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三星》逆见风月

10、第十章 三月四日

　　我做了梦，梦里是第一次见到陶先生的模样。
　　我没有任何行李，船舱里的人很多，我不敢进去，就抱着腿坐在甲板上。
　　海风又咸又冷，我觉得我的血液都要凝固了，眼睛也睁不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都没有吃东西的缘故。
　　那时候，我觉得我要死了。可是耳边忽然听见了声音。
　　陶先生蹲下身，停在我面前，说了一句中国话，我听不懂，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穿着挺括的黑色西服，肩膀看起来又宽又温暖。嘴角还带着温和的笑，可是聪明的眼睛里好像有一些为难。
　　“小姐，你为什么不进去呢？”他又换成日语同我交谈，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
　　我摇了摇头，说我害怕。
　　他笑了，问我要出了船票看了看，说可以陪我一起进去。
　　我们穿过肮脏贫穷的人堆，夜里大家都在熟睡，传出轻重不一的鼾声。
　　我跟在他身后，他将我送到了地方，说完再见，转身离开，我仍旧跟着他。
　　我太害怕了，我甚么也不知道了，我只是觉得，他在会很安全。
　　他走了几步，看我还跟着他，就问我需不需要和他一起吃饭。
　　我已经饿了很久，无法拒绝。
　　他给了服务生一些小费，带我吃了船上的煎牛排。那是我第一次吃那么好吃的东西，现在想起来，也能和陶阿姊做的相比较。
　　下了船，我仍然跟着他。
　　他问我家在哪里，我说在日本。他又问我有没有钱，我没有，一分钱也没有。
　　从那以后，我跟着陶先生回了家。认识了陶阿姊。
　　头有一点疼，大概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喝的太多了。我快速的清理了昨天的残骸，将包好的汤圆摆放整齐，然后回到了房间。
　　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安安静静的挂在屋里，我穿上它，带上了羽毛帽，换上了那双高跟鞋，还画了妆。陶先生送给我很多的化妆品，我都没有打开过。以后那些新的，就可以留给陶阿姊用了。
　　还可以给王婆婆分一些，她眼睛很好，可以帮陶阿姊化妆。
　　王婆婆送的我的红色绣花鞋，我也拿上了。我要在死的时候捧着那双绣花鞋，也算是这辈子嫁过人了。
　　今天我起的晚了一些，我看着钟表，离十二点越来越近。
　　我收拾妥当，躺在床上，拿着剪刀，等待着时间的到来。
　　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陶先生的答案。如果我可以聪明一点，早一些发现这件事情，在事情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就去找他问清楚，那么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还记得，那个时候，陶先生第一次带我上街。他一直问我有没有喜欢的，我都说没有。
　　实际上，街道上的小摊贩摆出来的东西，我都没有见过。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不敢去问，我怕陶先生会嘲笑我。
　　可是他没有，逛完一条街，我甚么也没有要，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他说：“这样不好。你要学会去要自己喜欢的东西。要说喜欢甚么，不喜欢甚么，甚么好看，甚么不好看。”
　　陶先生又领着我重新逛了一遍那条街，一个摊一个摊的停下，将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讲给我听。那个时候，他才刚刚二十岁，和我现在一样大，刚刚留学回来。
　　回家前，他又特意带我去买了一只钢笔，那是属于我的钢笔。
　　他第一次教我写字的时候，在纸上写流畅的写“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也歪歪扭扭的学着他画“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画的很丑，他就笑我，不应该学他写大丈夫。
　　他说这些是男人的事情，男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护好重要的人。
　　他又重新再纸上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又跟着他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比刚刚的学的还要丑。他这次没有在笑，握住了我的手，一笔一划的带着我写。我仍旧写不好看。
　　他就拿出了新华字典，从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我念。还给我举列子，我觉得他的日语非常好，所以那个时候，我才能够有信心学会中国话。
　　学完字典以后，他就教我学习诗词，我很笨，每一篇总要学很久。《三字经》陶先生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给我，我都学习了两个月才能记下来。
　　可是陶先生却一直夸我，说我非常厉害。他说，很喜欢教我学中文。
　　我记得他给我教过我一首很难的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说，日后会带我去一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地方，划一艘小船，在上面为我作画，他是，他要将这首诗真的画出来。
　　我还是没有来得及读完整本的《诗经》也还没有彻底理解它们的意思。不过这也不重要了，我可以去阴间再继续学习。
　　只是可惜，我还没有用上陶先生送给我的笔记本。
　　对了！笔记本！
　　我猛然坐了起来，我死了，一定要带上陶先生特意为我定做的那个笔记本的！那个我一定要带去阴间的，这样我就还可以继续写日记。以免一百年后，陶先生也到了阴间，却发现我没有记日记，会觉得我懒惰而不高兴。
　　我快速的到了书房，从书柜的夹层拿出了那本笔记本。
　　窗户没有关，三月的风是乱的，没人能猜到它的想法。
　　正如此刻，我刚刚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它忽然就冲到了我面前，扬起纸页，哗啦哗啦哗啦，最后，停下。
　　狂风骤息，时间沉寂。
　　这个笔记本，竟然不是新的。停留的位置，写了字，我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陶先生的字迹，我绝不会记错。
　　我有些颤抖，将笔记本拿起来，放在眼睛前。
　　我看见了！
　　那是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
　　......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