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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氧气 ...

  •   沈真一日比一日沉默。
      或许是因为一天天逼近的高考,或许是因为最近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的成绩,或许是因为母亲一直以来的牺牲带来的巨大压力。
      又或许,是因为叶穆对坦白他们的关系怀有过于乐观的期待。

      沈真是单亲家庭,父亲在工地当包工头,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砖块砸破了脑袋,在医院苟延残喘了几日便断气离世了。
      同时被砸破的还有他和母亲的生活。
      年幼的他与柔弱的母亲面对一毛不拔的老板与如狼似虎的讨债工人无力到了极点,到手的赔偿金还没捂热乎就分给了工人,不多的存款抢救父亲后就已所剩无几,孤儿寡母所拥有的一切只有农村的一头老牛、两间砖房、三亩地与存折上不断转出后剩下的薄薄四百块。
      母亲知道儿子有出息是这个家庭命运改变的唯一途径,于是狠下心卖掉那些一家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带上儿子来到大城市,终日在工地餐馆忙碌,就这样把他拉扯到了初中。
      他很争气,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母亲赚钱的速度远够不上他花钱的速度,即便有助学金的支持,他们的生活依然捉襟见肘。
      望子成龙的心理占了上风,母亲没办法,只好去卖,卖自己。
      母亲曾是村里最美的姑娘,眉眼之间那股子鲜鲜的野气没有被多年的操劳所消磨,反而烧得越发明亮,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成熟韵味与眼中只属于少女的光为她招揽了不少客人,生活也自然好了起来。皮肉生意轻松又来钱快,母亲知道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只能尽可能多地去做。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母亲为了他做这种事,只觉得母亲居然能比父亲赚得还要多,可时间一久也就明白了:
      一个女人,一个没有文化的无依无靠的漂亮的乡下女人,还能靠什么养家呢?
      更何况母亲身上那股野兽的味道愈发浓烈。
      他没有不识好歹地去责怪母亲下贱,他明白母亲苦苦支撑家庭有多艰难,真正该感到羞愧的人是他,应该撑起这家庭的他。
      他翻出父母的结婚证,上面的黑白合照是父亲存在的最后证明,是母亲和他痛苦的源头。
      他看着那个笑得有些拘谨的朴实男人,手指捏紧纸张。
      他无法不去怨他,更无法不去怨这个身上流淌着父亲的血液的无力的自己。
      只有更加勤奋。
      只有更加勤奋。
      他才能够带着母亲摆脱这辛劳贫苦的命运。

      高二分班。
      他遇到了叶穆。
      他生命中的光。
      叶穆是所有人渴望亲近的对象,是只在小说动漫里出现的完美形象。
      就连一心扑在读书上的他也被吸引了目光,逐步沦陷。
      他不知道叶穆也在观察着他,为他着迷。
      每日与众人分享的有趣故事其实只想讲与他听,说是自己不喜欢强塞给他的零食是尝遍各种品类后最容易被接受的一款,在广播站播音结束后总是私心放一首《真相是真》。
      沈真是怯懦的,即便是明白了自己对叶穆日复一日浓烈的情感,也只会在角落里看着,不会将爱意展现分毫。

      可是叶穆忍不住了。
      他蛮不讲理地闯入沈真的世界,在沈真一片荒芜的心里自焚。
      他怀着近乎绝望的心情对沈真说,沈真,你现在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我却根本无法停止想你,我喜欢你,你就是我的日夜。
      于是大火也吞没了沈真。

      在一起的日子特别快乐,是沈真既无法忘记也不敢回忆的昙花一现。
      他们在班主任婚礼上白鸽飞过十指相扣,在中心广场的新年烟火下紧紧相拥。
      沈真从母亲如山的期望下逃离,躲进名为叶穆的港湾。
      开始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会落下。
      从小便生活在爱里的叶穆对世界抱有近乎天真的信任,不管不顾地要与沈真与他出柜。
      而母亲也在沈真写满叶穆名字的草稿本里发现了端倪。
      她在一个雨夜问了沈真。
      沈真没有否认。母亲没有发怒,平静地听沈真讲述他与叶穆的爱情故事,听沈真说叶穆是他无望生活里仅存的氧气,最后摸了摸沈真的头,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沈真整夜未眠,明明关紧了窗户却还是觉得暴雨下进了家里,听了一夜雨声。
      他没有告诉叶穆母亲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只是说有什么事高考后再说,心里却是轻松的。
      高考结束,沈真与叶穆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叶穆依旧希望沈真公开他们的关系,而母亲的默许给沈真增加了许多勇气。
      他们出柜了 。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一道道高墙和一根根淬毒的箭。
      叶穆还想坚持。沈真却无法接受他们连母亲都不放过。
      母亲为了庆祝他获得一等奖学金和他在外面吃了顿饭,回到家却看见门上被泼上了红油漆,用棱角分明的字体写着“婊子”“同性恋”“艾滋”之类的侮辱性词语。
      沈真臂弯里母亲的手颤抖得厉害。
      他们没有回家,去了快捷酒店暂度一夜。
      母亲似乎早意识到会有这一天,泡了个热水澡便入睡了,只有眼角微微的湿润表明内心的不平静。
      他睡不着,看着窗外的灯红酒绿,身体里升腾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啮咬,他不知道这是否是幻觉,只觉得骨头有了自己的意识,急不可耐地一寸寸伸展着。
      他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响,铁锈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是迟来的生长痛在逼着沈真长大。
      一夜之间,母亲白头了,沈真退却了。
      他悄无声息地办理好转学手续与母亲连夜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没有告诉叶穆,也不知道叶穆后来过得如何。

      他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学习、毕业、工作、恋爱、娶妻、生子。
      如同母亲最开始期望的那样。
      似乎那段美好如梦幻觉般的短暂爱情从未来过。
      只有一次,他为一个项目熬了三天,实在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睡过去了。
      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曾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以各种狰狞的模样扑向他,只有叶穆是清晰的。
      他看见叶穆站在他面前,回过头去浅浅地冲他笑了一下,以决绝的姿态向人群走去。
      他看见自己伸手去抓叶穆,却只抓到双手空气。
      他看见人群和叶穆灰飞烟灭。
      从此世界一片灰暗,只剩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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