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战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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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西区，某处偏僻地方，
因为墙与墙之间贴得紧凑，巷子和巷子又彼此勾连，导致走道狭窄，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纳一人正身通过。
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隐匿其中，巷尾开了家棋牌馆，两层楼的设计，一楼卖烟酒副食，二楼摆着几张麻将桌供人消遣，里面正烟雾飘散，不时传来砰砰的麻将音。
一位模样年轻的男人跻身在一众大爹大妈中，坐在最外面那张桌子上，靠着二楼唯一的那扇窗。
窗外有微风袭来，他那显眼的白色碎发轻轻摇摆，伸出那只指节微弯的手，摸了一张牌，然后粲然一笑，露出整齐的白色牙齿，扔出去：“二筒。”
他下家是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婆，眯着眼睛凑近看了一会，恍然：“.........碰！”
以黑火枪支起家的海滨老二，森蚺，笑意盈盈，一点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陪着桌子上的三个老人进行着慢节奏的麻将。
他周围几张桌子情况也跟他差不多，旁边有个中年男人歪头吸了口烟，另一只手还在不停摆牌，断断续续的推牌声在这不大不小的一间房内逼着，有点闷。
森蚺看着对面的一位老大爷摸完牌，悠悠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过了好一会手机才被接通。
那道声音毫不讲理、野蛮无比：“谁啊，找老子什么事啊！！”
森蚺眼底映着桌面上的牌局，带着某种老朋友叙旧的亲昵，语气勾人：“要是看黑漆花热闹看的太无聊了，有没有兴趣出来打个牌？现在三缺一等你哦，。”
对面的沙鳄被他这语气恶心了一会，这位以赌场酒店高利/贷发家的海滨老三浑身一抖，嗓子都劈叉了：“杂毛，你他妈有毛病吧！老子宁愿去死也不会跟你打牌的！”
说完就挂了，态度十分坚决，森蚺很是可惜地把手机移开，从善如流地拨打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摸了一张牌，对着手机轻飘飘飘说了一句：“炸了。”
而此时的金沙酒店内，沙鳄挂掉那通电话，把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抖完了才放下手机。
他重新拿起刀叉，狠狠划了一大块五分熟牛肉塞进自己嘴里，生肉难嚼，他腮帮子都鼓起了一大块，脖子上的肥肉和那串大金链子一起耸动，过了一会他就扭头开始呸呸呸吐起来，扯下餐巾粗鲁地往自己嘴上一擦，吐出一大片牛肉血丝，嘴里不停骂道：“什么逼东西，真难吃！”
沙鳄，一个没有文化要装有文化、没有品味要装有品位的男人，平时不抽低档香烟只抽高档雪茄，不吃稻米饭非要咽生牛肉，穿的衣服都讲究奢侈有格调，比如大金链子脖上挂，力求闪瞎众人眼睛。
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他和所有粗俗穷酸的东西划清界限。
此刻他坐在长餐桌的最前面，桌子上点着蜡烛，两排坐着的都是黄金沙的手下，面前都摆着银制餐具，上面放着五分熟的牛肉。
看到老大这副模样，坐在近处的酒店经理慌忙前去拍马屁：“老大，这肯定是后厨没做好！真正的生牛肉那可是入口即化，肯定很符合您的口味。”
沙鳄哼两声，抱怨：“这做的什么东西，我白给他们这么高的工资。”
另外的人看他高兴起来，觉得自己抓到了要诀，赶紧开口：“现在黑漆花跟那群条子闹得不可开交，我们还能在这里喝酒吃肉，还是多亏沙哥英武非凡，不是那玉面阎罗能比的。”
沙鳄又哼两声，拿起红酒装作风雅地晃了晃，都快把那酒晃洒出来了：“也还行，也还行。”
另外一个人用叉子把餐盘戳得咚咚作响：“我们黄金沙现在可是高枕无忧啊 ，都是沙哥引领的好，没有参与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围剿活动，我一辈子都认沙哥作老大！”
众人也把餐盘砸得砰砰作响，看起来群情激昂，脖子都红了：“跟着老大，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沙鳄颇为享受，他大喇喇地坐在与他身形不符的高背椅上，手下躬身上前点燃了雪茄，他深深吸上一口，微眯起眼睛：“好说好说，都好........”
