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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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地平线上蓝天还没有给自己围上那条淡淡的橘红色围巾时，巧云的生物钟准时准点奏响了，她一骨碌坐起来，可眼前并没有出现睡眼朦胧披头散发说话急促的王爱心，巧云太困了，又躺下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爬满院子。鸡鸭也早睡醒了，咯咯，呱呱地叫着，一窝蜂的都拥挤在鸡窝门口，互啄互踩拍打着翅膀，等待着主人开启那道通往自由的牢门。牛啊羊啊也早已睡醒了，哞哞，咩咩，老牛和山羊一边唱着二重唱，一边用哀怜讨好的眼神望着巧云的门。猪也早睡醒了，一边哼哼的大叫着，一边把猪圈门拱的震山响，这货要越狱。
巧云悄悄的来到王爱心房间，赵夏还在打着呼噜，王爱心还在咬着牙，哥哥们早已起床上学去了。
王爱心经过一夜折腾，昨日还鲜活旺盛的生命，今早却像个霜打的茄子，抵着头，弓着背，哈着腰，似睡非睡，眼睛肿的像蟠桃，脸上的水泡发着青，透着亮，双唇又黑又厚，两唇之间如胶粘住一般，吃饭张不开嘴，一张嘴就疼的王爱心哎吆吆地叫。
赵夏对巧云说：“我上午去赶集给你娘买药，你把家里忙好后，抓紧时间去地里割红薯秧子，不能偷懒贪玩，争取今天把它割完。”巧云眨着大眼睛望一眼他爹，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右脚背上那两道又宽又深，还在红肿，还没有结巴的伤口，心里害怕起来。
五亩地的红薯秧子，昨天一天，才割去三分之一，照这样速度割下去，哪怕脚背再割破四道口子，哪怕她今天不吃不喝不睡，累死也不可能割完。
正在这个时候，赵刚走进院子，他被王爱心那魔鬼一样的模样给吓坏了，得知她只是烫伤并无生命大碍，才缓口气放下心来。
他对赵夏说：“有一件事我要告书你，国家现在颁布一项新政策，要普及义务教育，我们村是县示范村，这几天县里要来检查，过几天省里也要来验收，符合年龄的名单都报上去了，包括巧云在内。”
‘什么？你也看到了，王爱心伤成这个样子，巧云不在家怎么能行？这家里地里一大摊子活，再说我家七个孩子已经有六个上学了，难道学校就差巧云一个？你就是成天故意和我家过不去。’
“我和你家过不去对我有啥好处？不要老把人往坏处想，我就是个传话跑腿的。”
“是几天？还是假戏真做？”
“检查就几天。”
“要是我不让巧云去呢？”
“如果你真不让巧云去，我也没办法。但是县里可说了，验收要达到百分之百入学率，隐报瞒报的家庭，其余的小孩以后在参军就业政审方面会受到影响，你自己看着办吧。”赵刚说完抬腿走了。
赵夏最怕听到最后这句话，他铁青着脸，翻着眼，撇着嘴，狠狠的骂了一句：“奶奶的，一天到晚屁事真多。”
可是旁边的巧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她终于有机会可以到学校看看了。
当赵夏放巧云走的时候，暖暖的太阳已经躲藏在巧云家厨房后面，那颗最高最粗直插云霄的白杨树树梢里了，顽皮的抚摸着白杨树那色彩斑斓洋气十足的烫发。暖阳又慢慢变成骄阳，大地被晒出了汗，到处热气腾腾的，雾气和蒸汽交织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到底哪是大地的排汗气哪是太阳呼出的热气。
巧云一路脚像踩着棉花，轻飘的那么不真实。她又紧张，又好奇，又羞涩，又激动，这一路上心跳的像是有只兔子要冲破胸膛。本想路上能碰到个伴，结果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天上那个笑眯眯的大太阳。
巧云老远就看到学校那排成两排的土坯房子，房子正中间有一个半圆形的大拱门，拱门光秃秃的没安装木门或铁门，一条又宽又短突兀不平的土路由拱门连着村子的主路，学校四周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岸上种满了杂树苗，白杨和槐树居多，树苗都是学生一颗颗挖坑浇水培土种下的，同样是树苗种树苗，不同的是学生是听着知识长大的，小树苗是听着孩子们的笑声长大的。
巧云看到学校门口有好多小孩。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拉着手站在那说话，有的三五成群在忙着踢毽子，跳绳，有走着的，跑者的，追着的，叫着的，笑着的，声音有高有低，叽叽喳喳如成群的麻雀。好热闹啊！学校左前方还有一个大椭圆形的操场，被半黄半绿的野草镶嵌一道翡翠边，有一群和嘉兴一样大的哥哥在操场打篮球，青春的双手把篮球拍的砰砰响，叩出的篮球撞击的篮球架不由自主的摇晃。
铛铛，一阵悦耳动听的铃声响起，刚刚还自由玩耍的学生如士兵听到命令一般，突然收起跳绳，抓起毽子，抱紧篮球，说话的嘴巴闭上了，拉着手的手松开了，没追上的也不追了，大家慌慌张张的，往前的，往后的，往左的，往右的，一刹那，沸腾的校园立刻安静下来，再也看不到一个学生。
巧云拉着牛站在拱门前不知所措，她看到从拱门后面的房子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好几位拿着书本，抱着作业本，手拿尺子的老师。有一位四十来岁的男老师走到巧云身边，巧云看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还带着一副黑色框架的眼睛。他问巧云：
