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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玉鹿·竹山 从泸沽湖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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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泸沽湖回到宁蒗县城已是晚上。我们在林表姐夫开的小吃店吃了一大盆杂锅菜,就是把猪肉、白菜、洋芋、豆腐好多菜,放在一锅煮。然后就着蘸水吃——辣椒、盐、香菜拌在一起的调料。表姐夫是四川人,汉族,表姐是普米族。就像林、森的家庭。一个四岁的小男孩顽皮地叫着喊着,还敲起锣。我们吃完饭,冒着雨在街边拦车去玉鹿——林森的家。
小面包车在黑夜中颠颠簸簸,驶过坑洼的路面、冲垮的桥路。我坐在车里,看不清窗外的风景。坐了很长时间车,大概有一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林和森帮我提着行李,我一下车便一脚踩在烂泥上。雨后的乡间小道就是这样,稀烂一团。林让我跟在他身后,以便不跌进水洼里。可是就要踏入家门的最后一步,我扑嗤一脚溅起坑里的雨水。我哈哈笑起来,林也冲我笑,好在穿着凉鞋。进了门是个四方的庭院,两面屋子一面围墙围起,几乎每家都是这样一种院落。
客厅里,林的父母和几个同村人一起坐着聊天、看电视。电视上播着《茶马古道》。林的父亲是玉鹿下面的土库村小学的老师。“我们那所学校叫‘彝人制造’希望小学。”林父说。
后来林悄悄告诉我,这所小学挂上“彝人制造”这块牌子还有个典故。“彝人制造”,众所周知是个乐队,可能想为自己造势,于是捐款希望小学。可是演唱会的收入只有五万,于是挂上的“彝人制造”牌子又被摘了下来。乐队想方设法筹集了十几万,让小学又挂上了他们的牌子。可事到如今,那十几万仍未落实到学校,一些设施还是没有资金购买。
“我的父亲原来是四川大凉山的奴隶,解放前那里的奴隶主叛乱,我父亲就逃到小凉山这一带。解放后,父亲不再是奴隶。我那时念的是师范学校,所以当了教师。这一带每个小学我都教过书,这两年才调到这条山沟沟下面的小学。”林父说,“我们这一带培养了不少大学生,不过好多出去了都不回来,所以越来越穷……”
这一带居住的人们都是种田为生,闲时到山上采菌子,也能卖些钱。现在是采松茸的季节,松茸可是很昂贵的菌类,都出口到日本呢。“人家上山看到有长松茸的地方,不会告诉你的,第二天再偷偷上山去采了卖钱。”林父说。
林母热情地为我沏上茶,眼神中透出腼腆与温柔。“阿姨,听林说您会六种语言!”我十分钦佩地说。
“哪里!在这里好久不说傈僳话、摩梭话,都要忘了。”阿姨不好意思地说。林那时数给我说,他母亲会汉语、普米语、彝语、纳西语、傈僳语、摩梭语。“要是我母亲有文化都能读博士了,不是说会六种语言的就能直接读博嘛!”林骄傲地说。他又私下告诉我:“我爸妈之间谈话常用彝语,有时不想我跟弟弟知道,就说古彝语,相当于古汉语,很少有人懂了。”真是很丰富奇妙的家庭语言。
夜深了,他们让我在林和森的房间睡。不大的房间摆着三张床。“你看哪张好就睡哪张吧!”林说。森去了哥们儿那。林则睡在仓库,抬头挂着猪膘肉,身后屯着稻谷。洗漱好,林领我来到院子后面的茅坑。小心地沿着玉米田埂走了几步,见一个黑黑的小屋,就是茅坑啦。轻轻拉开门,地上横着几条供脚踩的木棍,这便是原始的茅厕了。我急急推门出来回到院里。刚要躺下,只见旁边床头的灰色蚊帐上吸满了黑色麻点,一抖动都乱飞乱舞起来。“哪来这么多苍蝇,肯定谁白天开门的!”林抱怨。我想现在是“三只苍蝇一盘菜”,黑压压一群群在耳边嗡嗡作响,好在不是“三只蚊子炒盘菜”,要不这一夜也甭想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林父母起得更早。我刚一张口才发觉嗓子哑了,可能前一天去泸沽湖的路上吹了风,我这痼疾又犯了。从初二受凉成了乌鸦嗓之后,我这嗓子只要一吹凉风便会生锈。想必不需数日,我又可有那闭月羞花、沉鱼落鸦之嗓了。
