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人屠念珍 我有罪 ...

  •   这是念珍收殓尸骨的第十三天。

      碎云岭的天空,总是在清晨堆满如厚布般的云,一旦过了卯时,像游鱼搅动湖水,乌云染彩,开始聚散离合,作人鱼鸟兽,像唱戏一般热闹。持续到傍晚时分,彩云皆作碎片,斑驳着落幕。

      美得像仙境。

      路过的人偶然一瞥,惊为神迹,便取了“碎云岭”这个名字。

      在碎云岭下艰难生存的人,却胆战心惊。

      农夫撑着锄头朝天上看,念叨:“最近怎么了?竟不变天了。”

      小孩不谙世事,抬头看着蓝天,说了一句:“天上好干净。”

      念珍在旁边拿着锄头翻土,锄刃狭长,轻轻一带,一根腿骨便露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一个身穿软甲的健壮女人突然出现在念珍身前。

      这人身材高大,双手叉腰,站姿挺拔。一身贝壳制成的软甲泛着柔光,一看便是精心打磨过。长条形的贝壳密密排列着。

      这是一件防护等级非常高的护甲,只有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才穿得起。

      念珍微微瞟了一眼,暗道:穿这么严实,看来是没带暗卫,独自一人来的。许是心情不好,来找我吐露烦心事。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皮,蔫蔫地回道:“前些天做了一个梦,梦到好些个战士说想回家,便来找一找。”

      手下不停歇,又挖出了一根肱骨。

      对方眉头紧锁,听到这话,更是烦躁,叉腰望向天空大口喘气。

      一阵风掠过,将漂浮着的符纸吹了起来,朝烦闷的某人脸上呼去,对方轻轻挥手,那符纸便停留在她指间。

      她翻着白眼瞟向符纸,见上面是一个骷髅人,嚷嚷道:“领军打仗,最忌讳伤春悲秋,这几日却常常心神不宁,实在是煎熬,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我说,你能不能立刻动身,让帝君给我个痛快!”

      念珍呼出一口气,抬起头,只见这张精致的小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配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衣,倒是忽然之间和谐了一点。

      毕竟,一个拥有神颜的人,整日穿着一件旧衣,是个人都会心痛的好吧。

      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一块白馒头掉进了泥里,叫人直叹“可惜”。

      黑眼圈和一身的土,配上旧衣才顺眼嘛!

      “不能,”念珍懒洋洋地回道,“别急,这是最后一个了。”

      正说着,那纤纤玉手从土中掏出了一个骷髅头,她手心朝上托举着它,将这头骨衬得像一块珍宝。

      对方刚要释然,一见这头骨,便又懊恼起来,用力盯了一会儿,随后泄了气般地在指尖凝聚灵力,将被捏皱的符纸甩至原处。

      符纸平平整整、一动不动,浮于空中,比之前要稳固多了,看样子大风都撼动不了它。

      这浑身金贵的人走了过来,弯下腰,也不用灵力,只用双手挖着这有些黏腻的土。尽管土里有各种虫蚁,有这位战士早已销为腐泥的血肉。

      “你怎么——”念珍好奇地问道。

      只听对方悲伤轻语:“是我害死他们的。”

      念珍默然。

      大概花了一个时辰,在那张符纸的探测下,这人的所有骨头便被她们都找到了。

      念珍用麻布袋将它装起来,捡起漂浮着的符纸,翻了个面往袋子上一按。

      骷髅图案的对面竟写着这人的生辰八字、姓甚名谁。

      再将麻布袋放进腰间的法器里。

      二人向山岭深处走去。

      “你这样子估计走不到家就得晕过去。”对方担忧道,抬手便横抱起念珍,踩着一块漂浮着的心形鳞甲向空中飞去。

      “没这么严重。”念珍小鸟依人地窝在对方怀里,双眼无神,气若游丝地回道。

      对方见状,愤然道:“你就不知道跟我说一句吗!找尸骸这种事,何必要你这个没有灵力的人去做,给自己累成这样,何苦呢。”

      “我不是累,是困。这几日总是做梦,睡不好。”

      对方又气又心疼,抿着嘴在一间茅草屋前落了地,将她往地上一丢。

      念珍迷迷糊糊地,抓着她肩膀才扶稳。

      她看了看身边一言不发的人,说道:“你且坐一下,我去做饭。”

      “不必,我不饿。”

      “是我饿了。”

      ……

      对方乖乖坐在石桌边的凳子上,耷拉着眉眼,看起来确实挺伤春悲秋的。

      厨房里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念珍忙活了两刻钟,做好了饭菜。

      两只白鹭抬着一张轻薄的矮桌,放在了石桌旁,又将做好的饭菜摆到桌子上,忽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独自忧伤的某人。

      它们齐刷刷地看一眼饭菜,再好奇地瞅一眼她,再看一眼饭菜。嗯,没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不理她。

      这场景有些不可思议,那两只白鹭的翅膀都拿着筷子。其中一只还双翅执筷,左翅一个荠菜丸子,右翅一个藕夹鱼,囫囵两下,一碗饭就被它干掉了一半!