“轰！轰！轰！”
还没等他最后一个字蹦出来，这座“井”字形的酒店猛然震动了几下，几处地方同时爆炸！
墙灰碎渣顿时倾泻而下，那楼顶也瞬间塌陷，从中空的地方直直地砸落到一楼大厅，气浪几乎震碎了大厅内所有的玻璃，酒店里的人都开始尖叫着跑向出口处！
沙鳄急忙连滚带爬地藏进了那张餐桌底下，瞪着眼睛，用那粗哑的声音大喊一句：“什么鬼逼动静？！”
有个小弟从楼上匆忙跑下来，气喘吁吁地钻进餐桌底，不敢耽误般地和他汇报：“老大，是森蚺，他把炸弹装在我们天台遮阳板下面了，刚刚引爆了！”
沙鳄想起了那通电话，霎时像是被鞭炮炸了一下尾巴，立刻破口大骂：“狗/逼杂毛！狗/逼杂毛！！！啊！！竟然敢炸老子的酒店！”
他雪茄也不抽了，从餐桌里爬出来，怒气冲冲闯进后厨，把那个正在煎五分熟牛排的平底锅抄在手里，抡着这口锅就大步朝门口走去，眼神凶戾：“今天谁也别他妈拦我！！老子要弄死他！！！”
众小弟马屁也不拍了，慌忙上前，拽胳膊的拽胳膊，抱大腿的抱大腿。
“老大老大 ，冷静冷静啊！”“沙哥沙哥，冲动是魔鬼啊！”“沙哥沙哥，珍惜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和平！”
楼顶被炸了，这酒店也不再能遮风避雨，清澈的天光从中间射进来，酒店大厅内变得一片狼藉、碎渣满地。
与之相比，森蚺所在的这家棋牌馆就和谐多了，大家没事人一般地码着麻将，几个人还被烟呛得咳嗽了一下。
这巷子离金沙酒店不算近，那爆炸的声响也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森蚺的上家——一个把背弯成虾米的老人家往窗外瞄了一眼：“又炸？”
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这事在海滨也不新鲜，对面的老太婆摸了牌眯着眼睛，迷糊问一句：“还炸？”
两人中间的老大爷打出一张牌：“第几次了？”
“第四次吧，”森蚺伸手抓过那张牌，同时推/倒自己这边的三张牌，那指甲平整干净，而嘴角勾起来笑得人畜无害，“杠上开花。”
临近胡牌，他打了个哈欠，正要换个姿势坐着，就听见身后又一声爆炸的巨响，这回近多了，一场热浪从窗外直扑而来。
森蚺身体一僵，牌也不摸了，转过头去，凝滞般的目光从窗口一寸一寸地向外望——大概百米开外的一处地方，浓浓的黑烟直冲上空，那是他在海滨的黑/火工厂。
“........”
此刻他脸上所有亲和甜腻的面具都生生撕裂，就像一副斑斓油画被火熔化，露出里面苍白压抑的石灰底色。
搁在旁边的手机铃声大作，但是他却没伸手去接，有那么一瞬间那胸膛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可怖极了。
麻将馆里叽叽喳喳一片。
“怎么又炸了？”
“还离我们这偏僻的地方这么近。”
“那群□□就不能消停几天。”
森蚺咔嚓一声掰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毫无预兆地拿出枪，对着吵闹声音最大的那个中年男人，扣下了扳机。
“砰！”
接下来是人群的惊叫，桌椅翻倒，那青绿色的麻将哗啦哗啦地落在地上，半分钟不到，只剩下森蚺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地方。
他用那枯瘦的指节摩挲着那枪管，对待爱人一般的轻柔，眼睛里沉着深深的幽光，语气低缓：“........果然还是只能相信你.........”