林母在厨房用柴火烧开了水,我便打上井水来洗漱。由于几天没能洗澡,也只能凑合着洗了把头。他们村的人洗澡都要到县城里去。过去江南农村有一种浴室,挤脚的土屋内有两口大锅,锅底还烧着柴火,墙后的人负责向火洞添柴、给锅内加水。我小时候曾跟着姐姐去过一次,门口居然排满了人。外面一口锅是男的洗,里面一口是女的。外面的男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洗澡,也能洗得安稳。更可怕的是那锅里的水泛着浑黄,真像杀猪,抑或是在煲一锅全猪汤。不知坐在锅底的屁股会不会被柴火传递的热能烫着。走进狭窄昏暗的内间便是女室。我就看着邻居姐姐从锅里爬出来,表姐又跳进去,这汤还是陈年老卤了!邻居姐姐光着身子对着我,我还害羞地瞥过头去。“有什么不好意思看的?”她笑我。是啊,她们都习惯了,可我从小都是一个人关着门洗的。像她这样生过小孩的妇女,有的到了夏天竟裸着上半身在场上乘凉。
早饭好了,疲惫的林才从仓库出来。早饭很丰富,有辣椒炒猪膘肉,酸菜,蒸蛋。早上就吃干饭是这里的习惯,大概是因为要忙农活,如果吃稀饭不知要几碗才能饱。
林父铲动着锅里的猪膘肉,这是林和森为了迎接我,特地开的一个火腿,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动。这里的人都是自家晒干了猪肉制成猪膘肉,所以味道格外鲜美,比什么金华火腿强百倍,而且据说能放上几十年都不坏。庭院里种了几棵花红,林父和森爬上去摘了给我吃,酸酸甜甜。树下花坛上一根朽木上开出两朵菌子,让我这个做梦做了多少年的“采蘑菇的小女孩”兴奋得跳起来。
打算吃完早饭就去林的外婆家,那是在一座高山顶上的纯正普米家庭。
“你快哄我妈一起去吧!我可背不动那些酒和茶!”林一直反复说。去普米族人家有个习俗,就是必须买些礼品带过去,不一定要很贵,而是贵在你千辛万苦背着到山顶送给他们。
“没事,我来背,这点算啥?装在什么里面?”我一点没把这看在眼里。
“装在背篓里。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那山要爬三个小时,坡都是那么陡,根本没路,你不要人背就不错了!”林讽刺道。
“我很强的,我背!绝对没问题!”林母身体不是很好,常头痛,我可不忍心还让她背那么重的东西爬山。
最后林母还是和我、林一起出发了。林母背上沉沉的背篓,踏上一双露趾凉鞋走在我身边,一起跨过门前的小溪、独木桥。她的步子稳健有力,不是在大山里生活过多少年的人绝不能如此沉稳。林父骑着摩托带林母先走一步。地上沟壑纵横,我和林慢慢走着。他指着屋檐下一个长方形东西说,那就是蜂房。阳光下终于看清楚我所在的玉鹿,果然是被两旁高山夹着的山沟沟。这里几个村落都是分布在这一长条山沟里。玉鹿上面是土库,听说有一个傈僳族老太会放蛊。林小时候还常去她家买糖吃,后来听妈说了后吓得再也不敢去了。中了蛊过不了两天就会浑身浮肿,然后便呜呼哀哉。这是一种奇毒,你根本不知什么时候怎么中了蛊,而且只有放蛊之人有解药。放蛊之人为何要下此毒手呢?林说,他们看你不顺眼就会放蛊,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你身上的好运就会转到他们身上。而且这真的很神,你不见那放蛊后之人做什么,可他就是很有钱。听说土库有个人去了外村,回来就死了,可能是中了外村人的蛊。
玉鹿下面是夏土库,这个村子的人大多姓夏。今年三四月,这一片行政村选村支书还掀起阵阵风波。总共三个候选人,两个是夏土库的,另一个在上面的一个村。两个夏土库的候选人想联合起来排挤掉那个外村人,于是极尽联合纵横之术,准备请投票的党员一起吃饭磋商。那个外村候选人也非等闲之辈,听到风声,便立马报到丽江市。后来丽江审计局的人还真下来了,可扑了个空又回去了。谁知半路又杀出了“陈咬金”,林家那村有个人也想出来争这个支书。于是他来向林父请教应该怎样竞选。谁知后来他更狠,在投票当天,把大部分投票的党员“软禁”在宁蒗县城。这下选举被迫推后。最终丽江市长都下来亲自主持选举。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后来者当选,其中是非不得而知。
附近有个村子出了个丽江市什么领导,马路就从丽江一直通到他家门口。一人做官,全村升天的现象已不足为奇。其实从中央到地方哪里没有呢?这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罢!
田里水稻、玉米正绿,一浪浪一层层。其间夹着一片绿油油的低矮阔叶作物,林说,这就是烟草。脆弱而昂贵的经济作物,一遇到冰雹天气,那叶片便会被打穿,成为毫无用处的杂草。烟草局来收购烤烟时,等级十分苛刻,降一等就损失多少钱和心血!
