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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热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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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室热气蒸腾,蓦然伸出一只指骨有力的手在玻璃上一擦,水雾凝集出来的水迅速滑落。
在露出的镜面里,清晰地反射出了男人锋利而俊美的五官。
贪烨眉宇间隐隐缠着戾气,他微皱着眉,轻轻地喘了几口气。
热气让他身上流畅的肌肉都变得红嫩,动作间都是男性独特的魅力。
后背的骷髅纹身仍然青黑森然,随着动作隐约有水滴滑落。
四周都很安静,在这专为黑漆花新贵干部准备的贵宾房里,所有的物件都低调奢华而不失礼数。
和某位冷血干部的房间遥遥相对,彼此之间隔着数不清的房门。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贪烨一只手撑着墙,思绪随着热气任意飘荡。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从埋伏冒老大到最后撞破黄三之间的每一个行动,自认为几乎任何破绽,看凡凉的表现应该也是没有看到全部。
他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脸,好在他提前把冒老大的手机藏在大厅里了,不然刚刚一番搜身下来,他还真很难解释他藏手机的动机。
从进入黑漆花到现在,他对凡凉的认识仍然止步于原地,有时候觉得自己摸准了,有时候又觉得还隔了点什么,于是如身处迷雾般再也看不清。
那人有一种十分敏锐的直觉,做事也十分出乎意料,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栽在了他这种手段里。
思绪辗转反侧后,那冷白的足和突兀的脚踝再次浮现在眼前,胸口还残留着被拽住的感觉。
贪烨眼睛里闪烁过一丝无奈,心绪复杂地轻叹了一声,伸手关掉了开关,水流夏然而止。
他擦着头发,走过房间大厅的时候往落地窗那边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只有船舱最底层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黑漆花的这艘货船常年往返于他们的海上贸易路线,走的也是贩卖违禁药品、石油、红酒偌大网状运输线中最短的那条。
凡凉说过这艘船是由货船改成的游轮,大体构造还是以装货为重点。
所以最底层是作为动力来源的电力机和燃油机,再上一层是大型货仓,这次船上各种势力带来的货物就被存放其中,甚至有可能在十年前,那段奴隶贩卖流行的时段,船上或许还关押过从各处拐卖来的孩子。
他们的目光也曾经透过木板间的缝隙,以恐惧和无辜的眼光给予这片大海最漆黑的注视。
他把电脑搁在床上,戴上蓝牙耳机,在键盘上看似随意地敲了几下。
一片黝黑中,淡色的光映照在了他专注的脸上。
好像卸下了白天那副伪正经的面具,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有迹可循的正常。
这是他今天一整天在各处放的监听器。
监听屏幕上显示的电波不停跳跃,好似窗外暗潮汹涌的海面,翻涌着将一切都推向未知的轨道。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最上面的一条电波,除了环境的白噪音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波动。时间不算晚,这是已经睡了?
他倒是不知道某位的作息能正常成这样。
继续往下,振幅和频率各不相同的电波缓缓跳动着。
小型监听器还是很容易被人发现的,所以他放置的时候特别注意了死角位置,考虑到最后还要进行回收,安置在船上监听器数量也不多。
有一条电波没有任何预兆地大幅度跳动了一下,贪烨摁了一下蓝牙耳机,他记得这是放在楼梯扶手边的一个。
而那个楼梯连接着厨厅仓储室和货仓。
这艘货船上的船舱里的楼梯总共都只有五条,四条分布在首位两侧,前后间距一整个船舱的长度,这就是冒老大最后逃跑的时候并没有选择楼梯而是直接从破掉的窗口跳出的原因。
而第五条就是经过后厨,走过隔间,从最后面的仓储室下去直达货仓和底部动力系统的一条楼道。
现在这条特殊的楼道在黑夜里发出了响动声。
贪烨静静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轻微脚步声,接着是一道铁片撞击声。
“都设置好了吧.......”
“嗯,我查看了好几遍......”
脚步声和人声渐远。
贪烨看了一眼电脑下方的信号标识,最剩下最后的小小一格。
他拿起手机给墩子发了条讯息,换上衣服之后打开了门。
将近凌晨,经过各层窗户的时候,海上的凉风阵阵侵袭。
路过二楼的时候,贪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娱乐室,里面还有几个□□人在消遣,桌球的撞击声在深夜格外醒耳。
快要下楼到大厅的时候,迎面还遇上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那男人怀中还搂着两个女人,她们一边轻声好语安抚着醉鬼,一边用妩媚的眼光在贪烨身上流连。
本来可以从后甲板直接进去仓储室,但是贪烨还是经过了大厅,走进了后厨,在细窄的道路里通行。
后厨的门敞开着,几个大冰柜立在餐台后面,洗干净的盘子餐具都月色下都倒映着奇异的光。
再往旁边的一个隔间里堆着各种各样的高级食材,泡沫箱子都快堆上天花板了。
贪烨经过的时候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橘子味,他往漆黑的隔间里看了一眼,这到底是搬了多少上来。
守着货仓的都是黑漆花的人,都在拐角处站着或蹲着,有的西装革履一脸严肃,有的就套了个黑色马甲蹲在地上。
看到有人从楼梯上下来,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但是看到来的人是他们贪哥,表情从警惕到放松。
在他们眼中,这位可没有其他干部那么难以亲近。
贪烨走近之后,搭住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像是往常一样自然地递过去。
“我在大厅那边听到了些动静,这边刚刚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那包烟接龙一样地传下去。
他这些日子跟这些人混的熟,有时候也会勾肩搭背地穿着背心去三流街撸串喝酒,真可谓是十分贴近底层。
那小弟陶醉地闻了一下烟草味,急忙回应:“没有没有,我们看得好好的。”
另外一个人凑上来:“但是刚刚凌晨有一趟换班,上一班人累得差点爬回去。”
“刚刚换过班?”
