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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6 ...

  •   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的故事背景就发生在港岛。

      乍暖还寒的季节,这极南的海岛已经露出了些夏天的意思。取景地的大宅子前,纷乱的人们戴着鸭舌帽阻挡明亮的日光。保姆车和现代工业的摄影机器被小心架起,与这座青苔丛生的民国老宅割裂出了魔幻的画面。

      温热的风从葱郁的山头吹过,带起一片复杂的气味,卷起人们的发丝。琼曳柔软的发梢蝴蝶翅膀一般扑打在那张表面冷静的脸上。

      她抱臂站着,已经上了妆,像是时空穿越回来的民国太太,冷眼看着眼前这两“父子”的深情表演。

      “我早就看好你的,小厌,这次的拍摄也要好好努力,争取拿几个奖啊。”夏翼笑着,拍拍陈厌的肩膀。

      他一身灰色套头衫,两鬓有些泛白,杂乱眉毛下的眼睛老狼一般锐利。

      陈厌抿着嘴微笑:“还是多亏了爸爸的支持。”说着,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离琼曳更近,离夏翼更远了一些。

      夏翼也不在意,他从很多年前就知道自己这个继子对自己的态度,像现在这样能正常说话都算好了。

      “我来之前,你妈妈还说,要你多注意注意身体,”说着,他看向琼曳,“你也一样。”

      陈厌的身体更加紧绷了,从琼曳的角度看,现在陈厌的周身散发着一种猫科动物遇到危险时那股警惕的气息。

      夏翼看不到的角落,陈厌的拳头微微缩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一如当初每次陈厌想得到一个回答的时候,那窒息的沉默一样。

      每一个片场寂静的角落,总是会有一些肮脏的交易在默默发生,“新第一炉香”的片场也不例外。

      在夏翼的招呼声中,那个试完妆的神秘女二号施施然走了出来,一身磁青薄绸旗袍,白皙的手臂露在外头。

      她一抬眼,便和琼曳对上了视线。

      琼曳皱皱眉,她总觉得这女孩的样子有些眼熟,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而那双淡褐色的眸子中又透着股鲜明的敌意,让她不由疑惑起来。

      “琼老师好,陈导好。”她笑得甜蜜羞涩。

      附近没人,夏翼一把将女孩搂到旁边,让她的脸色都红了许多。

      “介绍一下,许君然。君然没什么演戏的经历,小厌多担待着些。”中年男人笑着,怀里的女孩儿顶着张二十出头的脸,怎么看怎么怪异。

      琼曳这才想起来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

      许君然,陈厌高中时期的小女友。

      她悄悄瞥了一旁的陈厌一眼,却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惊愕表情。

      陈厌只是顿了片刻,然后道:“好的,爸爸。”

      夏翼之后还有一场局要参加,送完许君然,火急火燎地就走了。

      “新第一炉香”是梁太太视角的原著改编,第一场戏拍的是梁太太初遇葛薇龙。

      众人忙起手头事情的当下,嘈杂声里,陈厌坐在导演椅上,眼前摆着几个大监视器,远处就是琼曳和许君然并排站在布景的工作人员旁,一个纯净、一个艳丽,惹得陈厌一旁的工作人员们不由嘀咕起来。

      “难怪能走得了后门,这确实漂亮啊。”

      “听说是戏剧学院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年轻人还是够水灵。”

      “怎么这么看着,琼老师还有些显老呢……”

      后面这话是越说越离谱了,陈厌眼刀一飞,后面的几个人就眼观鼻鼻观心地住了嘴。

      “管好自己的事,少议论别人,”陈厌冷冷道,“别以为你们跟了我几年,就什么话都不忌讳了。”

      他将手中剧本一拍,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刚刚嚼舌根的几个人都吓得一哆嗦,连忙向陈厌道歉。

      瞥了一眼他们,陈厌收回视线:“各机位准备。“

      “三、二、一……”

      “开始。”

      一声脆响。

      这场戏在原著讲述的是葛薇龙第一次来到港岛投奔做交际花的姑母,浑身带着林黛玉第一次到大观园时的忐忑和谨慎。

      而梁太太则下了车就将乔琪乔拒绝了自己的事一箩筐地向小丫头倒去,连葛薇龙的面都没有见,只是安排丫头让她自己在楼上的房间呆着,不要扰了她交际。

      但陈厌在这里做了改动,让梁太太直接面对葛薇龙,二者相遇,交错出晦暗的火光。

      夕阳西下,阴沉沉的天空下梁太太走下汽车,周身花团锦簇,仆人围绕,葛薇龙则站在门口默默看着她。

      从梁太太的视角,这女孩着一身素,不着太深的胭脂便能自有一番美感,没有经历过岁月的娇嫩容颜和细长身躯在她眼里,却是一种不能拥有的奢侈。

      这里的机位特写琼曳的脸,陈厌要的是她脸上的那种社交礼仪微笑下,虚假的慈祥、隐藏的嫉妒、明晃晃的算计。

      远处,琼曳饰演的梁太太停在原地,似乎真的从眼前这曾经热烈爱着陈厌的女孩脸上,看到了自己不曾拥有的青春和勇气,“薇龙,你来了。”她笑着说,笑意遮去了刚刚的惊愕和厌恶。