经过一个木棚,看见里面码了一排排,摞了一层层灰色的圆桶和弯弯的瓦片。原来瓦片最初是圆桶,等晒干后一拍就裂成几片瓦。木棚边搭了个塑料棚晒刚做好的瓦。木棚后面有个圆圆的水塘,一根根木桩贴了塘边一圈,以免渗水。塘中的水是瓦片一样的灰色,塘边摆着脸盆和磨具。晒干的瓦片还要拿到对面山上的窑里烧了才可以用来盖屋顶。我母亲小时候也曾做过瓦。那时似乎家家户户都做瓦,运来的黄泥土拌上水压平后,贴在像桶一样的磨具上,用线一割就分成几片瓦,然后晒干烤了就成了屋顶上的瓦。
林告诉我,这些瓦都是他们村里的一个大学生做的,他在玉溪读师范,利用暑假打工挣学费。他们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他姐姐在郑州上学。不过他们家太穷了,每到要开学时,就是他们家最紧张急迫的日子。他爸爸为了凑学费到处借钱,又跑县上的救助点,最后没办法竟卖粮食换钱。他宁愿自己没吃的也要供孩子上大学。我听了这个辛酸的故事,着实钦佩这些山区的人。
走到大路上,手机终于有了信号。我们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等着去丽江的车经过。林父骑着摩托去学校了。虽说放了暑假,但是因为普九的一些工作要做,他仍要上班。林背着父亲对我说,普九的工作从县里村上一层层压下来,最后学校老师承担下来,负责每家每户调查,统计数据,累死了。现在统计出的数据比前一次普查多出很多。这里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没钱供孩子上学,在普查时就故意把孩子的年龄报小,年龄大的就再报老一点,以此逃过上学的年龄,就不用去读书了。现在上边看多出这么多数字,居然又想把这些数字消灭掉。而这些刚忙完调查工作的老师,就要马不停蹄地忙销毁数据。林父对于这一切似乎也已麻木。
“不过说起扫盲还真有趣,那时我父亲办扫盲班,就在我家里上课。每天晚上,村上老老少少就聚到我家来。刚开始到了上课时间,爸见一个人都没来,就出去挨家挨户拉人。这样听过一次课的人觉得挺有意思,下次也会再来。但是他们大多忙于农事,哪有工夫来上课啊!”林说。
车来了,我们坐在车上看窗外风景。“快看!”林指向山坡,“这里常见的寄生树。就是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长出另一种树的枝干。”寄生树一晃而过,我连影子也没瞥见。
“二十年前这里都是参天大树,常有狼出没人家。但由于砍伐树木,水土流失,现在都见不到狼、野猪、狗熊了。”林望着光光的山坡。
山间雾气未散,山谷、半坡隐约散落着一星半点小木屋,梯田在云雾下若隐若现,如梦如幻,似乎怎么欣赏也不够。
“看那边的山坡,种了田后土地渐渐贫瘠,彝族人便搬到别的山头砍伐开田。丢下的这一块块坡地就像秃子般夹杂在山林间。”林指着对面山坡说,“这里叫西川,我爸曾经在这里的小学教过几年书。看见那边一片房屋没?学校就在那。”
“从这座山头翻过两座山,那半山腰上就是我小姨家了。”林指向群山深处。我怎样也望不到山的背后,山背后的背后……那里有户人家,我却不知他们的存在。
林突然一句话也不说,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说有些晕车。记得我小时候晕车那叫厉害,就乘一个小时过个江,能吐上四次之多。每次回老家,晕车药、塑料袋必备,一些防晕车的奇招怪术试遍了都不太管用,胸口总要汹涌一下。可不知怎么近两年却一点不晕车了。也许是长大了吧。就像小时候一会儿青霉素过敏,一年后皮试又不过敏了。人的身体真是神奇。
坐了两个小时车,我们在半道下了车。把我的行李寄存在一家熟人的小卖店后,我们便开始爬山了。静静的子布河蜿蜒而过,留下河岸两滩灰褐色鹅卵石,水涨时冲出的河床现在孤立地突起,浅浅的水流过。过了桥,我们溯着子布河向山上攀登。和我们一起的还有两匹马,几个人。这儿是人背马驮的年代。曾经修过一条路,还没修到头中间就断了,等补好了中段,两头又塌了。林指给我看那山间没有修成的路。所以这里还不曾有汽车能开到半山。
“那修个索道嘛!像玉龙雪山。”我随口说。
“你投资啊!”林笑我不切实际。
耳边驼铃声伴着流水,放眼环绕的远山,斑驳的块块坡地与人家,林间升起炊烟袅袅,都让人心驰神往。踩着人与马共同踏出的不能称之为路的小道,吃力但心境开阔。脚下是幽幽青山,头顶是悠悠云岭。林在路边树丛间捡起一块皮革,不知是什么。“那是马鞍!”林母说。林大悟,又放回原地。