待那群人跑光，巷头巷尾响起了急促而响亮的警笛声，七八辆警车顶着红蓝色的光，缓缓将这里包围。
原本守在下面的手下们也见势不妙爬上二楼，看着自家老大屁股都没移继续坐在原位，一时犹豫：“老大，我们的黑火厂被那群条子炸了，现在还不知道造成了多大损失........现在附近也被他们包抄了。”
窗户外，H市警察局的正派局长——昊远，从警车上下来，他中等身材，警察制服穿得一丝不苟，那张国字脸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会显得很严肃。
他接过旁边警察递过来的一个大喇叭，摁开了开关：“森蚺！你涉嫌非法制造、买卖、运输、邮寄、储存枪支、弹药、□□罪，还有多项杀人、暴行、特殊恐吓等指控，现在不要做无畏的抵抗，下来跟我们走一趟！”
记者大叔也从后面的一辆警车上下来，举起相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这条仅有一车宽的窄巷破坏不堪，麻将馆的招牌半死不活地亮着灯，那扇二楼的窗户连个玻璃都没有。
森蚺噔一声从长凳子上站起身，随手挥了一下飘散在空中的烟味，从头到尾嘴角就跟死人的心电线一样平整，他转过身，盯着领头那个中年男人：“下来之前，方便我问局长您一个问题吗？”
昊远局长连眉毛都没动：“什么问题？”
森蚺双手撑在窗户上，小半个身子就这么露在外面：“团长到底，用我的工厂位置换取了什么？”
红蓝光还在不停地闪，映照在每一个面目警惕、双手举枪的警察脸上，枪口抬起正对着窗户。
昊远举着喇叭，毫不掩饰地和他对视，他停顿片刻，缓缓开口：“一条运输线，一条通向邻国的运输线。”
森蚺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羽毛般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深黑色的瞳孔带着寒意：“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沦落到和黑漆花做交易的地步，那可笑的正义之心是终于被狗吃了吗？”
昊远身旁的警察身形一动，被他抬手制止，他声音浑厚淡然：“你也不用激将我，我们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现在黑漆花各大干部犯罪证据还不完善，即使抓了也很快会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但是你，”
他转了一个调子：“你可是妥妥的铁板钉钉，人证物证俱全，黑火厂也被我们强势突围了。”
警局对海滨□□的忌惮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枪支弹/药，所以扫/黑行动第一个打击的就是森蚺，之后他弄出那么多的幺蛾子都是为了转移视线，为自己的黑火厂争取喘息的余地。
没想到黑漆花要跑路，刚刚还和颜悦色请他己喝酒的团长反手就把他卖了。
望着远处天空中的那朵黑色乌云，森蚺幽幽叹一声，随后阴沉一笑说：“我这是被联合阴了一手啊，真是大手笔，你们早就想这么做了吧，或许我真不应该随便跟那个老东西开玩笑。”
海上交易会那次，除了替黑漆花准备炸/弹和替罪羊，他还额外派人杀了船长们，本来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似的玩笑，没想到替罪羊因此受惊提前半天引燃了炸弹。
这次提前给黑漆花带来了不少的损失。他本来以为团长已经把那事翻篇不提了，没想到是要等到现在连本带利地一起还回来。
昊远不想再跟他废话，就要指挥人上去：“摧毁了枪/支黑市，下一步就是整个海滨，不用后悔了，之后还有更多的人过来陪你。”
森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往下一动，觉得那淡蓝警服很是碍眼，这时巷角突然传来了一阵混杂着叫骂、推搡、碰撞的杂乱声响。
沙鳄下车后面目狰狞地走了几步，右手抄着那还在滴油的平底锅，一脚踹开扒在自己腿上的小弟，拐了个弯，仰头大声吼了一句：“狗/逼杂毛，你给老子滚出来！看老子不把你头给敲掉！”
之后他低下头，看到了七八辆警车，和旁边纷纷把目光移过来的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
沙鳄：“........”
追着老大过来的黄金沙小弟们：“.........”
