “要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只有这一种方法,”贪烨看着身后一群把黑袖卷到上臂的特警们,他戴着作战手套的手伸向腰间,取下了那把沉甸甸的黑色手/枪,握紧,口吻认真,“放心局长,我不会冒进,会尽力保证全体安全撤退。”

      昊远局长也明白当前局势,只要黑漆花还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主动权就很难回到他们身上:“一切小心。”

      贪烨挂断通讯,把大致情况和小队成员又讲了一遍,包括一队遇险后立刻把相关情报传给另一队,而确认交火失败后,另一队将直接撤离。
      他交代的言语简短有力,一看就是经常带任务的能手,语气也沉稳镇定,很让人信服。

      特战组一向雷厉风行,作战头盔下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听完之后表示明白,贪烨卷起淡蓝色的袖口,先一步进入酒店的大门。
      “最后检查一次耳麦,开始行动。”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从中间开始断开,分成两队从大厅两侧往里走,双手持枪,微微弯着腰,身手稳健,步伐迅速。
      一行人训练有素,不到十分钟就把上上下下将近三层的酒店大厅搜了一遍,连后厨也没有放过,走动时悄无声息,宛如黑夜中的影子。

      贪烨握着枪,站在酒店楼层图前,另一队稍后赶来,站在他身后,在他的目光下摇摇头——他们也一无所获。
      贪烨回过头,伸出手,没有衣袖遮挡的小臂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半指手套覆过他第一根指节,他用指尖示意了楼层图上的两个地方。

      一个是二十七楼的办公层,另一个是三十四楼的休闲层。

      这是除了大厅外最宽敞的两个地方,有足够的空间集中人手,除此之外,其他楼层都是清一色的酒店套房,样式和空间统一,最顶层列出了三间总统套房,房间号都是A字开头。

      贪烨瞥向最左边标号A01的房间,目光加快地转移离开。
      ——他去过那个房间两次,还拥有过那张黑色的房卡,而现在他要猜测房间的主人在哪。

      电梯显示屏在黑暗中发出悠悠的白光,十几个特警屏息凝视地听着他下一步指挥,一道轻轻的喀嚓声在这寂静之地响起,贪烨立刻转头,看到墙壁上的白色监控器转了一下,对准了他们,红色的光点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瞳孔深处。
      贪烨装上消/声/器,举起枪扣下扳机,一道微小的气流声刺穿空气,监控器被射了一个粉碎。

      贪烨没被分神,短短几秒钟后,他打了一个手势让另一队上二十七楼,走楼梯,尽量避开监控。而他绕远路,从另外一边的楼梯上到三十四楼。
      对面的队友一点头,带着八个人有序上楼离开。

      贪烨这边也是九个人,一支分工明确的小队,不再停留,开始向另一边进发,三十四层楼,他们一口气爬完,只用了六分半,爬完的时候他为了保存体力,在楼道口让其他人贴墙休息了一分钟。

      楼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们的胸膛甚至都没有丝毫起伏,黑色的身影紧贴着白墙,贪烨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这酒店四处都是监控摄像头,他们只能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以求在几百张显示屏里只出现那么几秒,不引人注意。

      贪烨率先进入,身后的特警们也自觉分散开,如黑水般缓缓侵入这片纸醉金迷的地盘。
      三十四楼是名副其实的休闲区,从楼道口出去就是几百平的大平层,吊顶高低错落,随处可见充满设计感的沙发躺椅,茶几和牌桌上摆着彩色筹码,暗金色的窗框折射出流离的光。

      九个人效率很高,这块休闲区很快被他们扫视完毕,贪烨轻轻推开一间包厢门,绿皮赌桌映入眼帘。

      黑漆花建这间酒店竟然还有别的用途,其他特警队员见怪不怪,什么响声也没发出,鱼贯而入。
      他们经过那些玩了一半的21点牌局,两张花牌K、J相叠,旁边放着一堆筹码,按兑换率估计有几十万。

      这样的房间不少,贪烨一路探查过去,射穿了七八个监控器,最后来到一间最大、最豪华的包厢。

      推门而入,发现这里的空间比其他的大了十倍不止,与其说是包厢,不如说是隐藏赌厅。
      灯罩压得很低,就算开灯也只能照亮赌桌,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红绿交织,奢华做派,供氧机嗡嗡作响,过于充足的氧气让人神经愉悦,克制不住的冲动也开始在血液里疯狂涌动。

      然而,当他们九个人进入房间后,所有电梯显示屏同时熄灭,断电产生的巨大刺啦声顿时响彻整栋大楼!
      与此同时,警用耳麦里传来了几声枪响,贪烨反应迅速,蹲下,背靠着实木赌桌,对着耳麦沉声问:“注意掩护,有多少人?”
      有人气喘吁吁地回他:“太暗了,但至少十几个人以上!”

      贪烨还待要说话,啪嗒几声,他抬头,所有吊灯、顶灯、射灯和壁灯被同时打开,整个赌厅登时亮如白昼,
      没有枪声,取而代之的是齐整的脚步声,将近三十多个男人从暗门里冲出,手持冲/锋枪,把前前后后都围堵了起来,门也被闷然关上!

      耳麦里又传来了几声枪响,而贪烨面沉如水,他在灯光中站起身,回望坐在赌桌首位的那个人。

      现在他警察制服加身,亮眼的冰蓝色衬出那张英俊分明的脸,结实的肩背被掩在黑色防弹衣下,而他看着的那个人套着一件黑风衣,稳坐在高背椅上,慢慢地抬眼看他,两只瘦长漂亮的手正在撕开一颗橘子糖。
      两人四目相对。

      “不用问了,我可以回答你,”凡凉放下橘子糖,犹如掀开幕布般轻声开口,“二十七楼我安排了二十七个人,你现在让你的人停手,我还可以手下留情。”

      其他八个人对视几眼,他们在三十多个人的包围下,稍有妄动就被射成马蜂窝,只能面带警惕地朝贪烨那边靠近,背靠背,手心满是汗。
      贪烨站在原地,抿紧唇,在这种人数碾压下他们几乎没有反击的可能。

      人数的错误预估,两队同时正面对上黑漆花的厄运时机,凡凉仅仅用一批黑/火作钩子,就能让他们自投罗网。

      贪烨按下耳麦,浑身的气息沉敛着,只有那双眼睛凌厉而危险:“停手。”
      那边的枪声截然而止——黑漆花也没再出手。

      从始至终,他都紧紧地盯着凡凉,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耳麦发出一阵刺耳的噪音,手机的最后一截信号格也悄然消逝,整栋楼的电波信号瞬间被屏蔽,一切消弭于无声,他们彼此失联。

      其他人都被耳麦的电噪刺得浑身一抖,只有贪烨安静地伫立在原地,叫了一声:“凡凉。”
      凡凉本来准备伸去拿牌的手停了,他和他对视的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凉意,不痛不痒地回:“贪烨。”

      棘手。

      在这种紧张的氛围里,贪烨想,只要是和凡凉扯上关系的事情,对他来说,都过于棘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鸟入樊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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