“啊呀!马都跑到我们前面了!”林喊道,“呜~~刚才和我们一起的那个人都跑到那么远了!”林指着前面山坡上隐约可见的人影,发出当地人独特的惊讶声。
方才还阳光刺人,一会儿却下起雨点。我从包里取出雨衣穿上,爬了一段雨停了,太阳又露出脸。林笑我穿得累赘,我赶紧脱去闷得透不过气的雨衣。谁知没过一会儿雨点子又打下来,我只好又套上雨衣。就这样脱了又钻,钻了又脱,这爬个山天也要变上几次脸。爬上一个山头,我们停下歇息。“这才爬了三分之一,还要爬过两个山头才到!怎么样?还行吗?”林蹲在一个小土坡上。
“哦,没问题!”我回头瞅他一眼。林母放下背篓,坐在不远处的土丘上。赶马的两个人也和我们一起休息片刻。就在我们歇息的坡地上有几栋小木屋,一只狗从里面跑出来游荡。这是一家彝族人。
对面两座大山间黑色雨云就要压过来,有种山雨欲来的势头。“真要下大雨了!”林母望着天边说。于是我们起身赶路,不知能否在暴雨来临前抵达。
林远远地跑在我前面,我回头望着低着头弓着身、迈着稳健步子的林母,山崖上她的身影格外的美。山坡上树很少,岩石从红色土壤下钻出来。阵阵山风刮来骤雨,顿时乌云蔽日,闪电劈山,爆雷轰顶。像要移山似的雷声在山间炸开,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山洪——真的是红水,从山上滚滚冲下。我们趟过洪水、“黄果树瀑布”,越过河流、小溪,布鞋和裤腿都湿透了,鞋里还灌满了水。踩在洪水冲刷出的深沟底,两只脚就泡在红色泥浆里,总比在粘滑的泥地上走得稳当。
雨势趋猛,走到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地上,林母奔向一栋木屋,我们暂时躲在屋檐下避雨。廊下,我们仨相视而笑,风雨雷电中的我十分兴奋。深怕在屋檐下反被雷击中,我一直催着他俩赶紧上路。来云南前我就在网上看到不少关于雷电劈死人的新闻,现在正是雨季,雷劈人的高发期。就连手机都能导电将人炸死,林吓得赶紧关机。
爬上第三个山头时,雨渐渐小了。从山顶望见下面的坝子,一片绿意,两丝清新。前面路上一个妇女焦急地翘首企盼。林母一见立刻上前用普米语同她交谈起来。林说:“她在等儿子,见他还没上山便出来找。”又听了几句,林接着说:“噢,她儿子就是和我们一起上山赶马的那个人。后来不知他跑到哪条路上了。”
近了,林外婆家所在的村落就在这座山头的另一边。林飞快地奔在前面,吆喝着。我怎么也跟不上他。“城里来的姑娘啊!”他总这样嘲笑我。走进一片松林时,只见一堆松枝堆在地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林问我。我摇摇头。
“这是玛尼堆。这里的人认为人死了还有魂灵,就在这片山林里。所以走出这里时,就要拿松枝或别的树枝从头到脚掸一下,说是可以把那些魂灵拂去,他就不会跟你出去了。”林解释道。
经过玛尼堆,算是正式进入“梨园社”了——普米族聚居的村落。
“梨园社,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有门牌号?”我问。
“哪有门牌号,你给安啊!?这里有很多梨树,所以就叫梨园社。前进社是彝族村,就在对面山上。”林指着山下。我望着乱木围起的篱笆,山坳间的村落和坡地,山岭上丝丝絮絮的浮云。
“你所在的这座山叫竹山。在悬崖那面长满了竹子。”林说。
不敢相信只有在照片上出现的原始山村,有一天,我真的来到这里。正当我陶醉,低头只见林和林母早已跨过篱笆墙,就要下到坡底了。
“快下来,当心有狗哦,很凶的!”林吓唬我。我慌忙跨过栅栏追上他们。
“这就是我外婆家了!”林指着木板搭起的屋顶。我一兴奋,脚下打滑,噗哧坐在地上。爬起来时我都不敢朝后看,只觉屁股冰凉冰凉,双手双脚沾满红色泥浆。
“把狗拴起来!快!”我们站在那里等有人将狗拴好才下坡。原来刚才那木板房顶下是猪圈和羊圈,人住的则是盖着瓦片的木屋。走进一个三面环屋的小院儿,林母赶紧打了盆雨水给我洗去身上鞋上的泥。湿透的衣服和鞋贴在身上,好冷!好在火塘里火正旺,端来张小板凳坐在篝火旁烤起来。这火塘的火是四季不灭的,烤得脸上烫烫的。
“我们上山用了两个半小时。”林母看了看手表。她从背篓里取出酒和茶递给林外婆。外婆穿着土旧的百褶裙,系着头巾,叼着烟斗,把接过的酒茶放在了锅庄后面的架子上。我的酒茶被放在架子的上层,上面两个瓷瓶中插着绿色的松枝。林母的酒茶则放在下层,那代表是自家人。
普米族有规矩,老人跟最小的儿子住。外公外婆就和林的小舅住在一起。小舅去另一个山头上看望将病逝的岳母了,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和一个七岁的儿子在家。
