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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色大鸟 ...

  •   陈厌因为家庭的原因,休学了一年半,所以比同学们都要大一截。

      高考过后,陈厌的文化课拿到了整个艺术班最高的成绩,这年秋天他刚好十八,也刚和琼曳认识。

      报志愿的班会上,他们上了年纪的班主任夹着腋窝底下的汗渍,推了推眼镜对陈厌说:“你的家庭我也了解,但还是找个大人商量一下吧。”

      他说话的时候,外头晴朗的天空刚好爬过一层厚厚的云,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像是一只黑色大鸟的投影。

      陈厌下意识地飞奔回那个狭窄的房间,推开门,却空无一人。

      点开微信,琼曳的那条消息栏已经从陈厌的置顶里掉到了最底下,要翻好久才能翻到。

      上一条消息是一周前,琼曳突然说想吃学校后头的烤鸡架,陈厌说你来,然后再也没有得到回复。琼曳没有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对着那个黑色聊天背景上的纯白色头像打字:成绩不错。

      想了想,陈厌又删改几个字,编辑成“成绩出来了”,发了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琼曳回复:如何。

      陈厌的心脏小小雀跃了一下,立刻回复道:不错。

      接着他打:填志愿的事……

      还没有输入完毕,琼曳那边又来了一条消息:有事和你说,五分钟后到。

      陈厌顿住了,没有点击发送。

      他知道琼曳是个不会迟到的人,她活得太过精确了,喝水要喝体温的,空调要吹二十五度,敷面膜定十五分钟的闹钟。所以他可以等。

      但是陈厌不知道,自己是热水,还是空调,还是面膜,或者只是一个闹钟。

      在等待的这五分钟里,陈厌的脑海中划过很多事情。

      他想到十岁那年,爸妈带着他摆摊卖烤冷面,中途煤气罐坏了,他爸便骑着从隔壁借来的电动车,把煤气罐搬上去拖走修理,留下他和妈妈一个人看摊。

      陈厌的妈妈惯穿一条白色的裙子,爱干净,头发留得很长,再怎么穷也没有邋遢过。也总有一些年轻的男生大老远跑来,只为了向老板娘多要两碗烤冷面。

      他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妈妈冻得鼻子和双手泛红。一个顾客来,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盯了他美丽的母亲看了半晌,然后将她找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陈厌的妈妈回来,蹲下来对着小小的陈厌说:“妈妈去那边的剧组送一下餐,你在这里等爸爸。”

      小陈厌说:“好。”

      虽然他很奇怪为什么送餐的妈妈手里没有拿餐,修煤气罐的爸爸又为何迟迟不回来,但陈厌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听话地等着。

      他坐在高高的塑料凳子上,吹过的晚风让他想喝口热茶,于是陈厌便低头去找,却在破旧的水壶旁看到一张白色纸片。

      尽管已经沾上了油渍和泥巴,但陈厌还是看到了上面的字样:

      夏翼 导演

      陈厌想,那天的确太冷了,凌晨无人的街头都可以闻到露水的味道。后来北京再也没有过这么冷的夏天。

      他没有等到妈妈,也没有等到爸爸,他实在是累了,困得睡在了小小的三轮车里。

      很长很长的一个梦之后,那张名片上的男人便成了陈厌新的父亲。

      -
      琼曳是在大二那年的冬天和他分的手。

      两人挤了两年的出租屋,她站在门前,垂眸看着坐在床上,刚刚惊醒一般的少年,说:“我要走了。”

      陈厌看着她手里没有放下的钥匙,皱眉道:“可是你刚回来。”

      那串钥匙响了,像是不详的警钟,琼曳将上面的一把摘下来,放到玄关旁的柜垄上,没有解释什么。

      但陈厌懂了,他说:“认真的?”

      琼曳点头。她略施薄粉的面容也十分美丽,陈厌喜欢她这样略微疲倦时眉眼间的脆弱和若即若离。

      “其实拖得有些久了,”琼曳又说,带了些懊恼,抓了把额头上的乱发,“我的问题。”

      陈厌想说“没关系”,下意识地要安抚她的情绪,像随手抚平一件完美织品上的淡淡褶皱。

      但他没有,而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琼曳这才定睛看向他。

      她唇下的红痣在没化妆的时候显得特别扎眼,陈厌一时移不开眼睛。

      “认真的?”被问者歪歪头,将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陈厌“腾”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间挡住了窗外明朗的日光,他有种想伸手抓住眼前女人的冲动,但那种冲动更像是抓住水里的月亮、天上的鸽子,而非抚摸一只温顺的家猫。

      琼曳避也不避,任由这个困兽一样的少年钳住自己的手腕,将她拖到跟前,让她仰视他。

      “我以为你默许了,我以为你知道,”陈厌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就这样,那这两年算什么呢?琼姐?”

