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逃》不醉醉醉

2、深潜

　　今天是七夕。
　　结婚七年了，我和妻的感情一直和睦，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我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快上小学了。
　　妻很传统，向来不喜欢过西方的情人节。
　　我倒是无所谓：这一类节日，两个人都要愿意过才有意义。
　　“只要恋人间情投意合，每天都是情人节。”是路边高大的男孩对女朋友说的情话。
　　恍惚了一瞬，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当成情人节过呢。”
　　我闭上眼，将那句话重放了一遍，睁开眼，走向生活。
　　去商场取为妻定制的礼物。
　　妻喜欢玉，温和不张扬，同她的人一样。
　　我前段时间意外得了两块好料，收藏等升值实在浪费，就打了两套首饰，一套给女儿当陪嫁，一套给妻——感谢她对家庭的付出。
　　柜员小姐确定了定制单，请我在店里稍坐片刻，等她将首饰取来。
　　干坐着等实在无聊，我拿起了小几上的新品目录开始翻看。
　　都是老样子：项链，手镯，耳环 ……
　　我的目光被一对袖扣吸引了 。
　　样品图拍的实在是好，墨玉的袖扣在灯光下散发着清辉，就像一双浸润着爱意的温柔眼睛。
　　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就有勇气去做任何事，所有中伤的流矢都打在他放出的草船上 。
　　好像一辈子就可以这样过完。
　　但并不是这样的，借来的勇气只会让懦夫伤害给予他最深信任的人。
　　所以一切也只是好像。
　　柜员小姐将包装好的首饰递给我，离开时我却鬼使神差地询问了袖扣的价格 。
　　她说先生眼光真好，这是另一位客人拿了上好的玉料来定制的，做好后却说不要了，放在店里寄卖。
　　我买下了它。
　　是因为那双眼睛吗？
　　就当是喜欢玉吧。

　　每年七夕都是我和妻难得的二人时光 。
　　将女儿送到母亲家里，母亲很高兴，忙着给小姑娘拿糖拿娃娃，问她过得怎么样，老师好不好，有没有不开心的事 。
　　我在一旁看着 。
　　母亲花白的发和佝偻的背都在告诉我她已经不再年轻，花瓶里还沾着水珠的鲜花也在提醒我要好好生活，让母亲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别再走错路 。
　　我的选择是对的，没有错 。
　　母亲一人将我带大已经受了许多苦，我不能再让她受社会凌迟 。
　　我是对的 。

　　离开母亲家时，女儿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母亲只是叮嘱要我与妻好好的 。
　　我自是点头应允 。
　　回到家时妻还没有回来，我换上了她为我选定的西装 。
　　在整理衬衣袖口时，我想起了那对一时冲动买下的袖扣。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换上 。
　　妻回来了，我拿出首饰送给她 。
　　她打开，小小地惊呼了一下，用手去触摸那些冰凉的玉器，望向我的眼里满是柔情。
　　我吻上了她的眼睛 。
　　她却害羞了，抱着首饰躲进了衣帽间，关上门前让我去停车场等她。
　　我依言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
　　按下“-1” ，数字开始减少，大脑传来阵阵晕眩感。
　　我看着电梯门，反光里的人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眼神空洞。
　　我们对视着。
　　我们对抗着。
　　叮的一声，他的面容撕裂了。
　　我走出电梯，找到车，打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播放音乐 。
　　是《Nothing Could Change My Love For You 》。
　　很应景。妻很喜欢。我也是。
　　歌曲放完了，我点击了单曲循环。
　　在放到第十三遍时，妻出现了。
　　她戴上了我送她的首饰，莹白的皮肤与玉交相辉映，温和而不失光华。
　　我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很漂亮。”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
　　在音乐声中，我踩下油门驶向餐厅。
　　沿路灯火辉煌，行人相拥亲吻。
　　抵达大厦，下车 ，妻挽上我的手臂，我们步入电梯，升上顶层。
　　走进餐厅，服务生用笑容将我们引入位置。
　　位置很好，靠着窗户，可以俯瞰全城。
　　大提琴声缓缓流动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无声而迅速地出现在桌上。
　　妻向我举起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更加恬淡。
　　玻璃杯相碰，我轻啜一口。
　　是苦涩的。
　　窗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我转头，看见了巨大的烟花。
　　温度好像骤然升高了，我的头脑不再清晰，过去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十指相扣的手，充满渴求的亲吻，旁人诧异而厌恶的眼神，一向温润如玉的青年努力压下暴怒的表情，渐渐的远去的他的背影……

　　“两个初学者决定一起潜入海最深处。
　　一千公里，两千公里，三千公里。
　　原本平平静包容的水随着深度的增加而变得凶狠起来，不断地挤向他们，企图以死亡威胁他们离开。
　　四千公里，五千公里，六千公里。
　　他们还在坚持着，抓着对方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七千公里，八千公里，九千公里。
　　其中一个放开了，他将另一人推向一万公里，而自己凭借反作用力返回海面。
　　一万公里。
　　被推向一万公里的人摘下了氧气面罩，看着同伴，浮出水面。”

　　我亲手杀死了爱情。
　　我是苟活于世的罪人 。
　　窗外烟火的声音变得细碎，我知道那是结束的讯号。
　　我看向妻，妻看着天上的烟火。
　　最后一朵烟花在她的眼中炸开，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
　　但是死去的世界并不会在火焰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