      念珍端着自己的饭食坐在了那人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一眨眼,那只吃饭跟表演杂技似的白鹭就吃完了,冲向忧伤的某人脚边,伸出翅膀猛拍了她一下,问道:“你谁呀?”

      “嗯?什么玩意儿?”对方虽有些惊讶,却不至于大惊失色。

      “什么玩意儿?你瞎呀!我是鸟!”阿打气呼呼地回道。

      另外一只白鹭胆小,躲在它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鸟?念珍,这是妖?”她问念珍。

      “并非妖族。”念珍道。

      “那是什么?”

      “我也不确定。”

      “哼!你还没说你是谁呢!赶紧说是好人还是坏人!”阿打凶道。

      “呵,挺有意思啊,敢和我这么说话,我可是界皇虹绝,很厉害的。至于是好人还是坏人,嘛,姑且算个坏人吧。”

      “坏人还敢来这儿!我打!”

      “住手,”念珍重重揉了揉阿打的头,宠溺道,“她是我朋友,别闹。”

      阿打这才收回浑身炸起的羽毛,端着饭碗回厨房,洗洗刷刷去了。

      “你总是让我意外。”虹绝道。

      “很意外?”

      “嗯哼。”

      念珍听到这话,忽然很想让她再意外一点。

      她解开腰间的袋子,伸手进去将一个个麻布袋取出放在地上,整整四十袋。

      “你这是干嘛?”虹绝诧异道。

      “你说呢?”

      “我没带储物法器,怎么带走它们?”

      “你自己想办法咯。”念珍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你连个储物袋都不给我吗?”

      “我就这一个。”

      “借我。”

      “不行,我要走了,这可是我的宝贝,要随身带着。”

      “小气!等等,你要去坐帝城了?你终于要去了吗?”虹绝站起身来,重重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盯着念珍。

      还不等念珍回答,屋里的两只白鹭就噌噌噌地跑出来,一人,哦不,一鸟抓着念珍的一只袖子,殷切道:“念珍,你要离家了?”

      “是。”

      “我也要去!”阿打扑棱着翅膀,用力扯着念珍的衣袖。

      “我也想去,我……不想离开你。”另一只白鹭性子柔和,轻轻牵着衣袖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说道。

      “阿踢乖,我可能半个月才能回来,岭上的瓜果蔬菜和小鹿,池塘里的鱼,都拜托你们照顾了,好吗?”

      这时,屋后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阿打,阿踢,你们若跟念珍走,家里我一个人照顾不来的。”紧接着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

      虹绝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只黑色的大水牛。

      “我的天,你确定他也不是妖吗?”虹绝实在好奇,站在三只动物周围转起圈来,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甚至用灵力探向他们的身体。

      “没错,不是妖。但又确实是血肉之躯,不是变幻出来的,所以究竟是什么?”虹绝叉着腰、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是我的家人,至于是妖还是怪,不重要。”念珍温温柔柔地挨个摸了一遍他们的头,真挚地说道。

      “家人啊,”虹绝看向晴空,眼中露出期待,“和池真吵了一百年,等坐帝城的宣判下来后,不知我与他还会不会……”

      念珍伸手拍了拍虹绝的肩膀,虹绝忽然跳了起来,嚷嚷道:“我他爹的又开始了!啊——真的受不了啦!求求你赶紧去坐帝城!现在、立刻、马上!”

      两只白鹭和大水牛都一副惊呆地模样看着“发疯”的某人,念珍倒是一派镇定。

      “她是不是有点什么大病?”阿打说。

      阿踢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要不要喝点酒?”念珍见她如此苦闷,实在有些不忍。

      虹绝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要!”

      “但是我这儿的酒有点厉害,你敢喝吗?”

      “这世上没有我不敢喝的酒,火行域的百红燃,水行域的千里雪,土行域的万人宵,都醉不倒我,就算是……”虹绝正大放厥词,却在看到念珍时语塞,“洗……洗脚水?还是什么臭水沟里的东西?”

