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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彩云之南 乘着云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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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云彩来到彩云之南。真的是“东边下雨西边晒”。在昆明的一天,雨伞的寿命大打折扣,不停地收了又撑,撑不多久又放晴。眼看雨从云边滚来,只好又从包里掏伞。
最惬意不过坐于渔船中,漂荡在滇池北端的草海上。阴云沉暮,烟波世界,真大观也。望着岸边与黄鹤楼、滕王阁、岳阳楼齐名的大观楼,感叹于孙髯那一百八十字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萍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从汉武帝凿四十里滇池练习水军,唐除边患铸铁柱铭功,到北宋赵匡胤玉虎一挥弃之,大渡河以西“非吾有也”,再到元忽必烈领军乘皮筏子从金沙江南下,统一云南。分分统统,如今的滇池终于平静,像那西山睡美人般,静静地呼吸流动。水面零星漂浮着些水葫芦和水莲子。一株水葫芦载着五六个饱葫芦从船沿擦过,像是渡水过岸的仙僧,不知漂向何方仙境。船妇拾起一株搁在船板上,我托在掌心,两指一掐,原来都是些腹中空的“伪道僧”。本想将它置于家中养起,可听船妇说这种水生植物繁衍力极强,只要有一株,不过多久就能长满整个湖面,这里都有专人负责定期铲除。于是放生罢,让这些暂时漏网的小东西继续在水面上漂泊,于仅有的时日。
“三十年前这一片水域长满海菜,所以叫草海,我们都打海菜上来吃。我从小到现在一直在这一带划船,七八岁时在船上渴了捞上水来就喝。后来水污染了,海菜没了,鱼虾也没了,长满了水葫芦。这两年经过治理,拆除了滇池边的污染工厂,还有的污水排进西山里。池水已经好很多,可是不可能恢复到从前……”船妇边划桨边说。
滚滚乌云层层压顶,枕边烟囱云雾吞吐,西山睡美人依旧沉睡不醒。睁眼迎雨,侧身闻烟,美人干脆稳睡不动,倒也飘然。划至草海尽头,船妇掉头返航。累了,她便停下手中桨,站在船头与同伴打招呼。
“看,那边一艘渔船在打鱼!”她指向池边。
“这里给打鱼吗?”我问。
“不给,他们都是偷偷的。”她任船随水流慢慢漂流,望向来时的方向。长满青苔斑驳的堤岸上,是一处处临水的旧房屋。“那是用来拴船的。我家就在岸上不远。十年前卖了几亩田,就只有一万块,没有田种就没吃的,只能靠划船挣钱。”苍老的渔妇又抓起桨。
“那你去哪玩过?”我问。
“我一直在这划船,都没出过昆明。最远就到了石林。你要去石林玩的话,门票太贵,你到那可以找当地人的马车,给二十块他们就能从他们村子里带你进去。”船妇笑着说,“你进大观公园也可以不用买门票,从你上船的地方乘船进来,然后靠岸就进公园了。”
“啊??早没认识你!这中国就会收门票,从不放过一点可利用的景点。收了门票还不够,爬什么楼阁进什么殿宇的,还有一重重门槛等着捐。真气死人了!”我怒气大发。一艘快艇驶过,重重波浪推开,看似微弱,没想到把这小小渔船激荡得左摇右晃,差点合船颠覆。我吓得直叫,船妇却平静得丝毫不改色,还“没事,没事”地直劝。
上了岸,穿廊而过,欣赏着湖面的荷花与睡莲,还有一群群一只只碎萍游憩的野鸭。走上岸边的石路,忽见前方半空中一只蜻蜓一动不动。走近抬头细看,才知蜻蜓头翅被蛛丝绑缚,不能动弹。它若能扭头望一眼身后游于高空的风筝,也只徒羡其自由罢了。那只风筝如可转身瞅一下头顶飞翔而过的鸟儿,想必也仅叹其无牵无挂而已。
晚上八点多,乘上去丽江的夜班大巴。刚上车便结识了两个北京女孩,她俩暂时将朝九晚五的日子抛开,搭伴云游彩云之南。我们仨并排睡在上铺,床窄,过道更窄。几个身形高大的老外像是受刑似的被压缩进床铺,不知是否练过缩骨功。车子颠簸着开动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亮透过云层一直跟着我。车灯熄了,下铺几个老外拿着手电,在那微弱的光影下居然还聚在一起打扑克。在车子的颠荡中,我望着窗外的云月,睡着了。
凌晨六点,到了丽江。云还未放出光彩,我们就从新的起点出发。那几个老外背着行囊向玉龙雪山走去,我兴奋地远眺了几眼雪山,便和两个北京女孩坐上客栈的车来到古城。清晨的古镇是宁静的,被一丝寒气缭绕,家家户户门还闭着。客栈女主人十分热情,怕我的箱子被青石路拖坏,硬是抢过去提着。左转右拐终于来到位于角落的纳西民居客栈。一进院子,居然看到同车的一帮人坐在院中。来得太早,还没有游客退房。北京女孩便和老板娘讨价还价起来。原来老板娘不是纳西族,是从四川嫁过来的。
