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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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
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绪，贪烨下意识往那边走了几步，眉头微皱，沉静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远处的黑漆花酒店。
旁边正在给他汇报情况的警察微微一愣，不明所以，问：“怎么了，贪哥？”
空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勒得贪烨喘不过气来，他低下头，回过神，干着嗓音回：“......没事。”
“我没想到诗人会为了帮我们断后而选择留下来，”过了一会，他轻声开口，“不太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我们刚听到的时候也很震惊，这次也算立大功了，警局可以帮忙把他安葬在海滨的公墓里。”那警察的声音里有些淡淡的感叹意味。
他们一起从海岸边往回走，这片氛围宁静，被警局划为指挥和汇报的区域，而另一边，其他行动组正在清查轮船上的货物。
附近地势平坦，海风吹得尤为猛烈，贪烨走在他前几步，两个人的衣服都猎猎作响。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半挂在海平面上，空气中有种属于黎明独有的清新味道，贪烨已经把那套被刮破的警服换了，穿着黑T牛仔，薄棉T恤贴在他精悍的上身，两条长腿看起来修长而结实，走动间显出几分力量感。
外面重新套上了那件皮革外套，整副模样宛如他第一次正面接触黑漆花时——年轻英俊，危险压迫。
他步伐很快，双手熟练地剥开了糖纸，把那清新滋味的薄荷糖送入口中，直视前方，用了肯定的口吻：“既然确认死亡，就不会再追究刑事责任了。”
身后的警察正在摆弄自己的执法记录仪，应了一声：“嗯，局长说一切把诗人以普通民众的身份安排，墓碑上也正常写。”
糖连一层皮都没有化，贪烨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一震，他拿出来，发现是墩子的电话。
针对黑漆花的收网行动差不多进行了一大半，墩子的警察身份也一道被公开，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他再也不用惨兮兮地窝在那条三流子街卖他的“老王馄饨”了，现在跟着警局小队一起行动，打过来估计有什么要紧事。
贪烨把手机放在耳边：“怎么了？”
对面说了几句，他的神情蓦然一变，握着手机那只胳膊紧绷起来，站在原地愣住了。
一直低着头手握记录仪的警察长舒一口气，把理好的数据线放回口袋，再次抬头，看着贪烨往那边慢慢走了几小步，刚要开口询问，就看到他又快步走了几步，接着竟然直接跑了起来，还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一会儿人影就不见了。
这警察疑惑地摸了摸头，想着这位铁手骷髅可能又接到了什么紧急的任务。
黑漆花酒店，
警车停在正对面，贪烨下了车，看见酒店最中间那层正冒出滚滚黑烟，黑烟顺着外壁往上攀爬，里面蹦出几道火光，火势凶猛。
他直直地盯着那层楼，不管不顾地走近，大步迈上了台阶，但很快被匆匆赶来的墩子拦住。
墩子身形宽胖，走路敏捷，他肩上的警/徽让这些日子混黑/道的流氓气质散去不少，现在面带焦急，张开双手堵在前面，恨不得一口气说完：“贪哥，危险！别过去！”
贪烨脚步一停，问他：“有看到黑漆花的人出来吗？凡凉呢？”
墩子摇了摇头：“都没有，我们一来就看到着火了，已经通知消防车了，再等几分钟，现在还不能过去！”
“现在火势还不大，我想进去确认一下我要找的人在不在里面，”贪烨听他说完，继续绕过他往上走。
墩子想抓住他的手，却被躲过。
贪烨的神色沉敛，像是一直在思索些什么，眉眼间萦绕着一股不可招惹的气息，身形看起来也十分凶悍，他转身，站在高了几道台阶的地方：“不用担心，我有分寸，如果火势变大，找不到人，我会立刻出来的。”
附近一片嘈杂，其他警察还在疏散看热闹的民众，墩子见没办法拦下他，只能站在原地眼含担忧地目送他。
贪烨留下一个背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失火的酒店大楼。
多亏昨天晚上的摸黑探寻，贪烨对黑漆花酒店大厅的路线十分熟悉，他一进门，就跑着把上上下下复合的三层大厅搜查了一遍，最后顺着鎏金大理石来到电梯这边，看到按键都亮着，竟然还有几部能正常运转。
搭电梯，有一定几率会被卡在中途被浓烟呛死，走楼梯又太耽误时间，贪烨犹豫片刻，刚准备伸手去按开门键，就听到重重的一道咳嗽声在背后响起。
贪烨猛然回头，看到消防通道里窜出一道瘦弱的人影。
——是槐酒。
他正用手捂着口鼻，咳得眼角飙泪，衣摆和裤脚已经被熏黑，手背上还有点红，跌跌撞撞地走着，甚至都没注意到站在电梯旁边的贪烨，但只走了几步，下一秒就摔了一个狗吃屎。
这些异常举动在贪烨眼皮子底下完整上演，他收回按键的手，走过去，二话不说把槐酒两只手铐在了背后。
咔嚓一声十分清脆，槐酒跪在地上，顿时瞪大眼睛，拼命挣扎，他胳膊已经被锁在背后，一个翻身躺在地上，终于看清楚了人。
贪烨半句废话也不想说，揪起他的衣领问：“其他人呢？凡凉在哪？”
“凡凉在哪？”槐酒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语调诡异，盯着贪烨的眼神充斥着某些疯狂的东西，“我也想知道他在哪！我射了他一枪，他跑了，我放了火，现在还没能把他逼出来，你问我他在哪？！”
贪烨猛地把他扔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唇紧抿着，轻声问：“他受伤了？”
几秒后，槐酒倏然呲呲一笑，刚开始很小声，后来越来越压抑不住，神情也变得疯狂起来：“是啊他受伤了，流了一电梯的血，整个海滨以前谁敢这么对他，只有我敢......”