贪烨松开手,扫视了周围一圈。
他们三两成群地点着烟,有人猛吸了一口然后迷醉地接过了话茬:“嗯,贪哥别听他们胡说,上一批的人明明精神着,还嚷嚷着要回去找女人睡觉。”
又是一阵哄笑,气氛顿时和谐起来。
他们隶属于海滨最凶名赫赫的黑漆花,随便一个小弟身上的八线纹身都是金钱和权力的象征。
在外面杀人放火开枪刀口上舔血的事干得不少,脱下了那身象征着高贵优雅的黑西服,倒是显露出了一些市井气息。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贪烨,对着这个突然展露风头得到团长青睐的新干部调笑:“贪哥,你长得这么有男人魅力,身材更是没话说,我觉得海滨有不少女人都愿意投怀送抱,怎么不来一段?”
众人纷纷望向他。
贪烨轻轻地勾起嘴角,那五官因为深邃而更具有侵略感,眼神依然深,但那笑着的痞意就像落入深海的珍珠,让他的脸都别样生动好看起来。
“好啊,到时候你们给我介绍一个,我看脸的。”
黑漆花的人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那可不找个胸大屁股大的给贪哥好好瞧瞧?!”
“屁,那他妈是你喜欢的,没听到贪哥说的,要脸好看的!”
“这么多年跟着诗人,我都快忘了一夜情三个字是怎么写的了!”
贪烨被另一个人拍了几下,他转过头问道:“诗人怎么了?”
那人立刻热心地跟他解释:“这些年对老大投怀送抱的不少,但是老大他好像对女人不感兴趣,倒是会比较喜欢年轻男人。”
在海滨,诗人的性取向也有不少人知道。
他挑了一下眉,缓了一会才开口:“那你们凉哥呢?”
事实证明,黑漆花内部对于议论玉面阎罗这件事还是挺小心谨慎的。
贪烨沉着的视线停留在这人脸上,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只见他先小心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再凑近了一点,连声音都放小了:“虽然海滨的男人女人都对凉哥有想法,但是凉哥显然对男人女人都没兴趣。”
贪烨移开注意力,冷不丁想到他应该只对橘子有兴趣。
那名手下把烟小心地收进了口袋,语带关心地继续搭话:“贪哥,跟你说句实在话,在黑漆花尽量不要招惹凉哥。虽然其他人都觉得诗人和凉哥都是第一梯队的,但是其实凉哥的话语权和分量是要略高一点的。只不过平时他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喜欢多管闲事。”
贪烨看着他为了比出那个略高一点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把拇指和食指分开一点,于是毫不避讳地点明了:“你觉得我和他关系不好?”
那小弟摸了摸头,眼睛向上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感觉到了一点点。”
片刻停顿后,这位穿着衬衫马甲的小弟又转过头来,略带疑惑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贪烨回忆了一下初见的时那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刺骨寒意,好好咀嚼了一下鼻尖鲜血的滋味,神情变得淡漠,看起来有点冷:“因为他不喜欢我。”
头上是零星的灯光,船肚子被平等地割成两面。
对面放的石油和红酒,一个个木桶堆得整齐而有序。
而身后就是对开的大铁门,正用几大公斤的铁链锁着。
中间空留一条窄道,直通向一个小方形的舷窗,外面黑夜幽深。
贪烨抱着胳膊,伸手在那沉重的铁锁上敲了敲。
“这门有开过吗?”
一旁的小弟回他:“白天的时候有几家来确认了一下货物,我们打开门让他们看了,除此之外门没开过。”
贪烨又用头示意了一下对面堆的那些桶:“那边哪些呢?”
众人没想到贪哥还挺敬业的,都凌晨了还专门过来检查,不敢懈怠:“那边的石油和红酒都是我们自己家的,没什么好看的,也没什么人敢去看。”
贪烨把那只重锁翻过来,迎着灯光看了一下那深黑的锁孔。
这群人都吃够了密码锁、保险锁的亏,最后还是采用了这种简单的、传统的防盗方式。
“你们觉得这里面的东西,会有人来偷吗?”