“她才行完成丁礼。普米族的小孩到了十三岁就要行成丁礼,当时我也是在这儿行的。”林拉着表妹说。女孩十分腼腆,跑开了。林母则和外婆用普米语聊起来。林母要凑到老人家耳边大声喊才能听清。
“我外婆肯定以为你是男孩。你不信问她。”林笑着说。我看看穿着运动服的自己,笑笑。
我们围坐在火塘边烤起洋芋。这里是高山坡地,只能种洋芋、玉米。所以还保留着游牧习俗的普米族人,早上起来先吃几个烤洋芋便出去放牧干农活,过一会儿回来才吃早饭——玉米渣,中午仍是吃洋芋,只有到晚上才吃正餐,煮上一锅菜。现在他们吃上了米饭,是从山下买来的。饮食习惯也有些汉化了,比如吃菜用蘸水。
林母用火钳夹出一个滚烫的洋芋撂在我面前,我用指尖捏起,边剥皮边不停转动。脆脆的洋芋有些生,但很好吃,我吃了好几个。外公放羊回来了,笑咪咪的,但他听不清我们说的话。“我耳朵听不见了。你们说什么我听不到。”他用普通话一字一句对我说,说完仍笑咪咪。
林母向火塘里添了些柴,拿起上面架着的烧成炭黑色的水壶,给我沏了一玻璃杯茶水。浑浊的水卷着茶叶在杯中旋转。这里的人用水就靠一眼泉水,到了冬春枯水期特别缺水。高山上的人们仍祖祖辈辈居住在这大山上,一生仅洗两次澡——生一次,死一次。
我突然内急想找茅厕。“这里有天大的厕所!”林笑。我一听,不妙,我要野外就地解决了。好心的林母陪我一起爬上来时的一个山头。我刚蹲下,一只小狗等在不远处看着我,那是林外婆家的,居然跟着我们出来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们走了,它就上前寻觅。
回到火塘边,林母架上一口炭黑色的锅,开始煮饭。晚饭前,外公外婆坐在火塘两边的上位,外婆开启我送的一瓶酒,倒在小碗里。外公接过去洒在锅庄上——一块烧成炭似的长方体石头,嘴里咕哝着不知什么语言的念词。晚饭是一锅洋芋煮猪膘肉,和一大碗野山菌——那是外公放羊时采的。林母舀了一勺淋在那块黑炭石头上。普米族人喝酒吃菜都要先让这块石头先尝,这是一直流传下来的敬神的习俗。开饭了,林母又给我夹菜又给我添饭,我吃得特别香。自家的洋芋、猪肉和鸡蛋,还有山上的野味,简直鲜美极了。
饭后,林带我去他二舅家。途中经过那口供全村人饮用的泉眼,聪明的普米人早已想出办法蓄水——用石头砌了一座水箱,这样从泉眼流出的泉水便不会很快蒸发,而是蓄积在四方的水箱里。水漫过了最高点,便从一个洞眼流出。水箱下还有两个水龙头一样的开关。水箱附近有两小池水,那是给牲畜饮水的。
到了二舅家门口,林就喊着:“把狗拴起来!”这里每家每户都有狗,很凶,会咬人。跨进堂屋,屋里坐着许多人在看电视。这一个村子只有两家有电——林二舅和小舅家。他们在三四公里外的簸箕河上安了涡轮发电机,这样就有自来水发来自来电。小舅家的电压不够,电视打不开。还是在上游的二舅家的水位好。而这涡轮机遇到刮风下雨就会出故障,这两天断了电,修好后才又通上的。这里通电还是不到两个月的事。之前没有电的时候,这儿的人没有电视看,就聚在一起“摆龙门阵”——谈天说地。林告诉我,当时普米人打了申请到乡上要求通电。那些彝族干部居然说:“我们彝族还没通电,倒给你们通?”不行!一下打回来。
“在我们这彝族就是一族,我们普米是二族,你们汉族不知要排到第五第六了!”二舅开玩笑说。
二舅生得魁梧彪悍,在村里是最有威望的人,曾在县里做过官。墙上挂着一把长长的猎枪,曾射杀过五六头狗熊,以群计的野猪,不计其数的野兔等野生动物。
“那边坐在窗下的那人打的野兔最多。”二舅指着窗边,“我们几个人每次一进山就是好几天,有时两手空空出来。就是对面的达瓦山,海拔有4800多。晚上我们就在搭的一个木棚下休息。”家里没有看见熊皮,据说是都送给尊贵的朋友了。
一个小女孩跑来跑去,玩耍嬉戏着,满口普米语。林说:“她在这里呆得已不太会说汉话了。哦,她就是上次在我表姐家吃饭时那个小男孩的姐姐。她爸爸重男轻女,有了儿子就把女儿丢到她外婆家不管了。”林拽住小女孩,她使劲挣脱开,不好意思看陌生人,很可爱。一会儿,不知她从哪里抓来些果子,塞在我们手中。我一咬,酸涩难忍。二舅的二女儿端来一叠青色豆子叫我吃。
“好吃的,可以养胃。”林母笑说。
我一口嚼开,苦涩的味道令我吐了出来。
“这是只吃皮的!”林母笑着看我。
《茶马古道》播完,夜深了,看电视的人散去。林母怕我走不了夜路,天黑,路滑,所以让我和林睡在二舅家,她独自回去了。在同是脸盆和脚盆的铝盆里涮了把,二舅的女儿把我们安顿在卧室的外间。有两张床,林和二舅的儿子挤在一张窄床上睡。睡前要上茅厕的习惯在这里可真不方便!
