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舟东》鱿鱼套娃

1、第一叶扁舟

　　『你知道小说男主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吗？
　　大概是……陨石拿铁那样的吧？
　　只有陨石，没有拿铁。』

　　上午九点多，S市C区的一辆88路公交车上，黄荷正坐在她熟悉的位置，戴着蓝牙耳机听着熟悉的音乐放空中。
　　这是她迎接惊涛骇浪的一天前最松弛的时刻。
　　可就是这么不到三十分钟的通勤时间，最近也开始被打扰了。
　　她本不愿这时候就打开微信回复的，可新消息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全部来自一个人——律师助理李其琪。
　　应学校要求，法学生黄荷目前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短短一个月，她感觉已经度过整整一年了。她那万年减不下来的体重，在加入现在这个团队后的一周之内就成功下降了两公斤。她站在电子秤上，把脚下的数字拍了下来。万一以后有什么劳动纠纷，这就是她被剥削的铁证。
　　“早上先帮我继续问一下昨天那个继承的案子，打电话确认下产调需要的材料。”
　　“还有昨天的用印文件、发.票都好了，你抽空下去拿一下。文件扫描，发.票复印。”
　　“哦对了，复印黑白的就行，你上次是彩印的。以后除非律师强调，否则不要彩印哈……”
　　黄荷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律助了。刚来那几天，黄荷觉得她是个颜值高、学历好、工作能力强、性格又很nice的人。可慢慢地，她发现她看到的只是表象。她好像有很多面，在不同的场合对面不同的人可以切换自如。明明上一秒还在工位上还在和她谈笑风生，下一秒一起坐电梯时就可以对她冷若冰霜。后来李其琪也不装了，直接加入成为团队压榨实习生的一员。好吧，可能从入职第一天黄荷就已经在被她压榨了。只是因为她当时满脸堆笑，黄荷陷入了短暂的认识错误。
　　好无语。这桩桩件件的，就不能等她到了律所再发吗？现在还不是她的上班时间啊。这么想着，还没开始今天的办公，黄荷已经感到累了。
　　心累。
　　可是她能怎么办，当初实习登记表上写好的是两个月，她也不能说走就走，更何况她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
　　“好的。”尽管有很多不满，她还是及时回复了李其琪。
　　千万不要因为事情很多就心浮气躁，一件一件去完成就行了。这是黄荷实习一个月以来最大的心得，她也总是这么鼓励自己的。
　　车辆很快抵达目的地——X中心大厦。她所在的律所一共占了三层，9楼是行政，负责用印盖章、接待客户等事宜，22和25楼是所内各个团队的日常办公场所。
　　黄荷的工位在22楼，在上去之前，她先在一楼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
　　等她到了工位才发现，李其琪今天不在。李其琪几乎每天都早到，如果黄荷到了之后在工位上没看见她人，就说明她早上有不能到所的理由。要么是去法院立案，要么是陪律师去见客户了。黄荷打开微信之后，确认了是后者。
　　“小黄，我早上和李律师去客户公司开会了。有个诈骗的案卷光盘我放你位上了，你看一下写个取保候审申请书给我。”是黄荷的带教律师发的消息。
　　黄荷已经登上了电脑端的微信，她快速进入工作状态，敲出去两个字：“收到。”
　　手上事情多了，顺序就变得很重要。黄荷把到现在为止收到的任务列在了小本子上，经过简单的思考和权衡，她对每件事的先后缓急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判断结论让她有些笑不出来——
　　她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这是黄荷最害怕的事情了。律师这个职业，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沟通上。律师需要与包括当事人、公检法以及大大小小政府部门在内的多方沟通。可黄荷现在还不能镇定自若地做到这一点，每次律师或者律助安排她往外打电话，她都祈祷电话那头永远不要有人接。一旦被接通，她就会因为措辞而紧张，最后一身汗地结束通话。
　　害怕归害怕，这电话她是非打不可的。在那之前，黄荷想先喝口咖啡镇定一下，顺带润润嗓子。等她拆开咖啡的吸管插进去才发现，她拿的型号不对。
　　陨石拿铁，今天第一次点。原来陨石是珍珠的比喻词，而她拿的是正常的细管。
　　唉，一天之内倒霉的次数果真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她原本是抱着心如死灰的态度拨通这个座机电话的，直到对方接通的那一秒，她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喂您好。”