      陈厌很少叫她琼姐,从来只在撒娇或玩笑的时候喊上一嘴,这样的称呼在此时被唤起,让琼曳生生皱起了眉头。

      她用力挣脱少年的手掌,力道大得让陈厌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你多想了,”琼曳垂下眼,看着手腕上泛起的红痕,“玩玩就好,动感情做什么。”

      “我会恨你的。”陈厌眉眼本就漆黑锋利,盯着人的时候平白让人犯怵,此时眼圈泛红,更像一只受伤的疯兽。

      但是琼曳不怕,她甚至笑了出来,拍了拍陈厌的脸,那声音很清脆,“想报复我吗?你还嫩了点。”

      说完,转头便走,离开了这个他们两人虚度了两年的房间,一步都没有停滞。

      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长长的裙摆仿若真的是一条白色的曳尾鱼。

      明明是盛夏的下午,陈厌却突然觉得很冷。

      他的鼻腔无端充满凌晨空荡街头的露水气息,伴随心里升腾起庞大的慌乱和悲伤,漫无目的地乱撞。

      最终也没有找到出口。

      -
      世上很多选择的动机都源于报复。

      陈厌也不例外。

      他对于琼曳的恨渗入了太多了爱,远远超过了对那个虚无缥缈的继父的厌恶,抑或是融合了对他的厌恶。

      总之,当志愿填报截止日期明晃晃摆在眼前的时候,陈厌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那个通讯录最底端的号码。

      等待声只是原始的”嘟“音,等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来。

      “有事吗。”夏翼不过五十,声音是中年男人的硬朗。

      “我要转专业。”陈厌开门见山。

      “转到哪?”夏翼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的不是跳脱规则的行为,而是吃饭喝水。

      “编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嗯”了一声,挂断。

      陈厌毫不担心,他知道夏翼肯定会帮他办成这件事,就好像他默许陈厌每个月都把生活费捐去山区一样。

      说到底,他还是多少爱过他的母亲,尽管陈厌所恶心的,正是他真的爱过。

      但这些对于现在的陈厌来说都不重要。他年轻而炙热的生命,从那条白色曳尾鱼打碎这间玻璃鱼缸的一刻起,就注定要为某句话而活着。

      选志愿的页面上,当鼠标点下去的时候,咯哒一声,有种复仇的快感。

      他的成绩高得离谱,夏翼运作起来不难,转专业简直就是囊中取物。

      巨大的牌匾,开学到毕业都在这同一个地方,时间形成了闭环,中间经过的许多光阴似乎遁入了虚空。

      所以直到硕士毕业的时候,陈厌都觉得自己的大学时代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同一条白色的鱼环绕在水池里,窒息的美丽冲击着他的感官,漆黑的海沟是四方的房间,他再往下坠落就是柔软的床铺、凌乱的被褥。

      但每当陈厌真的午夜梦回时,看到网络上那女人的热搜或作品,他都悚然惊觉,梦境是不可能如此真实的。

      毕业设计的题目他选择了大海,影片没有任何对白,全程只有一个镜头,他亲自出演。

      陈厌在这支深蓝色的短片中饰演一个臆想症患者,他赤裸上身,为了追逐一个影子跳进大海,不知疲倦地往前游着,海面上有零散的船只,水手们对他视而不见,他躲过一只又一只的船,却被海浪拍回了岸边,紧皱的裤子和海水包裹在他身上,然后放声哭泣。

      全长20分钟15秒,精致压抑的构图、流畅完整的运镜、空白庞大的故事性,让陈厌成了获得戛纳短片金棕榈最年轻的亚裔面孔。

      影片叫《回溯》,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这个命名是不是因为海浪将主角打回了海岸的缘故。

      陈厌笑着摇头,他说:“海浪是往前,他才是那个要回去的人。”

      青年们热爱他身上的这股压抑和悖逆,从此陈厌作为内地新生代导演的新星冉冉升起。

      有声音说,他只会行为艺术和意识流,拍不出长片。但之后不过一年,陈厌又拿出了一部华语故事长片,新视角下的传统叙事,国内外拿奖拿到手软,狠狠地打了这些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从此再没人质疑他的实力。

      邀约像雪花一样飞来,众多闪着华光的邮件中,陈厌唯独捡出了最不起眼的一条群发。

      这很明显是工作人员不谨慎的后果,时机却巧得陈厌想笑。

      那条邮件是琼曳的新作发布会,兼生日宴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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