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三星》逆见风月

8、第八章 三月二日

　　我烫完了头发，可是我后悔了。
　　为甚么会是这个样子？
　　为我烫头发的姑娘非常漂亮，一看就是很聪明的。她会笑盈盈用眼珠侧着转一圈，让我看了就还想在看一眼。
　　她说，我以后有福气了，陶先生打败了日本人，要带我过好日子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听错，是日本人！
　　为甚么会是日本人？可是姑娘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记错的！
　　她说，日本人杀了我们很多同胞，我们终于阻止了他们的侵略。
　　为甚么会是这样，所以陶先生，一直是在为了日本的侵略而做抵抗。我身边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因为日本人而死啊！
　　陶先生如今成功了，他会开心起来。可是，我也是日本人啊！
　　我终于明白了，为甚么陶阿姊不让我说出自己是日本人。
　　为甚么我的同胞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为甚么要去伤害这些很好的中国人？
　　我如今该怎么办？
　　他们深深憎恨着日本人，那么也会深深的憎恨着我。如果我回到日本我又应该怎么办？我是中国人，我在中国生活了五年，这是第六年了，是中国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生命，如果没有陶先生，我在到达中国的船上就会因为太饿太冷而死去。
　　我应该如何回到家乡？我的父亲和母亲，该如何接受我是一个中国人的事实？他们此刻一定是同样深深厌恶着中国人。
　　那么我呢？我应该去哪里呢？
　　陶阿姊夸我新烫的头发摸起来就很好看，像洋气的女留学生。她对我一直一样的好，我应不应该告诉她我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个世界为甚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同胞，残忍的迫害了一直庇护着我的中国人。我该用如何面对陶阿姊，如何面对即将回来的陶先生？
　　陶先生的辛劳，陶阿姊的悲伤，都是我的家人所造成，我应该怎么办？
　　王婆婆还在等我去找她学习绣花。我还没有开始学，还没有给陶先生绣一条手帕。
　　陶阿姊给我烧了那条大鱼，她说我感冒刚刚好，吃鱼最补身体了，她本来想把这条鱼烧成汤，可是又怕味道淡，我喝不完。
　　她在鱼肚子里塞了很多玉米粒，鱼身上还用刀扒出了花样。如果她能看得见，一定会做的更加好看。
　　可是她的眼睛，也是因为我的家人所带来的的祸事而瞎的。如果没有我们，陶阿姊就不会眼瞎，不会嫁不出去，不会到现在也没有儿子女儿。只有我知道她多么喜欢小孩子。
　　陶阿姊也很聪明的。陶先生说过，他读书很多都是陶阿姊教他的，陶阿姊在失明以前，也写过很多的文章。可是陶阿姊现在只能每天待在家里，没有再写文章了。这些都是因我而起。
　　她们用心待我，可我，却是伤害他们的始作俑者。
　　我真后悔，如果我今天没有出门，如果我今天没有去烫头发...那么这一切是否不会发生？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甚么都未曾改变。
　　陶先生留给我的钱，我数过了，还剩一千二百元。我想，明天我应该去打听一下车票或者船票的价格。
　　这些钱应该足够我买票去一个地方。
　　到了新的地方，我可以不再给陶阿姊和陶先生带去麻烦。
　　我的母亲以前做过给布料染颜色的工作，不知道中国有没有这样子的工作。染颜色也许不会很难，我是可以学的会的。
　　或许，我可以找一个地方去读书，也许读了书，我也可以像陶先生一样厉害，我就可以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可是我已经要二十岁了，他们会收我这样子的学生吗？如果我早一些的时候，多问陶先生一些关于学校的事情就好了。
　　中国的学校，会收日本人做学生吗？对了！那段时间，有那么多的学生游街示众，说的就是日本啊！他们恨透了日本，害他们流离失所，害他们骨肉分离！我怎么可以去学校呢！
　　如果开一家买饭团的店，也是可以的。我也可以经常做一些饭团，别人吃，也不收钱。可是一千二百元，除去车票钱，我能在那里租一间店面呢？可不可以找陶阿姊先借一下钱，等有钱了再还给她？
　　还是算了，我不可以再这样去做。陶先生已经给了我很多的钱了。如果我的饭团店没有赚钱，我将无法归还给陶阿姊，她一定会不高兴的。我很不喜欢。
　　有了！陶阿姊经常说的，如来佛祖、玉皇大帝，我可以去找他们。我可以去做尼姑，或者道士。每天为他们诵经祈福，让所有死去的人都能走的好一些。
　　可是，哪里会有寺庙或者道观呢？我应该找谁去问呢？
　　陶阿姊教我帮她一起晾被单。
　　大大的被单湿嗒嗒的，我们每人各捏着两个角，将被单展平，再将自己手上的两个角放在一起，又变成了一张比刚刚小一半的被单，继续重复。如果陶阿姊自己晾，被单就会拖在地上。
　　我帮陶阿姊一起，她很开心，说一切都要好了，教我明天再和她一起去旗袍店，她之前为陶先生定做的西装可以去取了。
　　陶先生以前总穿西装，后来忙起来了，他大都着长衫，或者短打。其实我很想再让他穿起西装，我觉得他穿着西装的模样，虽然没有了那样的儒家气息，可是更加神采奕奕。我很喜欢。
　　我答应了陶阿姊，她就又开始同我挑家里的布料，有好几匹，有一匹深紫色的，我觉得非常适合陶阿姊，就拿给她。她又同我讲，陶先生回来了，她也要给自己做一条新的旗袍，教我明天也去量尺寸，她为我挑店里最新到的布料。
　　她说，我应该做一条白色的旗袍，她说我的声音很适合白色，要珍珠光的缎面去做，再搭配一枚珍珠做的发卡。
　　我答应了他，对于自己接下来的归处问题，我准备明日陪陶阿姊去完旗袍店再行定夺。
　　我想，只要在四号之前，陶先生回来之期离开，一切就还来得及。我无法再见他，除非，我能获得他的答案。很显然，这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