这边有个诗人的手下,看起来很正经:“虽然有不少人在打这个主意,但是对于黑漆花,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这种锁的钥匙只保留在我们手上。”
贪烨置之一笑,四处看了看,最后看见了天花板上老化裸露出来的一根电线。
他伸手,把里面的铜丝给剥了出来,然后把这些细细的紫红丝缠绕在一起送进了锁孔。
还没扭三两下,那锁就应声而开,几公斤的锁被他的手一松,砸在地上,晃当一声在地板砸了个小坑。
众位手下静默地看着他们贪哥一副轻松的模样,离得近的一名寸头小弟咽了一下口水:“贪哥,我想发家致富,能教教我吗?”
“在黑漆花,不用干这种事,自然也不用学,”贪烨把手里的铜丝给了他,“我进去看看货物有没有问题,你们守在门外,给我十分钟。”
门外无论是穿西装的还是穿马甲的,都正色站立,刚刚他露的这一手还让他们处在震惊之中:“好的,贪哥。”
锁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贪烨进去货仓后,才发现这货仓偌大到墙壁都显得十分遥远,他背着光,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
四处都摆放着各种箱子,需要密码的手提箱、铁锁的木箱、紧闭的铁柜。
他试探地踢了一下靠的近的一个木箱子,沉甸甸的不太均匀,隐隐有金属碰撞声,应该是枪支。
又走了几步,挑了个铁箱子伸腿踢了一下,砰砰的几下异常沉闷。
这应该是黑漆花的,财大气粗,珠宝矿石都能随便摆在路中间。
监听器里那两个人悄声轻语地好像早有预谋,在凌晨还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条十分关键的楼梯口。贪烨可不觉得那两个人只是半夜无聊出来散步而已。
而且有了晚上那么一出,其他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自己成为摔死大军中的一员,在黑漆花高度戒备的这艘游轮上,还有谁敢顶风作案?还选在交易会这种敏感时期?
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他几乎都要不相信巧合两个字了。
他边走边看地看过了大部分的货物,蹲下来又仔细查看了那几箱装着枪支的铁锁,伸手用指腹抹了抹那箱子上的木屑,漆黑的眼珠透着寒夜的凌冽,
货物都没有被强行撬开的痕迹,货仓里面也没有别的异常。
他几乎快要走到货仓的最里面,才在一片安静中注意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顺着异响望去,裸露出来的通风管道仿佛不通畅般正在低呜。
他沿着地上的通风管道走了半圈,终于发现了一个松动的地方,他俯身,上下一手就把踢脚线的墙砖给卸了下来。
手往墙灰里面摸索,突然一顿,然后缓慢而留神地把东西轻轻扯起来——那是一根明黄色的塑胶线。
是炸弹的零件,那明黄色是多少临死之看到的最后一抹色彩。
很多人会把这种线和电线搞混,但是贪烨不会。
他呼吸一滞,没再轻举妄动——有人在这艘船上安置了炸弹,并且毫无任何征兆。在心里低骂一句,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身体背肌一度十分紧绷,然后小幅度地以极慢的速度松开了手指,那明黄色的线像焉了一样地慢慢垂了下去。
贪烨轻吸了口下气,低头看了一下管道内部。
果不其然,顺着明黄色的塑胶线,那管道内部每隔三十公分就卡着一块红色胶包,密密麻麻地延伸在了整个通风管道里。
通风管道还有不少拐弯直上天花板,不难想象那里面应该也布满了可燃物。
他站起来,望向对墙,隔壁的隔壁就是石油和酒。
不需要多少炸弹当量,只要有一点,就能将整艘船葬身在海上的火口之中。
“这真算是火上浇油了。”
贪烨看着那从墙里面抠出来的线,再看了看遍布的通风管道,基本上没有办法取出来了,更何况随便一动就有原地爆炸的危机。
他黑着脸把凡凉跟自己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片刻后才冷冷地对空气说了一句:“黑漆花不是纸糊的老虎?自己半个老巢都要被别人悄无声息地炸了,还能每天那么悠闲的在楼上吃牛排。”
想完他又皱了皱眉头,再次把炸弹的布局在心里捋了捋。
真的有人能在黑漆花眼皮子底下布置这种规模的袭击吗?黑漆花的那些干部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海滨又有几个势力能拿出这种规模的黑火来炸掉这一整个船?如果是针对黑漆花的,可疑人选只有那么几个,如果是黑漆花自导自演的,那得罪整个海滨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局,贪烨几乎是在分秒之间就接受了这艘船上藏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这个事实。
“既然能设置,定时器应该是埋在能够碰到的高度。”
贪烨收敛了神色,隔了几步远再掀开了一块砖,仍然是线,默默地隐在石灰粉末之间,吐露着令人恐惧的恶意。
最后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一处松动的痕迹,他翻出了一个数字计时器,单位是小时,上面的数字还在不停地跳动着。
“35:46:56”
“35:46:55”
......
算时间是后天中午十二点半零几秒,届时大多□□都会齐聚大厅用餐,就像今天中午一样。
但是在他们的脚下,会掀起一片火花。
即便转移了红酒和石油,也会因为船体破损导致沉没。
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淹死,是留给船上所有人的两条命运。
隔着重重的黑暗,贪烨深深地注视着那不停跃动的数字,仿然有了一种被热浪扑袭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