“你真麻烦!这里的人都养成习惯,天黑前上了厕所就不用再上了。”林说。他帮我到处找蜡烛,没找到,便从仓库里取出一根柴火点上,秉着打开后院的木门。我便借着点光亮,抬头仰望深邃的夜空。
和衣睡下。第二天一早醒来,只觉腰上一圈痒痒的。拉起衣服一看,吓得不敢再看。密密麻麻长满了豆大的红包包,越抓越痒,越痒越肿。起床发现腿上、胳膊上浑身都是,像被马蜂咬了。这里的人似乎都不刷牙,我的洗漱用具又都在林外婆家,就拿草纸抹了把脸。这一夜我俨然成了土著。
早饭很丰富,一大锅洋芋、菜瓜煮猪膘肉。我吃撑了,可以一天不用再进食。只是浑身象有无数只虫子在咬,我两只爪子都挠飞起来也解不了恨。从此,我便像猴子般,不停东挠挠西抓抓。可能中了蛊罢!
早饭后,二舅的儿子和侄子背起竹篓去山上砍松明了。我和林也同他俩一起上路。三个人飞一般地跳跃在丛林悬崖间,把我远远甩在后面。我小心翼翼地踩在每一块石头上,踏稳了每一步才迈开下一步。
“你放开步子,像我这样,大步大步地跑都不会跌!怎么会滑呢?!”林停下等了等我,演示给我看。可我仍坚持着小脚老太的步子。
前面停下,林间回响起斧子一下下砍进树干的声音。松明只有松树才有,他们懂得怎样从树干外看有没有松明。砍了几下,继续前行,寻找松明多的松林。山坡没有路,他们也能轻松攀上爬下。我拽着树枝揪住石头,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找到一棵松明多的松树,他们便高高挥起斧头,一斧砍下,碎木四飞溅。一阵后,树根下已堆了一地碎木片。我走近检起,粘粘湿湿,散发出一股清香。
“昨天晚上你上厕所我给你点的就是松明!”林说。我捏着一片松明,恍然大悟。
“这几天潮湿,柴火点不着,就用松明来引火。”二舅的侄子说。
快到中午,两竹篓装满了松明,我们便回去。山林间横七竖八地倒下了许多树,那是因为砍了松明,树干只剩一半支撑,遇到刮风下雨就很脆弱地倒下。一户彝族人家开辟了一片平坦的苦荞地。一个穿着彩虹百褶裙的妇女从屋里出来,在地里除草。一路上,林捡起菌子递给我,说这叫鸡腰子,可以直接吃,又摘下红色小野果让我尝,甜甜的味道不错。在大山里迷路好几天也不会饿死的。很快走到山头上,下面山坳里就是梨园社。我们坐在草地上休息。林爬上一棵老山楂树,摘下一把青色的山楂给我吃。我被涩得直眨眼。
“那边就是玉龙雪山。天晴没有云时可以看得很清楚。”二舅的侄子望着云雾缭绕的远山。“我每次下山呆不到半年就要回来,还是这里舒服。”他现在是个自由人,高兴就下山做些生意,赚了钱就回来无忧无虑地生活。而林说这里的人太懒散,不知进取。可是当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青山绿地,又有谁会在乎那几个臭钱?
