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旷考 ...
-
“走吧。”方袁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
虞安安听到了却没动,指甲尖扣了扣伞柄,回过头,又圆又黑的小鹿眼一瘪,可怜巴巴。
方袁根本不理她这一套:“就算你给他送伞,他也不会领情。”方袁声音硬邦邦。
虞安安却听出了一丝和缓余地。
她就势把伞一收,跳到方袁的伞下:“起码是同学嘛,不管她收不收,老师教过我们同学之间要互相友爱!”
她扯扯方袁的袖子:“我很快就跑回来,你先到孟博涛伞下面?方袁~”
孟博涛听到她细细绵绵的撒娇声,耳后一阵红:“那个,我去送好了,你们等我一下。”
虞安安却有点不愿意。
她给林灼墨送伞,是女生之间友好来往借东西,孟博涛可是男孩纸!
“不是说了要送伞吗?”方袁可管不了她又在瞎想什么,劈手夺下她手中的雨伞,塞给孟博涛扶伞的手里。
对面的林灼墨显然没注意到他们三人,已经走出一断路,孟博涛过了红绿灯,跑了一截才追上背对着他的林灼墨。
“林灼墨!”
听到熟悉的名字,他并没有改变前进的步伐,直到第二声响起,的确是在叫他,林灼墨才停下,转过身。
雨水打进了他的眼眶里,林灼墨眨眼,那张精致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有事?”
从雨里奔跑来的男生他不算熟悉,但悬着一只胳膊的标志太明显,林灼墨隐约记得,对方叫孟博涛?
孟博涛有点喘:“我和方袁虞安安在对面图书馆自习,刚好有多余的伞,给你。到时候还伞……你给我好了。”
林灼墨低头看着孟博涛伸过来的手,孟博涛只有一只胳膊能用力,递东西的同时,伞便打到了林灼墨的头顶。
递过来的那把伞不似头顶的深色男士款,晴朗的天蓝色,即使合拢都能看到上面的微笑小熊图案。
林灼墨抬眼,隔着雨雾朝对面看。
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两个女生,明明两个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看清其中一个朝他微笑的女生时,林灼墨陡然想起发生在周一的事情。
“不需要。”
离得太远,虞安安听不到对面的声音。
但她明显看见孟博涛把伞递过去后,林灼墨冷着脸,转身就走了。
雨水再次倾斜而下。
孟博涛又跟了两步,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又说了什么,他的步子迟疑地顿住。
又过了几分钟,孟博涛从路口过来,虞安安几下冲过去:“林灼墨说什么了?她怎么想的,这样淋着回去,会感冒吧?”
虞安安急的想跺脚。
孟博涛的视线在她和方袁脸上快速扫了一圈,躲闪地低下头:“他只说不需要,说不定他马上就找到躲雨的地方了。”
虞安安:“怎么可能,要真找到地方,何必淋成那样。”
女孩纸最要好好保护自己,林灼墨前几天才痛到起不了身,怎么还能肆无忌惮地这么作?
虞安安感到无力,又有点生气。
方袁拿回虞安安的伞,却没撑开:“走吧,说了他不会领情的。”
方袁说完便往前走,虞安安跟上,却还是扭头朝对面看了一眼,林灼墨已经拐到下个路口,没看到人,她只好悻悻地作罢。
两个女生并排往图书馆走,走出一截,虞安安回头,喊了一嗓子:“孟博涛,你掉队啦!”
愣神的孟博涛抖了一下,对上虞安安带笑的视线,立马摇头。
“和她说,我没空陪她玩。”这是林灼墨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灼墨口中的“她”,一定不会是虞安安的!
***
下午的时间明显比上午过得快,虞安安虽然生气林灼墨宁愿淋雨回家,也不接受同学的好意,但悬在头顶的考试大刀显然更紧迫。
图书馆闭馆前,三人准备回家。
为了表示对两位好友辅导功课的感激,虞安安在路边买了三个热乎乎的大红薯,三人一人一个,孟博涛手不方便,红薯的皮还是虞安安帮着剥的。
到了公交站,虞安安和方袁同方向,率先坐上同一趟车。
雨水淅淅沥沥,比起中午已经小了很多。
方袁看着朝站台上的孟博涛挥手,公交车驶出,就扭身吃红薯的虞安安,问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虞安安刚吃到红薯最中间最甜的一块,闻言:“什么?”
方袁:“……算了。”
就虞安安这没心没肺的样,能察觉出孟博涛的心思才鬼了!至于林灼墨,她也不像是喜欢他的样子。
下了雨公交车上的人不多,来来回回,座位从来没有坐满过。
虞安安看着窗外稀稀拉拉的人流,莫名想起中午,林灼墨形单影只地走在雨中。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如果没回家,还在外面淋雨怎么办?没有人照顾她,如果她生病发烧,会不会没人知道?她万一倒在哪个马路角落,再被雨淋一整夜……
虞安安被设想中的场景吓到,突然后悔,为什么中午没把伞强塞给她,如果林灼墨生病,她被雨淋成大病,怎么办?