　　【有点缓慢，有点低哑，像夜里的风淌进了电波，沙沙地拂过耳膜……】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黄荷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句描写。这是她不久前看的一篇小说，作者对男主声音的描写。黄荷一直在想象，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这个只存在于作者的只言片语中，却让她念念不忘的声音。
　　而此刻，她好像明白了。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全部安静。手边那杯喝起来不怎么顺畅的咖啡，里面的底料“陨石”此刻好像被施与了魔法般，一颗一颗地蹦出来，落在了她“砰砰砰”的心上，串成一段美妙的音符。
　　“喂您好？”她发呆地有些久了，同样的内容已经被对方换成了疑问句。
　　“哦不好意思，我是G所的律师，想请问一下……”谢天谢地，黄荷这次在打电话之前先写了一个草稿，才没有在这样一个声音面前手忙脚乱，“想调取B区一处房产的产权信息，请问需要带什么材料呀？”
　　总算口齿清晰语速正常地说完了这么一大段，可黄荷的脸还是热了，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最后的那个语气词是不是有在故意卖萌的嫌疑？
　　“律师调产权是吧，带法院调查令、律师证复印件和介绍信就行。”他应该根本没有在意她什么腔调，十分官方地给了她答案。
　　“好的谢谢。”边听他说，黄荷边拿笔记了下来。
　　“还有问题吗？”他问。
　　“你知道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声音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会有多想回答‘有’吗？”顾不上为一连串的工作任务烦忧了，眼下黄荷有了一件更急的事情，她迫不及待地私戳她的死党纪灵。
　　“所以呢？你说‘有’了吗？”纪灵问。
　　结果不用说都知道，“没有，我挂掉了，现在在后悔。”
　　“我就知道你不行。”纪灵看破且说破。
　　扎心了。黄荷追问：“那你说怎么办，我好想再和他说话啊！”
　　纪·傲娇·灵：“女人，求我。”
　　黄·能屈能伸·荷：“求你。”
　　“这还不简单，你再打回去呗。”
　　“啊？以什么由头打啊？这可是档案馆的座机啊，不能随便打吧？”
　　“你就问问题啊，假装别人问同一个问题不就行了。隔段时间打一次，他又记不得你的声音。”
　　损招。
　　可下策也是计策。好像除了这个主意，黄荷确实别无他法。
　　还好今天早上律师和助理都不在，不然她反反复复地打同一个电话，被看到之后会被认为脑子出问题了吧。
　　过了半小时左右，黄荷从打印机那边回来，坐下来深呼吸一口，再次拨通了那个座机电话。
　　“喂您好。”看来他对每一个打过去的人都是同样的开场。
　　“您好。”黄荷回。明明都是第二次通话了，她的紧张却只增不减。
　　还好她下面要开口说的话早已有草稿，她照着念就行。
　　“带法院调查令、律师证复印件和介绍信。”他这次回的很果断，没有一个字多余，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一样。
　　可不是嘛，黄荷很清楚，至少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好的谢谢。”黄荷不敢多言，怕言多必失。
　　“还有问题吗？”他又问，黄荷不禁怀疑，这难道是他对每一个打过去的人都会说的标志性结尾吗？
　　用这么犯规的声音？
　　可黄荷还是无奈地说了句“没有了谢谢”，和之前并无二致。
　　收手吧，都听了两回了差不多了。黄荷竭力劝说自己内心躁动的小人，可不奏效。在等待午饭外卖送达的时间里，她挣扎了好久，还是忍不住第三次拨通了那个电话。
　　她一定是疯了。
　　“最后一次了。”她握紧手机，发出毒誓。
　　“喂您好。”还是这个声音，已经听了这么多遍了，依旧这么好听。
　　“您好……”就在黄荷准备把先前的说辞第三次重复时，电话那头的他率先给出了答案：“又是调产权？带法院调查令、律师证复印件和介绍信。”
　　又？他说了又？黄荷的脑袋一下子炸了，是被发现了没错吧。
　　救命这也太丢脸了吧。沉迷帽子戏法的她，像个妨碍公务的神经病。如果没听错，他刚刚那句话应该带着肉耳可听的不耐烦。
　　黄荷只想赶紧挂断电话，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并且话语内容让她心跳加速，不敢置信。
　　他以一串数字重新开头，仿佛也打了草稿一样，他说：
　　“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打我的手机。”
　　“律师小姐。”
　　黄荷只恨她今早买的不是冰咖啡，她脸上现在的温度，不是喝一口常温的陨石拿铁就可以缓解的。

作者有话说

　　吸不上来的陨石拿铁，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