回到外婆家,十三岁的表妹正在门外木板上碎猪草,身旁满满一大筐猪草。小小年纪一早起来就割猪草,打水,干家务活。中午饭是正煮着的一锅菜叶。“没吃过猪草吧?尝尝!”林笑。啊??真是人猪同吃。这猪草也算是喂对人了,我吃得极其之香。
吃完饭,表妹和林带我去下头的一所小学走走。当他们指着前面破旧得几乎要坍塌的房屋说,这就是学校。我被镇住了。两栋土屋被雨水冲刷得溃烂不堪,皮开肉绽。走近歪在一侧的门框,这里就是教室?三条木棍横成三排座椅,坑洼的泥土地,木条搭起的窗棱,墙角渗了水。屋顶透着光,两根木杆倚在墙上,林说,这是用来支撑小黑板的。看着眼前残破的景象,想象不出这里的孩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上课学习。三间教室的门框上用粉笔隐约写着“一年级”、“二年级”、“四年级”。最高只有四年级,再往上念就要到县里或是一个叫西川的地方去。林说,这里只有两个老师,上课时几个年级的学生坐在一起,先上一年级的课,别的年级的学生就在旁听,上完一年级的再上二年级。
离开空空的教室,我的心也空空的。
来到二舅家,见路旁花椒树下几个女子在摘花椒,树下摆着盛着火红花椒的竹扁。林钻进树丛和她们说笑着摘起花椒。我也爬上土坡,低头钻进去。在密密的树枝下小心翼翼立起身,刚攀上一树枝,就被枝上的尖刺戳到手指。没想到如此麻辣的花椒,树枝还这般毒剌。于是我放乖,仔细避开根根尖刺,只摘那束束花椒。
“你不怕手上辣啊!待会儿你闻闻。”林在另一棵树后喊道。
“不怕!我喜欢花椒的味道,好香啊!”我闻了闻手指,做出嗅色可餐状。不过我是真的很爱花椒的味道,妈妈烧菜只要放上一点花椒,味道就特别好,销量剧增。我掰下一截树枝凑近鼻子,居然也是花椒的味道,我又撕开一片叶子,同样的味道。整棵树都是调味料啊!每年都会有人上山来收花椒,31块钱一公斤,他们家每年卖花椒能赚两千多块。这里种植的经济作物还有白芸豆。烟草也有,但和烤烟不同,都是自己种植,然后晒干制成烟丝抽。
“你们这儿有定亲的习俗吗?”我问身旁采摘花椒的表姐。她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尴尬地说“没有”。
“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和林临走时,她对我们说。
回去的路上,林说:“你在这儿呆的时候越久,你就越能发觉这里妇女最勤劳,几乎都是妇女干活。这里,妇女是主要劳动力。”
“还有你刚才问的那个姐姐,真是问对人了!她结婚后就逃回来,已经七年了,没有再过去。怪事,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么拖着,不知什么意思。我们这儿的姑娘嫁出去都要逃回来,然后夫家来请过去,又逃回来,再请过去……就这么来回折腾。不知为什么。”似乎这是普米族的一种婚俗,如果嫁出去的姑娘就这么一直呆在夫家,反而会让人瞧不起,都要这么“三回九转”地过来过去。
“现在的人见识广了,许多逃回来的姑娘都不再过去。她们有了自己的主张。”林接着说。
林母当时和这个表姐差不多。她小学二年级上了一天便辍学了。13岁时家里给她定了亲,17岁便嫁了过去。当晚,她和陪她一起去的姑娘便逃回家来。此后不久,林父来到这里的小学教书,他挨家挨户游说,让家长送孩子上学。林母结识了林父,两人便有了感情。但是家里的亲戚极其反对,因为他是汉族。林母苦苦等待了七年,终于与定亲的丈夫离婚,和林父在一起。婚后,林父来丈母娘家都差点被二舅他们吊起来打个半死。幸亏外公外婆觉得林父这个人不错,拦在中间才没有发生那幕惨剧。
“普米族原是游牧民族,你知道对于游牧民族,老人是很累赘的。古时遇到下雪没有食物,人们就把老人杀了来吃。自定居后,老人的地位也一直不高。”林看着刚放羊回来的外公,转身和外公学起普米话来。我听到只言片语,也跟着学起来。
我们静静坐着等人上门来喊吃饭,天黑了,林饿得直嚷:“怎么还不来叫!”早上坎松明时喊了一次,下午采花椒又喊了一次,但是客人是不好直接冲到主人家的。要等主人派人来喊,有时还要拉下来喊的人坐下喝点酒聊会儿天。那边主人见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就又派了人来喊,原来请客的人没请回客,自己倒被客人拉着坐下了。这是普米人的习俗,表示谦虚客气。
现在却深深折磨着林,林几次喊:“我们先去吧,看看他们杀了羊没有。昨晚二舅还悄悄和我说要杀只羊子给你吃!你知道吗,每次我们一家去他家,他都从没杀过羊给我们!我们这儿的普米和彝族的习俗有些像,只有觉得是贵客才会杀一只羊或猪款待,而且要给‘卡巴’。你知道‘卡巴’是什么吗?就是代表礼尚往来,给几十到几百块不等。杀只鸡也要给几十。”