      只见念珍端着一个陶盆,内里盛着黑乎乎散发着臭味的不知名之物,举起手,作势要将它倒在虹绝身上。

      虹绝立马一挥手,袖子融化成一片霓虹,挡在身前。

      念珍咯吱笑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陶盆里的液体却并没有浇向虹绝,而是倾泻在了桌子上,转瞬变成了泥土,厚厚地堆积到念珍腰处。

      虹绝慢慢露出两只眼睛看向桌子,却被一股臭气熏天的味道打败,捂着鼻子退到了一丈外。

      “天啊,念珍,这是什么东西?”

      “臭壤。”

      “臭壤?不是,说好的酒呢?”

      “莫急,你且看着。”

      只见念珍背着的一只手忽然伸进泥土里,土里一阵蛄蛹。

      虹绝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点怪,跟做法样的。

      慢慢地,原本黑漆漆的土壤像掉色一般,变成了白色。

      虹绝凑近一看,发觉就连臭气都没了。

      念珍这才将手抽出来,却不想,随着手一起露出来的,还有一只鼓鼓囊囊的河豚。

      哦哟,这小可怜被念珍埋在臭壤里,吸了一肚子的臭气,但是,它怎么一脸高兴的样子啊?

      蹦蹦跶跶,摇鳍晃脑的。

      阿踢捧着一个酒坛子放在桌上,念珍将鱼嘴对着坛口,捏了捏鱼肚,没想到,这鱼竟噗噜噜吐了起来,一个个泡泡掉进坛子,不一会就装满了。

      念珍将酒坛推向虹绝,虹绝一脸嫌弃和怀疑,“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喝?”

      “你闻闻看。”念珍一脸自信地说道。

      虹绝将信将疑地挪过去,一股幽香从坛口飘出,虹绝轻嗅了一下,酒香浓烈到嗓子眼,似乎还是烈酒。

      “酒名?”

      “不染。”

      “名字不错,气味也香,那便尝尝。”

      虹绝将一个泡泡酒扔进嘴里,入口浓烈,随后却感觉从口至肺都清爽不已,仿佛被洗涤了一番,满是干净的滋味。

      愁闷似乎也消失了一点。

      她又继续吃了几个泡泡酒,酒味只在入口时有,随后便是清净之味。

      “真是不可思议。”虹绝心内舒畅不少,竟露出笑来。

      念珍看她如此,放心不少。也伸手拿起一个泡泡,放进嘴里。

      “我发起战争,让他们战斗,本以为,为无歧而死,是光荣的,”虹绝平静地述说着,“没想到,一开始,我便陷入了一场阴谋。”

      “我杀心太重,才会在真相未明时发起战争,害士兵们失去性命,我有罪。若不是你在这碎云岭布下阵法,死的人会多得多。幸得有你,否则,这场战争还不知要持续多久。其实,自你第一次来找我,我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再也不想害任何人死去了,”虹绝抓起三个泡泡扔进嘴里,小心地问念珍,“若我不再起兵刃,每日忏悔,是不是可以弥补呢?”

      说到此处,虹绝依然面露痛苦。

      连“不染”都无法完全消除她的愧疚,可见困扰之深。

      念珍不知如何作答。

      因为对死去的士兵而言,她永远无法弥补,但对活着的人,对千万平民百姓而言,她可以做许多事,可以为天下做出弥补。

      念珍清楚,虹绝能做到。

      至于宣判何种罪名,她觉得应该不会太严重。

      于是,念珍回道:“以帝君的性子,若查出了真凶,应该不会苛责你。”

      “念珍。”虹绝忽然严肃。

      “怎么了?”

      “我听说,五百年前,有位木神曾因追查土域主被害的真凶,带着一群仙士进了一座城。自此,城困十九日,无人进出。最后,结界散去,那木神一身鲜血从城门口飞走。而城内,却尸横满地,血流漂杵。从此,她便被称作‘人屠’,被流放了。”

      原来,她去调查了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念珍有点失望,其实她只需来问我便好。

      “那你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念珍,与我同名。”念珍拿起一个泡泡,含进嘴里,惬意地眯着眼,十分淡定。

      “是同名,还是,同人?”虹绝问道。

      “你觉得呢?”念珍明白,虹绝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份。她好奇,自己这位朋友,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直接与自己绝交么?

      不知是否是酒的作用,将虹绝的顾忌清理得一干二净,原本迟疑了许久的话,竟脱口而出。

      “你,就是人屠,对吗?”虹绝终于问出了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