笑到最后，他那被浓烟糟蹋过的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咳，嘶哑嘲哳，最后咳出一丝血来。
贪烨冷眼看着他，心脏被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攥住了，他突然扭头看向旁边紧闭的电梯门，半响，他快步上前，把开门键重重地按了三下，一下比一下快。
——电梯门徐徐打开，一阵粘稠的铁锈味扑面而来，电梯的壁面和地面沾满了不规则的血迹，红得刺人眼。
贪烨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再次走过来，动作有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把槐酒从地上提溜起来，一只手抓着人往门口走，同时联系上了墩子，他嗓音沉着，飞快交代说抓到了黑漆花的干部槐酒，也是这次的纵火犯，让他们立刻带人赶来正门口接人。
槐酒脸上阴恻恻的，又听到身边这个男人宛如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冰冷质问：“你为什么要杀他，还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们不会懂的.....你们不会懂的......”槐酒眼睛通红，念念有词，“为了争一口气哈哈哈哈哈哈.......”
他把前半生所有的压抑痛苦破了一个口子，全部宣泄出来了，贪烨扬手把他推出了酒店的大门，在他绝望可悲的笑声中折返，没再管他。
贪烨一秒钟都没浪费，转身的时候又打电话给了医院，叫了一辆救护车过来。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那间血迹斑驳的电梯，四十五个楼层键在面前发着白光，其中有十几个上有淡淡的血迹。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在极度混乱的精神中强迫自己冷静，猜测凡凉会去哪一层。皮革的烟熏味道让他鼻子一抽，他悬停半天的手指终于落下，摁下了最顶层的键。
电梯徐徐上升，他出神地看着自己指腹上的血，还是温热的，电梯里的灯闪烁起来，明灭的光镀在他脸上，他慢慢地收紧了手。
这次命运眷顾了贪烨，电梯没有卡在中途，他顺利地到达了最顶层，包括凡凉那间A01套房在内的所有总统套房都在这一层，他抬起眼睛，门打开之后，暗红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走廊，一片血色，有那么瞬间他竟然不敢走进去。
最后，贪烨抬脚踩上了地毯。
如果，他想，人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好了......可是他不能。
接下卧底任务，却身不由己地爱上了一个不能爱上的人。
这一条走廊的三间房门被贪烨一一巡过，拐入下一条走廊，同样的暗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壁灯，正发出幽幽的白光，整个空间异常静谧，似乎能听到人的心跳声。
他自嘲地想，难道自己把警察任务当儿戏吗？不，他没有。
但是凡凉发现他警察身份的那天，他感觉到了真真切切的痛苦，仿佛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悄然崩塌了。
贪烨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他想起凡凉曾经说他一句里没半句真话，其实卧底生涯里他已经习惯了谎言，习惯了换上一层又一层随意的面具。
伪装自己，藏起自己的真心，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
贪烨拐了一个弯，看向尽头最里间的门口，那里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一瞬间如烈焰焚烧，他所有的想法都没了。
——凡凉一手捂着出血处，听到动静轻轻转过头来，另一只手正从脸上缓缓滑落，半张脸都沾上了血，和那苍白相衬。
他望过来的眼神是失焦的，瞳孔极为涣散，转头的动作只是遵循了某种本能，但其实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
贪烨跑过去，半蹲下来，先看了一下他被血浸透的衣服，下一秒，他双手捧起他的脸，抖着手，一边帮他擦去脸颊上的血污，一边情难自抑地亲了一下他的鼻翼和眉心，动作极为温柔，叹息般的低语：“......凡凉。”
凡凉手指一动，听到了熟悉的话语，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他没有反抗，半响，他主动伸手圈住了贪烨的脖颈，把头抵上他的肩膀。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了，他也想不出用什么表情来应对现在这个局面，所以只是动了动苍白的唇，什么也没说。
