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水果艾玛

1、倾国倾城（1）

　　耶律斜自阵前三负杨家五郎之后，虽有萧太后的温言相慰，毕竟愤恨难消，萧太后看出他的心思，心中掂量，正有攻入大宋的之意，便让耶律斜化装为宋人潜入汴京。耶律斜十分干脆的领命，萧太后见他二话不说，心中虽对他十分信任，总归念他是个年轻心性，于是择日亲自来到他的大帐以作探察。

　　为免打扰到耶律斜，她事先并未告知相关人等，来到帐前却是一怔。难怪这几日身边的侍女常常缺一少二，原来都聚到这里来了。辽人的风俗礼节不似大宋那般严苛，萧太后知耶律斜俊朗非凡，平素便有不少女子另眼相看，这番见侍女们面上红晕密布倒不很惊讶，只是轻咳一声以作提醒。侍女们均是一惊，见是萧太后莅临都呼啦啦喊了起来。耶律斜听得帐外莺莺燕燕叫着萧太后，赶忙起身，才上前了几步萧太后就撩幕而入，他立刻单膝跪下：“卑职参见太后。”

　　萧太后眼前素白影子一晃，就有人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她凝神一看，耶律斜已换上宋人服饰，原本的披发也尽数挽了起来，虽未见脸面，倒有几分清俊。她摆摆手：“起来吧。本宫只是看看将军行前准备如何而已，将军不必多礼。”

　　耶律斜称是之后立起身来，他这一抬头，萧太后就怔住了。

　　胡子……没了。

　　萧太后是看着耶律斜长大的，他的母亲是辽人中数一数二的美女，他的父亲耶律老将军倒是个实打实的剽悍辽人汉子。耶律斜出生之时便是水灵剔透，与母亲极为相似，耶律老将军为此还很是惋惜了一番。待得耶律斜一天天长大，模样是日渐俊俏，钦慕之人多不胜数，耶律老将军烦不胜烦，便命儿子蓄须，遮掩清秀面庞。日子一久，萧太后都有些记不清耶律斜没有胡子是什么样子。这番重见，总算明白方才侍女何以神魂颠倒了。

　　被萧太后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的耶律斜不自在起来，不知自己何处犯错。本来他没想剃须，后来是想到既然要扮作汉人，便做得彻底些，那些个江南的大宋书生应该是不怎么留须。这么一转念他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太后？”见自家长官还走神，耶律斜不得不先行开口询问。萧太后被他这么一叫惊了惊，嗯了一声以作掩饰。

　　“本宫想知道将军打算何时启程？”

　　“明日。”

　　萧太后看他一眼，见他眉目飞扬又咬牙切齿，轻轻一笑：“将军如此心急，可是已有计策在胸？”

　　耶律斜眼中光芒一闪：“那杨五郎三次阵前辱我，我要他加倍奉还！”

　　萧太后沉吟一会，又道：“将军是为私怨而去？”

　　耶律斜摇摇头：“属下不敢忘记太后所令，此去宋境，主要是为另一事。”

　　“说来听听。”

　　“如今宋国皇帝昏庸无能，奸臣许多，其中尤以潘仁美为甚。”耶律斜说到此处，停了一停，萧太后微微点头，他这才续道：“潘仁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的独子潘豹是他的心肝宝贝，任其为所欲为。我这次便是专门和那位潘公子结识而去。抓住了潘豹这根线，潘仁美便在掌握之中，那宋国皇帝为潘仁美所控，擒贼先擒王，加上潘仁美向来对杨家军不满。这么一来，我们大辽不仅能借此控制宋国皇帝，更可打击杨家军。一举两得。”耶律斜说到后面嘴角微翘，眉宇含笑，衬得愈加色若春花，萧太后一时就走了神，直待耶律斜叫唤才咳嗽几声。

　　“耶律将军所言甚是，本宫倒也赞同。只是……”她想了想，话锋一转，“那潘豹的品性将军可有了解？”

　　“潘豹身手颇为了得，但嚣张跋扈，兼之胸无大志，成日里花天酒地，人品颇为人所不齿。”耶律斜回答道。

　　“据本宫所知，那潘豹极喜美艳之物，汴京的花柳勾栏处便是他的流连之地，将军是打算以那些地方为切入口吗？”

　　耶律斜点点头：“我已打探过，再过几日就是醉红楼一年一度的花魁争夺日，以潘豹的个性，他若不夺得花魁必不甘休。同时，柴家大老爷今年也是对花魁势在必得，我便可渔翁得利。”