空气凝固了，昊远局长眉头皱起来，那群小弟们像吞了几个生鸡蛋的嘴也随着那眉拧紧的程度而逐渐变大。
二楼，森蚺看着这一幕，半响，语调轻柔而诡异：“...........啊你竟然还没有死啊，好可惜啊。”
顾不上和森蚺吵架，沙鳄满脑子的怒火在看到一堆警察后瞬间熄灭，脑门上的冷汗唰拉一声流下，他扔下那平底锅，转头撒腿就跑，跑出了一个两百斤胖子不能跑出的速度！
身后那群小弟也立刻反应过来，跟下黑色饺子一样冲进小巷，跌跌撞撞地跟上老大的步伐。
“老大老大，车在这边啊！跑反了啊！！”“沙哥沙哥，冷静点冷静点！”“沙哥沙哥，冲动是魔鬼啊！”
有年轻警察上前请示：“局长，那是黄金沙的头目，他们的金沙酒店刚刚好像被炸了。”
眼睁睁看着一出闹剧在自己面前上演，昊远局长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借以平复心情，冷静交代：“抓森蚺是首要任务，其他的先不管。”
但是变故就发生在一瞬，沙鳄的突然到来引走了一部分注意力，一半的警察都急匆匆跑上二楼，只看到森蚺跨过窗台从二楼一跃而下！
森蚺落地后，面无表情直接对附近两个警察开了枪，等到那淡蓝色的警服染上血，他那乌黑的眼瞳闪过几丝精光，他在楼上的三名下属也开始疯狂开枪。
“暴力拒捕，准许开枪！”昊远局长在一阵枪林弹雨中沉下脸，躲在敞开的车门后，“都小心点，找掩护！”
森蚺当机立断，收起枪就往巷角跑去，但是下一秒他大腿遽然一痛，低头——黏腻的鲜血已经从中弹处流出，浑身都开始乏力起来，但是他好像习惯了这种痛楚，用手沾了点血伸进了嘴里，让那铁锈味弥漫上整个口腔，脚步不停地消失在了拐弯处。
“追上去！”一阵脚步声紧随其后。
*
天色已经暗下来，森蚺捂着自己流血的腿，顺着墙角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旁边的垃圾桶正散发出某种发酵后的气味。
他的十条手指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扭曲，皮肤也干枯起皮，天灵盖上那一块黑发没有光泽，耳梢处的白发也染上了鲜红，颜色就像他壁柜里珍藏的那一批红酒。
森蚺拿出那个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摁下，最后拨打。
看着那上面跳出的三个字——“通话中”，他未语先笑，说：“好久没跟你打电话，想我了吗？”
对面的嗓音十分有辨识度，华丽而低沉，诗人有些疏离地开口：“我想你这个时候应该不是来说废话的。”
森蚺一声哼笑，有点神经质：“其实我手上有两个选择，不巧的是，我现在对警察的怨恨要远大于你们那边那个老不死的，所以我打算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情报手好像起了一点兴趣：“秘密？”
他继续：“这一年老东西应该拔了你不少眼线吧，你的情报收集能力好像变迟缓了，以至于有些东西你没有查到。”
那边停顿片刻，诗人礼貌微笑一声：“我是不知道原来你还有时间去窥探我在做什么。”
“我当然有，”森蚺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凉气，“话说凡凉在你身边吗？如果他在的话，那可就要刺激不少了，嘶，我真是想想都要高/潮。”
诗人没管他那变/态般的言论：“关于这个秘密，我们要支付你什么？”
“不用，这是我免费送给你们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哦？那你说来听听。”
森蚺换上一副笑吟吟的表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不停地战栗着，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兴奋过度，他那甜腻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恶毒：“你们那个风头正盛、嚣张至极的新干部......”
他后四个字硬是在舌尖滚润了好几遍才吐出，慢慢的，像是杀人不见血的刺刀:“.......是个条子。”
“你们引狼入室，真是好他妈蠢！”
电话那头没说话。
森蚺自顾自，吐出毒蛇的信子：“我当时在拳场就想弄死他了，可惜被人拦住了，本来想着他说不定能搞出点乱子弄死你们，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含着恶意，带着挑衅，幽幽轻笑：“喂，凡凉，你在旁边吧，帮我给那个姓贪的带句话，让他保重哦。”
手机嘟的一声被猛然挂断。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战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