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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的摩梭之旅 我的摩梭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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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摩梭之旅始于一个摩梭小喇嘛,格桑顿珠,十五岁,现在甘孜俄若寺出家。快要过春节了,他回到永宁的家过年。他的舅舅是活佛,在北京佛学院读博士。他兴奋地告诉我:“过四五年后,我要到北京去考试,有了格西资格证书就是喇嘛中仅次于活佛的最高级别了。”
经过三个多小时车程,到了泸沽湖边的永宁乡,一个原始的摩梭乡。格桑顿珠的家就在进乡的公路边,一座石桥下。还未下车,格桑的阿妈早就迎上来接儿子了。门边开了个木窗口,那是格桑母亲经营的小卖铺。走进院门,是座两层的木楼,二楼屋檐下挂着一块块方布,上面印着图案和经文。家里只有格桑的阿妈、阿爸和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妹妹。阿妈炒了一碗“千年”猪膘肉、一碗自己做的香肠和一碗洋芋丝,端来墩子让格桑坐在火塘的上位,我们便吃起来。火塘上供着格桑的舅舅和俄若寺活佛的照片。
阿爸刚从四川盐源开货车回来,当我问他为什么从母亲家分出来时,他说:“之前住母亲家,因为人太多了,一个家负担太重,后来就分出来。”
“那您和阿妈分出来住多少年了?”我问。
“十多年了。我们有结婚证。”阿爸说。
“领结婚证十六年了。”阿妈笑着说。
“那你们在这个家谁的地位更高?”我问阿妈。
“……他爸说了算。”阿妈笑着沉默一会儿后说。
“格桑出家了,你们只有一个孩子在家,准备让她出嫁还是走婚?”小妹妹去上学了,我问。
“走婚。”阿妈和阿爸都回答得很坚定。
“为什么呢?”
“我们家只有一个女儿,是独姑娘,不能嫁人,只能走婚。”阿妈说。
原以为这样一个从母系家庭分离出来的父系家庭,将继续延续一夫一妻制,但由于母系家庭的观念已深深融在摩梭人的血液里,即使暂时分离出来,最终依然回归母系。
阿爸的老家在竹地村,老母亲两个月前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其余的兄弟都出去打工了。到摩梭人家一定要送四样礼:烟、酒、茶、饼干。奇怪的是,饼干居然也在其列。格桑告诉我:“那是给小孩的。”现在阿爸的姐姐睡火塘左边的老人床,她成为家里的长辈。她有两个孩子,小的只有一岁不到,很可爱。在家的兄弟姐妹都是走婚。这一个村二十四户摩梭人家都是亲戚,一个祖宗。分出来的父系家庭不多,也就十分之一、二。其余都是母系大家庭。
但奇怪的是,几乎每家最老的一辈都是夫妻双方同住一个屋檐。说夫妻也不完全准确,因为即使住在一起却没有结婚证。像格桑父母领结婚证的,在永宁摩梭人中还很少。“我的父母当时经过家里同意才分出来的,因为舅舅太多了。到现在已经有五十多年。”一个叫次尔的姑娘说。提起走婚,她有点害羞地说:“嗯,我们大多都走婚。还有,亲戚在的时候不能提起爱情。”
一个老人说:“我是解放那时离开这里,到八组去的。”旁边一个妇女开玩笑道:“他是被这个村赶走的。”她叫姑次七珠,也是从八组来,普通话说得很好。
“在我那个年代,能上到初中的人很少,我算是我们村的才女了。有很多学者来考察时都愿意找我,因为我能说普通话。”她说,“□□时不允许走婚,政策要求一夫一妻制,所以那时的人都被迫从大家庭分出来,但就实行了一年。”
姑次七珠的母家在泥鳅沟,家里还有十口人,加上三个走婚的妹妹的丈夫,一大家团聚就是十七八口人。“过几天台湾的一个学者要来我老家住六个月,写博士论文,几年前她写硕士论文时认识我的。打电话时她说买了十七件棉衣带给我家,不知够不够。现在她成了我家的女儿了,我嫁出去了反而不是家里人。她一来,我们一家聚在祖母房里,上火铺和下火塘都围满了人,特别热闹!”姑次开心地说。