“虞安安!”
肩膀猛被人推一把,虞安安满脸惊疑不定。
方袁表情严肃:“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虞安安漆黑的瞳孔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方袁,内心几度挣扎,紧张地两只手攥在了一起:“方袁,你说,如果我们班有人女扮男装,但所有人因此误会她,误解了她,该怎么办?”
虞安安说话的语气小心翼翼。
方袁唇角紧绷,神情变得更为严肃。
虞安安双手拧巴起来,心虚到不敢和方袁对视。
方袁一向聪明又敏锐,她不会,猜到她说的人是谁了吧?
“虞安安。”方袁突然叫了她一声。
虞安安心口一颤,反射抬头:“啊?”
方袁黑框眼镜后双眼一幅死鱼状:“是不是外面的雨太大了?”
虞安安:“??”
方袁:“水多到已经倒灌进你的脑子里去了。”
虞安安:“…………”
方袁抽回视线,食指指背托了托眼眶:“你说的人是林灼墨?你要真这么想,明天最好请一天假,让林阿姨带你去趟医院,精神科。”
方袁语气淡定从容,虞安安越听越萎靡。
她倒是希望自己脑子出问题了,可林灼墨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突兀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想抹也抹不掉。
而最让她确定自己生活在书里的原因,则是,周围的所有人好像都默认林灼墨从小就在溪涴市,班级里甚至有他小初中的同学,他的生活轨迹一直清晰,且存在着。
虞安安的脑子,只光秃秃地有一本书。
穿书接近两周时间,虞安安没怀疑过林灼墨的性别吗?当然有。
可她越观察,越觉得,自己脑中的才是真相。
林灼墨很少和外人沟通,独来独往,就算有人打招呼,她也会装作没看见有意躲闪。
她下课很少出门上厕所,只有中午才会离开,有一次中午,虞安安故意装作上楼,恰好在三楼的楼梯口遇到了刚下来的林灼墨。
她也不喜欢参加运动,运动会一个项目也没参加……男生的项目让女生去比,那就叫虐菜!
她上学会迟到,同学总对她恶意地冷嘲热讽,她还会因为痛经而窘迫不愿让人知道……所有的一切,分明表示了——
林灼墨就是个女孩子!
虞安安没把自己的推测告诉虞安安,但有了方袁的否认,她的内心反而更坚定了。
“那你准备怎么做?”方袁一脸‘你傻了,已经没救了’,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虞安安根本没发现。
经这么一问,虞安安眼中的坚定慢慢消失。
“我还没想好。”她说。
方袁心道‘果然’,又说:“那你就慢慢想吧。”
虞安安的“慢慢”大概就是“永远”了。
虞安安闷闷地哦了一声。
……
隔日一早,虞安安幸运地发现林灼墨既没迟到也没生病。她高悬了一整晚的小心脏终于可以放平了。
高中的生活丰富多彩又规律,虞安安眼里的林灼墨,依旧不受同班人喜欢,连老师对她都不太搭理。
同学仍然会杜撰编造些有关林灼墨的坏话,比如她踢桌子踢凳子啦,和外校的人打架啦,最好笑的,当属于他正在和隔壁职高的校花谈恋爱!
林灼墨的性别女,爱好白静言,不可能和女校花谈恋爱的。
但有关这一切流言,林灼墨都和书中一样,不好意思反驳,听到了也会退避当没听见。
虞安安好几次都听见,同学在前排声音不小地说林灼墨坏话,而她本人坐在最后一排,忍气吞声。
虞安安好想开口让他们闭嘴,帮林灼墨解释,把真相说出来,可她不能。
说出真相=林灼墨真实性别暴露=林妈妈生气、林爸爸暴怒
最后的结果,林灼墨将会承受来自成年人的惩罚。
这一点,虞安安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抵挡。
她没有能力,更害怕。
连续一段时间,虞安安都处在一种自我矛盾又忧心忡忡的状态里,只不过,紧接而来的期中考试冲淡这种忧虑。
十天时间很快结束,期中考试定在周四周五,晞城高中作为市重点效率极高,周四考四门,周五早上两门,下午就能继续正常上课,到下午放学前,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
周四一早,虞安安提着笔袋文具,满心紧张地去了考场。
晞城高中考试整个年级打乱,所有人分散在不同考场。
早上考的语文和物理,虞安安语文成绩一向好,不用担心,到了物理,她翻开先看后面的几道大题,立马满心欢喜。
孟博涛押题神手的名号果真不是盖的!