冰凉的指腹贴上那温热的脖颈，凡凉轻轻地闭上眼睛，任由贪烨身上的味道把自己包围，浑身沉重。
但贪烨却被猝然一惊，一条胳膊绕到后背抱住他，小幅度地晃了一下他，哑着声音：“别睡，凡凉，救护车在下面，我带你下去。”
衬衫上的血已经凉了，却不断有温热的血流出来，贪烨拿出房卡刷开了门，一条胳膊绕过膝弯，把凡凉抱了进去，并不沉重，那头发贴着他的脸侧，贪烨闻到了一股冷冽的气息。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随后起身，飞速地把这房间里所有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个遍，一时间，整个房间内一阵噼里啪啦，声响急躁。
凡凉躺在床上，半个身体都是血，听到声音又睁开了眼，睁开的幅度也不大，那双眸子里的情绪难以辨清。床正对着落地窗，现在旭日东升，柔和的橘光照进来，铺满了半张床，室内温暖而平静。
贪烨很快找到绷带和纱布，几下解开他衬衫的下摆，用沾着酒精的毛巾轻柔地把伤口处擦干净，然后用大片大片的纱布堵住枪伤，又把绷带不要钱似地绕了十几圈——立竿见影的止血方法。
整个过程，他都牢牢地压制着内心深处的慌张，冷静而谨慎，处理过程完美，用时没超过两分钟。
贪烨去接了一杯水，刚倒出四颗止疼药，就听到床那边扑通一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于是他赶紧转身走进卧室，却看到凡凉从床上滑到了床下，正背靠着床，曲着腿坐在地板上。晨光中凡凉的侧脸平静，完全睁开的眸子里一片清明，他明明听到了脚步声，却没往这边看。
看来是彻底的止血让他恢复了意识，迎来了短暂的清醒。
贪烨慢慢地走过去，向他伸出手，手心躺着四颗止疼药，开口时一直看着他：“止疼的，吃完我带你下去。”
凡凉没接过，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眼看着自己已经被擦干净的手，这副不管不顾的冷淡模样落回贪烨眼前，就像回到了过去，他在黑漆花伺候这位冷面阎王爷的时候。
偏偏他还穿着他在黑漆花最经常穿的一套衣服，更像了。
时间紧迫，贪烨叹了一口气，一条腿后撤，膝盖跪在了地毯上，半蹲在了凡凉身侧，和他视角平齐，刚准备好好措辞开口劝说，就听到这人淡淡地来了一句：“昨天晚上，你是真想杀我。”
一口惊天大锅就这么盖在贪烨身上，他停了一会，突然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白皙的手，这一下反客为主，凡凉就算不想看他，也要抬起头，静静地打量他。
贪烨把止疼药放在床上，从腰间拿出自己的那把左/轮，咔嚓一声弹巢弹出，他把所有的一切展示在凡凉眼前，低声解释说：“当时我对着信号屏蔽仪开了六枪，子弹就已经全部打空了，我怎么会拿有子弹的枪对着你？”
凡凉看着那六个弹腔，没有说话。
贪烨紧紧握着他的手，低声笑了笑：“别秋后算账了，你也不想想你都拿枪指了我多少回了，我就反击了这么一次，有必要记到现在？那你以后再拿枪对着我，我也这么跟你算一次账？”
“那天在诊所，”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凡凉懒得反抗，他就这么任由贪烨覆着他的手，又纡尊降贵地开了口，同时冷淡地望着他，“你那些所谓的‘真话’，又有多少是真的？”
这个人对他的怀疑没完没了，可贪烨却窥见了这些执着之下的某些东西，他的心火热起来。
他深深地凝视着他问：“你究竟想问什么？”
凡凉抽出一只手，摸到他的颈窝处，把他拉近了一点，手背上的黑青荆棘慢慢地攀上那皮革外套，他附在他的耳边，音调很轻，每一个字都问得直击人心：“那些话，难道不是你用来保命的某种手段？”
他松了手，上身后退，动作有些迟缓，好似在留恋什么。
暖色调的曦光照到床边，刚好把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笼罩其中，气氛平和，地毯上的影子彼此依偎着，继而重合。
贪烨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又轻缓而坚定地压在了自己的心口，透过一层薄薄的T恤，凡凉能清晰地感觉到手心传来的阵阵心跳，很快很急，震得他手心微麻。
“什么都可以装出来，但是有一样东西不能。”
凡凉安静地望着他，这次他看的是眼睛。
以前他眼里迷雾重重，现在却有一点光，熠熠生辉。
“这里，” 贪烨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只有对你的一腔真心。”
“凡凉，”这一刻，没有对错，没有立场，他郑重而深情地说出了他以前从未吐露的三个字：“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