七点多,终于有人来喊了,林已按捺不住,立马跟着去了。二舅一家都在忙着盛饭盛菜。这里人家的饭桌和椅子都是特别的矮,矮得都要接近地了。我们围坐在方桌旁。他们杀了一只鸡,很遗憾没有羊肉,要不然就能吃到彝族特色的坨坨肉了。一种直接从羊或猪身上削下的一块块肉,在汤里煮,然后汤肉分离。据说这是十分营养的一种做法,很多专家都觉得很神奇。
林拿着一根竹制长柄勺递给我,说:“这是彝族人发明的,叫‘一尺’,它的神奇之处在,再烫的汤用它舀一勺,送到嘴边时就不那么烫了。”我试着舀了一勺汤喝。
饭后,我逗那小女孩玩,渐渐的她和我熟了。她还拿来一本影集给我看,指着上面的自己和爸妈、弟弟、外公、小姨。她说着磕磕巴巴的汉方言,引来众人阵阵笑声。
我们坐着看了会儿电视,我低声问林母是不是该给“卡巴”了。她笑着低声说:“给那个阿姨,就说‘你身体不好,这些钱你买些吃的。’”我把板凳挪到阿姨身边,攥着五十块塞到阿姨手里,阿姨推搡了几下便收下了。没一会儿,二舅拿着一瓶酒精和镊子、棉花,大概是看我一直在挠,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这是水土不服,我外孙女来这儿也有。”二舅说着,用蘸了酒精的棉花替我擦红包包。我有些不好意思,让一个猎熊的猎人给我涂酒精。
晚上,我们举着松明点燃的火把,沿着山间泥泞的小道回到外婆家。由于二舅还没有从丈母娘家回来,我只能睡在火塘边。这里的屋子都是用一根根圆木搭起来的,缝隙竟可以密合得如此默契。电灯关了,火塘里的火也渐渐熄灭。林和表妹给我铺好地铺,我就和表妹躺下了。夜里我醒来好几次,不是被子被卷光了,就是从门缝里吹进的风将我冻醒。
早上很早起了,应该说一夜都没怎么睡。表妹起来鼻子呼哧呼哧,看来也是昨夜冻着了。她和林母在屋外忙着杀鸡。外婆非要抓一只自己养大的老母鸡款待我,才肯放我下山,所以一早起来便忙上了。林和林母抓了几次才抓到那只外婆养大的母鸡。烧了一锅鸡汤,原汁原味。吃完,我走到外婆身边递给她五十块,说:“外婆,听说您那时生病浑身浮肿,您买点药啊什么补补吧!”
“你还想得挺周到!”林笑着看我。
外公从锅庄上取下放着的鸡头,掰开喙看了看,说了一句,便把鸡头吃了。随后他便起身出去放羊了。
“你知道看鸡头吗?”林问我。我摇摇头。
“我们这儿杀鸡都要看鸡头,鸡是很灵性的动物。为谁杀鸡,从鸡头就能看出那个人的吉凶。”林说。
“那刚才你外公说什么了?”我急忙问。
“他说你的运气很好。”林笑,“如果不好的话,我们一家人今天都不会出门,你也不能下山。很准的!有一次小舅到我家,从邻居家买了一只鸡,小舅一看鸡头,就说一个月内这家会有人死。谁知不到一个月,这家七八岁的儿子死了。”我浑身一冷,还好没人这么说我……
刚要上路,外公突然回来,急急忙忙捣烂了些青草,冲了水跑进羊圈。原来一只羊前一天吃了毒草,中毒了。林说外公认识很多草药,还会做酒曲,这解毒的草叫算盘子草。我们挤在羊圈门口,看着外公掰开一只花羊的嘴。那只羊确实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们下山了,外公则赶着羊群,丁零当啷往山坡上去。天边的玉龙雪山仍罩着一层面纱,不让世人轻易揭开。和我们一同下山的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姑娘,牵着一匹骡子。他父亲从县城买了东西回来,她要下去接他。下山远比上山轻松,不会再喘不上气。林蹲下指着一丛草说是可以治感冒。“曾经有个学者来到这座山上,跟这里的村民说,这座山上什么草药都有!”林说,“可能是因为海拔高,所以什么草都有。”
这山上到处可见露天的煤,随便抔一把黑煤回去就可以烧了。下山时看见几个人在铲露天煤矿,说是一个老板想看看这山煤的质量,如果高就买下这座山。几个铲煤的就是梨园社、前进社的普米族、彝族。
林掏出几个花红给我们吃,这还是上山前在林家里采的。红土地上有许多小洞,洞口堆了一坨土。在一个洞口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甲虫。似乎是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屎壳郎。
“这是屎壳郎挖的,我们这儿叫粪虫。他们把土搬出来,再把马粪运进洞里。”林说,“屎壳郎有两种,一种吃牲畜粪便,一种吃人的粪便。吃人粪的那种要小一点,而且不好看。”
下山只花了一个多小时,不过脚后跟还是磨得不能提起鞋跟。我拿了行李,乘上去丽江的车。
再见,宁蒗,泸沽湖;再见,玉鹿,竹山。我向着大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