      “姑母安。”许君然轻轻一点头,脸上竟然是专业的微表情演技,完完全全就是警惕生疏的稚□□孩。这让看着大监的陈厌有些惊讶。

      反而是琼曳,被她的表演逐渐压了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去对戏。

      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女孩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本就不好,更何况这还是陈厌的旧爱,夏翼的新欢。世事真是可笑而魔幻。

      在一个不经意的台词处,琼曳走了神,犯了低级错误。

      当陈厌喊出NG的时候,琼曳顺带道:“我要休息一下。”

      “演员休息五分钟,整理一下妆发。”

      这短短的第一场戏就拍到几乎天黑,其中原因不外乎琼曳的多次错误。最后还是陈厌将这场戏划了两半,留一半明天傍晚的时候再拍,众人才得到空闲大休一下。

      无人的树林深处,琼曳和陈厌同倚在一颗巨大的树前抽烟。

      琼曳烦躁地抓抓头发,用力吐出一口烟道:“这就是你对撤资的回击?用一朵这样的路边小花,来恶心我?”

      陈厌摇摇头:“我本来只是想靠夏翼拉点别的赞助,毕竟真拍时也不可能靠嘴炮成事。谁知道他送来了许君然。”

      夏翼的动机还比较纯粹,捧新欢而已,只是许君然的动机恐怕就不那么单纯了。

      其实靠陈厌一个人的关系,也能拉到赞助,戛纳头衔摆在那里,一个张氏集团,也不能够只手遮天。

      打出继父这张牌,陈厌其实当时还有一个隐晦的想法,那就是看看琼曳的反应。

      在网络上,关于琼曳成名作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经久不衰,不外乎是她十八岁那年靠夏翼上位。

      一部《雪夜》,是琼曳演技的开始,也是她的巅峰。

      再往后,琼曳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有人说,夏翼后来玩儿腻了琼曳,不再带她拍戏,琼曳没了资源,又没有演技,只能接一接偶像剧的配角。因为长得太漂亮太出挑,所以没过两年又火了一把,被星娱签下,正式转型成了当家流量花旦。

      而那一年,正好是琼曳第一次见陈厌的时候。

      她当时说:“你爸爸让我来接你。”

      陈厌没有怀疑,也没有求证,即便后来在网上看到这些谣言,也只当是夏翼作风不好,牵扯到了琼曳。

      因为他当时一度以为,就算是见不得光的、八岁之差的地下恋情,琼曳也是和他认真在谈恋爱的。

      但等到好梦破碎那天,他才反应过来,或许琼曳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可言说。

      陈厌为自己的猜想而恐惧,他不再看那些流言蜚语,因为他怕被证实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陈厌不清楚那样的结局他承不承受得了。

      那样的想法像一个梦魇,折磨了陈厌整整五年,让他在每次午夜梦回,都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曾决心把这个疑惑葬到心底,但等真正见到琼曳的时候,斜斜的弯钩又狠狠划开他的内心,血肉淋漓之中,陈厌还是没有忍住,把那只生锈的潘多拉魔盒一一拆开。

      只是等魔盒拆开的一刹那,蹦出的除了真相,还会有些什么魑魅魍魉呢?

      “我还以为她是你请过来的。”琼曳道。

      “不是,我还没有那么恶趣味。”陈厌皱眉。

      报应一环接着一环,环环相咬,成了一条看不见头尾的衔尾蛇。

      “资方塞人,也得是圈内的才能塞进来。怎么,一介同班同学,你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小前任报了演员专业?”琼曳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陈厌有些头痛,摆手道:“我和她念大学不在一起,她又不温不火,我怎么知道。”

      “不温不火,我看是糊吧,”琼曳的笑里带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刻薄,“不过看来她是要起飞了,谁不知道圈里傍上了夏导,就等于功成名就……你父亲塞的人,你怎么好拒绝。”

      春日晚风吹过两人的额前,蚊虫鸣叫,遥远的跨海大桥上白茫茫一片,是蜉蝣开始蜕壳化羽了。

      陈厌无声地转头看她:“他不是我父亲。”

      “我父亲早在我十岁的时候,我母亲拍摄成名作那年,就被一辆卡车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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