　　萧太后听得『花魁』二字后，若有所思地打量耶律斜几眼，忽地一笑：“将军？”

　　“卑职在。”

　　“你还是将胡须贴上吧。”

　　耶律斜一怔，未料到是这一句话，好半天没回话。萧太后不以为意：“本宫不是说将军剃须不对，而是让将军在必要时候再取下胡须。”

　　“必要时候？”

　　“将军你有胡须和没胡须是截然不同的。”虽然都是俊秀非常，萧太后心里头补了一句，笑眯了眼，“贴上胡须可免他人过于注目于将军样貌，而在适当时候，本宫倒是很期待将军的新造型在他人面前的亮相。”

　　耶律斜一时没太明白，他正想说那宋人子弟不都是如此吗，萧太后挥了挥手打断他：“将军明日即将入境，本宫不便多作打扰，将军早些歇息吧。”耶律斜行礼道谢，萧太后临出帐前还是多说了一句：“将军可千万不要忘了本宫的建议。”耶律斜心中还是纳闷，但他点头以示听从。萧太后一笑，施施然地离帐而去，行得远了，方才回头。耶律斜已进帐，门口处仍是围了不少侍女，甚而还有些探头探脑的士兵。她哑然失笑，细细一想，不由得有些郁闷。方才与耶律斜离得近了，注意到这常年奔波战场的大将军皮肤竟是保养得甚好，过去为他的蓄须和毛领所限未曾观察细微，现今打量之后才知，比之长久以来处于深宫的自己都要好上些许。纵然脸颊上一道疤痕，却并未掩其姣好容颜，比之他母亲的美丽自有一番潇洒肆意。

　　这番容颜若是让那潘豹瞧见……

　　萧太后自是不担心耶律斜的身手，反是颇有些期待大辽的将军在宋人之地的境遇。

　　念及此，笑得不免有些邪魅了。

　　***

　　这边厢，杨五郎随父亲回到家中后，家里仍是热热闹闹一片好景象。杨六郎和杨七郎都十分艳羡自家兄长的阵前威武，闲来无事絮叨几句都是围绕着打败大辽将军的话题。

　　杨七郎得意洋洋地说：“五哥就是不一样，一枪过去那耶律斜什么照样趴下！”

　　杨六郎心眼多，反倒问兄长：“那辽人将军是个何等人物？”

　　杨五郎喝一口茶，笑道：“骁勇善战，是个大人物。”

　　杨七郎不服：“再大人物，也不如我们杨家军！”

　　杨业正好进房来，听到七郎的大言不惭，皱了皱眉：“耶律斜并非等闲之辈，你们还在家中打打闹闹四处玩耍的时候，他便与我交手了。此次五郎可以打败他并非是他武功低人一等，五郎胜得并不轻松。”

　　杨五郎点点头：“爹所言极是，耶律斜领兵作战自有独到之处，十三岁之时就是大辽的巴图鲁，我过去与他交手也曾败过。军家战事，有胜有负，不可以一役定输赢。”

　　杨六郎听了，不由得向往，他与七郎是家中最小的两名男丁，未到年龄且家中已有四名入伍，佘赛花不是很愿意让余下的二子参军。但是男儿热血本就是天性，见兄长们在战场上拼血厮杀总是心痒难搔，和七郎私底下更是多有怨怼。如今听到敌方大将幼年之时就已挥刀率众，这个不平衡感难免就有所加深。

　　杨业对儿子的心事略知一二，见杨七郎仍是不以为然，摇摇头叹口气，再看杨六郎，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六郎？你在发什么呆？”

　　杨六郎听到父亲询问，随口问道：“孩儿只是在想那位耶律斜恐怕甚是年轻，与孩儿相差无几吧。”

　　杨五郎听了，就替杨业答道：“他虽留有虬髯大须，但样貌确实年轻，想来和六弟更加相近。”杨业想了想，接口道：“是与六郎差不多岁数，比五郎还小上些许。”

　　杨六郎听了，想起同等岁数下，同为男儿本色，一人已是浸淫多年的战火纷乱，成就一方霸业，自己却只能在家中任凭父母宠爱，无所作为，心中不忿，眉宇间便多有不豫。杨业扫他几眼，知他心事，只是这行军打战本就不是寻常事件，更何况耶律斜的身世背景与大宋并不形同，就算六郎再有想法也不可相提并论。反正每次他出征回来后杨六郎都会闷闷不乐那么几回，杨业就不怎么放在心上，再与五郎说上几句后就先出了门。