“你拉着牛站在这干什么？学校里可不给放牛。”
“我不是来放牛的，我是来上学的，不知道要进哪个班？”巧云答道。
“你一天学都没上过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拉着牛来上学。”
巧云点点头。
“你来的太迟啦，一年级教室都坐满了。我教二年级，教室还有一空位，你没上过学进哪个班都是一样听天书。去把牛拴在槐树上，跟我来吧。”
“好。”
老师领着巧云来到前排最左边的教室。巧云偷偷往教室漂一眼，只见齐刷刷一屋黑脑袋，黑脑袋下面那一双双好奇探询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自己。巧云慌乱的心一下子不慌了，她抿抿嘴，浅浅的酒窝里藏着淡淡的笑。
“你去坐在最后面靠墙角那个空位上吧，板凳都是学生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你这两节课先凑合一下，和赵家云挤挤坐，下午记得带板凳来。”
巧云又抬头看看，确实是两人一桌，两人一桌，只有家运一人独霸一桌。当然，巧云也看到了家运那因为吃惊而张大的嘴巴，巧云来到家运身边，家运连忙把屁股往左边移移，给巧云留一个板凳角。
老师看巧云坐下了说：“上课。”
“老师好！”话音没落，就听到通的一声，巧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家运起来的太突然，巧云也没有想到还有这一环节，同学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巧云的屁股没摔红，小脸却摔成红苹果。
老师说：“都不要笑了，把数学书拿出来，翻到昨天讲的内容，今天继续学习乘法。我出一道题看同学们掌握没有。”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道,甲一顿吃五个馒头，请问甲一天三顿要吃多少个馒头？
“我找个同学来回答。”
这边家运不停地问巧云：“你怎么会来上学？你是偷着来的吧？你偷着来上学不怕娘打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巧云不搭话，身子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专心致志在听老师讲课，老师问题刚提出来，她心里就有了答案，至于家运和她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老师用目光扫视一下全班，一眼就看到家运歪着头和巧云说话。老师点名道：“赵家运，赵家运。”老师喊两遍，家运还是没听到，嘴巴一直问个不停。
老师生气了，用手敲着桌子，声音提高八度：“赵家运。”家运吓一跳，连忙站起来。
老师说：“回答黑板上的问题。”
家运看看黑板，心里嘀咕：“甲一顿吃五个馒头，怎么这么能吃，我一顿吃一个就吃饱了，连家兴哥哥一顿也吃不了五个，我敢打赌，一顿最多吃三个。”
老师见家运沉默不语，就批评道：“一到上课就话痨，不说话嘴痒是不是？你知道昨天下午你的数学测验考多少分吗？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明天要期中考试了，不要让我为你脸红。”
家运站着不说话，脸涨得通红，既狼狈又窘态，一副受气的样子。
巧云连忙举手，老师点点头。
巧云站起来说：“老师我能替家运回答这个问题吗？”
“你可以回答，可是你会吗？”
“甲一天三顿吃十五个馒头。”巧云答道。
“赵家云你看看人家小同学，一天学没上过就能答对问题，你再看看你？”
“哼，她当然会了，她在家就是蒸馒头的。”家运小声嘀咕到。
家运又举起手，老师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师你这题出的有问题？”
“有啥问题？”
“一个人一顿吃五个馒头，我家九口人，五九六十五，那得多大的锅呀？怕是过年杀猪的锅也蒸不下吧？我家最大的锅一锅也只能蒸十八个馒头，你这题出的不符合实际。”同学们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家运不明白同学们笑什么。抢白到“不是老师说的学问来源于生活吗？”
“那五九六十五谁教你的？”老师生气的问道。
“赵家云自学的”同学们齐声答道。
家运不服气地说：“我又没说错，笑什么笑。”
巧云用胳膊碰碰家运让他不要再说话了。
一眨眼两节课过去了，放学铃响起来，同学们又像出巢的蜜蜂，嗡嗡的急不可耐的飞出教室。
校长让一个村的学生排成一队，要整整齐齐排着队回家。巧云拉着牛排在最后，引得学生都伸长脖子看她。巧云明白学生为啥老看她，他们不稀罕见她家的牛，也不是稀罕见她这个人，不就是没有见过拉着牛上学的人呗。
一路上人越来越少，队伍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巧云兄妹和赵刚的一双儿女，巧云一路上仰着头，挺着胸，脸上笑眯眯的，心里美滋滋的，这和干一上午农活回家那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啊！
不知为什么，此刻，巧云总有一种想要飞的感觉！有一种想要唱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