考完两门功课虞安安心情飞扬,只等着下午数学和化学继续飞,中午回教室,却听说了一件大事。
“我告诉你,林灼墨早上两门功课全都没考!我和他同一个考场,第二场开考五分钟,他来了,但监考我们的你猜是谁?正好是教导主任赵秃秃!”
“他问林灼墨干什么去了,林灼墨半天不回答,他直接让人滚了!”
“真的假的?林灼墨没和他打起来?”
“他哪敢,不过当时林灼墨好像瞪了赵秃秃一眼,反正把赵秃秃气得不行,等人走了在我们考场叨叨了半天,吵都吵死了。”
“那你知不知道林灼墨干啥去了?第二场开考,都十点了吧?”
“谁知道呢,但我觉得,他一定和人打架去了,你没看到他早上来的时候,校服衣领上还有血,额头嘴角都烂了,说不定就是被外面的混混打的……”
虞安安闷声坐在座位上,心头一阵蹦跳。
忽然之间,教室一下安静了。
之前被人说的林灼墨从教室前门走进来,他像是听到了刚才男生肆意喧哗的声音,走在那几人身边时,脚步停下。
虞安安双眼睁大,以为林灼墨会动手。
“让开。”林灼墨却只是对着搬凳子坐在过道边的男生冷声。
男生本来就是过来凑热闹,一对上林灼墨充满戾气的眼神心口发虚,再见他脸上的伤势,立马识相地滚回原位。
林灼墨长腿一迈,径直走过。
班级变得安静,不少人悄悄回头想看林灼墨的反应。
虞安安也扭头去看,却只见人蒙头趴在桌上,谁也不理。
下午考试的时候,虞安安有些心神不宁。
直到选择题涂答题卡差点涂错,她才陡然惊醒,兢兢战战地认真做完两张卷子。
剩下的四门考试,虞安安没再听说林灼墨旷考。
但缺失两门功课成绩,总成绩汇合,那一定是垫底。
周五下午,已经陆陆续续有考试卷发下来,最后一节课上完,班主任李老师直接拿着打印出来的成绩单,让前排传下去,人手一份。
同学立即躁动起来。
虞安安先在班级五十人中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17名,年纪第153名。
虞安安眼前一亮,理科班总共加起来六百多人,她这次考试名次比一个月前月考高了近一百名!
虞安安扫一眼最前排,果然在第一位看到方袁的名字,年级第二。
孟博涛没考,名字在最末尾。
孟博涛名字的上面,正是,林灼墨。
班主任李老师:“这次考试有不少同学进步很大,同时,也有人退步,但旷考实在是不应该,退步和旷考的同学,我都会给你们的家长打电话。”
李老师声音洪亮,不少考试退步的同学都埋下头,虞安安应该属于被鼓励人员,脸上却火辣辣的。
她想回头看看林灼墨,但又生生忍住了。
高二的周六只上半天自习,明天老师会把所有卷子都发下来,同学看看有没有改错的地方,顺便订正。
李老师交代完,让值日生留下打扫卫生,其他人全都放学。
今天值日正好轮到虞安安。
方袁本来该和她一起,昨天前桌的女生有事,方袁先帮她值日了,今天留下的就是虞安安和前排女生。
等教室打扫完毕,天色已经泛黑。
和前排告别,虞安安本来该去等公交车,但她脚步一拐,拐上了一条近道。
虞安安每天坐公交车上学要二十分钟,走路却只多十分钟。
上高中之前,虞爸爸本来让她骑自行车上学,但开学一周,虞安安骑自行车摔了两次,虞爸爸就不让她骑了。
偶尔,虞安安心情好又不怕耽误时间,她会一蹦一跳地走回家。
今天,她却一点都不想挤在公交车里。
她在反复想林灼墨的考试成绩,属于语文和物理成绩下的两个“0”,全班倒数第一名。
林灼墨,一定不想这样。
“碰、碰!”像是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
夹杂的,还有人吐唾沫辱骂的声音:“妈的,你小子还不认错是不是,嘴硬!老子今天在这揍死你!”
“啊,啊!龙哥,我的手,手!”
“你个贱种松口,他妈的,什么声音!谁他娘的多管闲事叫警察了!”
“龙哥,别说了,快,快跑吧!”
……
虞安安一直躲在拐弯的大树后面,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从手机里传出的警笛声根本没有由远及近的效果,但几个小流氓过于紧张,几乎来不及辨别就跑了。
虞安安在原地等了足有五分钟,确定他们没有回头,才按掉手机声音,往拐角的巷子走。
巷子里并不干净,喝剩下的易拉罐瓶和废纸七零八落,没有灯,刚被围殴的人缩在阴影里,辨不清楚,只能看到狼狈的一团。
虞安安小心地避开脚下的垃圾,走近了,才发现对方穿着晞城高中的校服。
借着从巷口照来的微弱灯光,虞安安看到对方胸牌上,写着几个字。
高二(5)班,林灼墨。
那一刻,虞安安的心脏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