“我嫁到八组有五年了,因为丈夫家就剩他一个男的,其它兄妹都出去打工了,家里缺少个女的管事,所以我就上他家。我们摩梭人是看家庭情况,家里女的多就可以嫁人,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女的,没有男的,就要走婚,也可以招一个男的进家。一般男的管外面的事务、挣钱等,女的管家务、种地,因个人能力分工,所以家里缺少男的或女的都不行。我们不兴分家,十多年来我们村分家的只有两家。现在摩梭人和别的族通婚的很多,如果家里子女多就容不下那个外来人,要逼着他们分家。家里人少就能容得下,不用分家。还是大家庭好,人多好做家。家里的财产都是公有的,挣了钱也给家里。我个人没有私人财产,要说有的话也就我的闺房和里面一点生活用品。”姑次说。
很多年轻摩梭男子都说不愿意从母家分出来,“大家好啊,很多人一起挣钱,分家要有能力有经济实力,造房什么的很辛苦。我不会分出去的。”也许大家庭减轻了每个人的负担,但是对于每个成年人来说,似乎也养成了一些依赖心理,诸如责任心不强,有的游手好闲等。
“虽然摩梭人不结婚,但现在有不少到乡法院判决离婚的。主要是女方想要男方的孩子抚养费。地方政府也尊重我们的习俗,尽管没有结婚证但也可以办理离婚。”姑次告诉我。看来现代摩梭女性也渐渐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
“有个叫蔡华的写了本《无夫无父的社会》,用法语写的,所以只知道标题,没读过内容。但我们摩梭人听到这样的题目就很反感。我们并不是没有丈夫没有父亲的。”姑次愤愤地说。
“在没有孩子时,可以有两三个阿夏选择,有了孩子后就固定一个了。不固定的话,孩子的妈妈要跟我闹的。”一个家住温泉的年轻摩梭父亲带着妻子和几个月大的孩子,到乡上给孩子看病。他有三个孩子,坐在他身边孩子的母亲默默地抱着孩子。“孩子是跟母亲住在母家,只有遇到什么事了我才上她家。”他说,“那边有个村一户人家大概是这里最大的摩梭家庭了,现在有27口人。有的分家了,所以人数少了,原来三十多人。现在人有钱了,观念变了,不适应母系大家庭的公有制,就自己分出来独立。”
一个开小客车的司机说:“我自己贷了五万块买了这辆车,每天挣的钱要给家里一半。挣多给的多,挣少时给少又不高兴。我的负担太重,家里用的茶、米、衣服,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上学都是我一个人供。”他有些无奈,“等他们长大了,我想娶妻自己分出来。老人在时,还是大家庭好,老人干不动活,大家帮着干农活。老人不在了就是小家庭好。”
阿夏异居婚形成并延续了母系大家庭;阿夏同居婚形成并延续了母系与父系并存家庭;一夫一妻婚促成并发展了父系家庭。住在县城与汉人接触频繁的摩梭人,已基本被汉化,过着一夫一妻的生活。近十多年来,父系家庭的出现,表明摩梭家庭正从母系向父系逐渐过渡,但发展极其缓慢。团结和睦的摩梭大家庭,敬老爱幼,同母异父和同父异母的孩子都紧紧团结在一起。从北京来泸沽湖拍戏的剧组人员与摩梭姑娘聊着走婚,摩梭姑娘掐着小拇指尖说:“你们男人的心眼怎么就这么点大!?”对于从外面来的人来说,走婚确实是很奇特的习俗。摩梭男女的阿夏关系完全建立在感情上,一旦失去情感基础便可随意解除阿夏关系,并且不会像现代人出现财产纠纷,因为他们的财产是大家庭公有的。
吃着高原红米,脸上泛着高原红的永宁摩梭人淳朴善良。摩梭姑娘次尔送给我一包红红的桔子,摩梭小伙暗示着要和我走婚。临走时,刚举行完十三岁成丁礼的十四岁小男孩问我:“你想成为摩梭人吗?”
泸沽湖畔,一些人来了,走了,一些人留下一段感情,一些人在这里安了家。据说在里格村还有个金发的小孩。真是地球村时代的摩梭女儿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