“实在嫁不出去,才嫁到这里来的。”老板娘笑说。
“我还巴不得嫁来呢!”我是说真的。这里古朴的建筑,清新的空气,蓝蓝的天蓝蓝的山,再适合我不过。而且听大老板娘说过几天客房又要升值,因为旅游旺季。真是于情于钱都让人不忍离去。
撇去杂念,还是洗脸刷牙先。虽说在公共水房对付洗了下,还是很感激两个北京朋友,至少我也有个地儿歇歇脚。天亮了,她俩进屋洗澡,我便想出去觅食。老板娘送我出去到古镇入口处一家纳西康巴小吃店。来时还紧闭门户,现在已开门迎客了。临窗居然对着一条小河,要过一座小石桥才能进门。买了块丽江粑粑我便坐下细细品尝。味道真不错,一整块厚厚的的粑粑下肚,已经撑得不行。
回去的路上忽然出现许多岔路小巷,忘记了来时的路……迷离于古镇中,踏着润湿的青石路,穿过道道小河,焦虑被闲逸冲淡。一座刻着“大石桥”的石碑立在河边,那不是我的家吗?同样叫“大石桥”,只是一座近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石桥,一座早没了踪影,空留一名,远在长江下游金陵古都。
转身看见两个纳西装扮的女子,用铜勺将水从木槽里舀入桶中,几个桶里游动着红色的金鱼。“吉鱼之地,纯净之国,鱼归玉河,福到家门。”鱼被放生了。走过一口泉,又弯弯绕绕,我回到客栈门口。
北京女孩乘上客栈的车向白云深处玉龙雪山驶去,我和她们道别后又独自回古镇游逛。从高处望,古镇是一片密密麻麻聚在一起的屋顶,进去才知其间纵横交错。此时游客已至,古镇不再沉寂。路边的店铺开张了,首饰店门口有人在树桩上拿铁锤敲打银饰。狭窄蜿蜒的巷子里可以看见背着背篓的纳西族妇女。后来听同学说,有些穿着民族服饰穿行于古镇的人,是特意安排的,还给他们工资——流动的“摆设”。走到古镇中心四方街,终于有一片开阔点的场地。而古镇爬上了对面的小山坡。山上有一处红二方面军的遗址,山顶上是一座小学。下了山,又钻进黑压压的屋檐下。路边,一个人趴在石板路上,伸手进打开的方洞里,上面堆着垃圾。
越走越冷清,似乎到了古镇的尽头。一个妇女在屋旁的小溪边洗衣服,戴着蓝与黑的包头,穿着蓝黑棕白几色的布衣服,背后还系着一块毛和布缝在一起的长方块,脚上一双绿黑两色的绣花鞋十分精巧,不知是什么民族。“卜搓”,这是她的发音。“摩梭?”我问。她仍回道:“卜搓。”她用很难听懂的普通话告诉我,“卜搓”被划到纳西族,但“卜搓”和纳西族有很大的差异,她甚至连纳西人说话都不懂。她低下头在浑浊的水里清洗着衣裳,我继续往前走。小溪沿岸的居民在溪水里洗菜、洗衣、冲地。溪水逐渐变得清澈,原来那个“卜搓人”位于小溪的下游。
不知怎么闯进一个菜市场,平常的是卖的都是些蔬菜蛋肉,不寻常的是背着背篓穿着异族服装的人们。几个纳西人看见我对着他们竹筐里的花猪、黑猪、白猪拍照,都凑近前来抢着看,还拉我去拍另一些被窝在筐里的小猪。
走出市场,是一条马路,走出了古镇。
拖着行李乘上开往宁蒗的中巴。佩服司机娴熟的技艺,不宽的路,悬崖边没有护栏,竟然能在千回百转的盘山公路间自由回旋,疾速驰骋。回头望,是九连环的山路。路边长着许多天蓝色的小野花,颜色很艳。崖下山谷奔流着红色的江水,那便是金沙江——长江的上游。混浊的水流在山间峡谷寻觅,曲曲弯弯,蜿蜿蜒蜒,便成了长江。如今,我从长江尾来到长江头,似乎江水引我来这里寻根。一个山农行走在路边,蓝色头巾下低垂的头,被身后背篓里的木柴压得抬不起。一路上车子停下,便会上来些彝族或是普米族、摩梭人。一个少妇背着孩子站在前面座椅旁,瘦弱的身躯,蓬乱的头发,脸型格外俊俏。在一个村落旁她下车了。我很喜欢她,淡然的心态,平实的生活。
一路上我们从这个山头翻过那个山头,又从那个山头爬上更高的山峰。山路上不时有牛羊群与我们作伴,还有塌方、泥石流、山体滑坡的危险,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坡上滚落,现在静静地躺在路边、路中央,还有的滚下了悬崖。后来听说丽江到宁蒗这段山路平均每星期都会有一起事故。
大山上的彝族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有些临近公路的人家便想到盖座厕所,收费挣钱。我们一车几个人下去方便了出来,两个小孩跑来跟我们要钱。一个妇女给他们一块钱,愣是讲了半天才肯放人。经过一些村寨,能看到穿着彝族服饰的人。那些彝族妇女真的都穿彩虹百褶裙,头上还顶着高高的倒梯形扁平帽子。一栋栋小木屋,还有黄板房顶——在没有瓦之前,一种用石头块儿压在一片片木板上搭成的房顶。
彩云之南是云岭,云岭深处有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