　　杨七郎少年气盛，房间里转了几圈就忍不住又要上街游玩，五郎不拦他，任他自由来去。等到房里只剩他与六弟时才转头，瞥一眼闷不做声的杨六郎，笑着说道：“你是不是又在怪爹不让你入杨家军？”

　　杨六郎撇撇嘴：“爹偏心，老觉得我和七郎是小孩子。你们都说那耶律斜与我一般年纪，却已经和爹和五哥交了手，我却还是在这里整日无所事事。”

　　“男儿志在报国是没错，但爹有自己的打算，你这样想就是小孩子了。”杨五郎取笑他，杨六郎想了想，又堆起笑脸，杨五郎见他笑得狡猾就知不妙，“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我就是想再听听五哥你和那耶律将军的战事。”杨六郎做期盼状，杨五郎好气好笑：“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我听七郎说你还常常在茶肆一带听说书呢。”

　　“他们明明没有上过战场却说得口沫横飞，而且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样子，好像辽人真的很不经打，杨家军一面倒，听多了觉得乏味。”

　　杨五郎饶有兴味地打量这个弟弟：“你这话要是传了出去，恐怕没人相信你是杨家人吧？”

　　杨六郎嘿嘿一笑，端正了身子说道：“杨家军声名显赫，此等威名是一点一滴打出来的，如果是无聊鼠辈还衬不上杨家枪。所以，那位耶律将军必然有过人之处，那样说来五哥方才赢得酣畅淋漓，快活非常！”

　　杨五郎被说得哈哈大笑：“没想到我们杨家倒是出了个说书先生。”他笑归笑，对六弟的话语倒是颇为赞同，耶律斜年纪虽轻，却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见杨六郎跃跃欲试，也就大大方方地将对方好一番赞扬。说到二人对阵，杨五郎口齿不若六弟的机变，原原本本说了少了些趣味，却更加真实。杨六郎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嘴询问几句，兄弟两人这一番聊天耗去了不少时辰。等到下人前来告知晚饭时候到了，两人才甩甩袖往大厅走去。

　　这一路，杨六郎问完一些兵家事宜，随口就扯到了耶律斜的样貌。杨五郎想了想，道：“那日我将他脸面划了一枪，想来可能有些不妥。但耶律斜样貌应属英俊，尤以眼睛为重，异常灵动。”说到这，杨五郎自己先怔了一怔。他和耶律斜有过多次近距离交锋，那会儿忙得不是砍别人就是被别人砍，还真没多注意对方长得何等相貌，可这会儿与六弟的一问一答，自己竟回得如此顺口，真是奇怪。他略略细想，映入眼帘便是一双黑白分明，光彩闪亮的眼眸，不由得微微苦笑起来。

　　杨六郎见他走神，催促几声，杨五郎漫不经心应了，跟在他后头走入厅堂。吃饭中，说的最多便是雁门关一战，七郎和八妹对五郎崇拜得五体投地，杨五郎和杨六郎对视一眼，一笑而过。

　　用过晚膳之后，杨六郎发觉兄长心不在焉，上前询问，杨五郎摇摇头，他自觉没什么可说，但一旦留意起来，就不免会反复思量。那耶律斜若是去了胡须，想必也是个清秀书生样吧，杨五郎想象了一会，还是无法形容，又对自己何以对一个敌方大将的容颜这般挂怀讶异不已。他一人在庭院中走来走去，时不时还叹上一两口气，八妹和七郎躲一旁看了一会五哥反常举止，窃窃私语起来。

　　“今天，五哥怎么那么奇怪呀？”八妹稚声稚气地问。

　　杨七郎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才神秘兮兮地说道：“肯定是想哪家的千金大小姐了。”

　　“你怎么知道的，七哥？”八妹很开心地问，声音一大起来，杨五郎就听见了，其实他刚才就听见杨七郎自以为是的答案，立刻黑线挂满头，要是让人知道所谓的千金大小姐就是大辽将领耶律斜，他杨五郎干脆就在天波府自刎算了。眼见这两个小辈还打算胡言乱语，他实在没法只好走了过来。

　　“你们闹够没有啊？”

　　杨七郎和八妹相互吐了吐舌头，杨五郎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开了。一回身，娘亲就站在不远处，他吓了一跳：“娘，你这么毫无声息地出现，很吓人的。”

　　“镇军大将军也会害怕？”佘赛花调侃儿子，杨五郎笑了起来，扶着娘坐下了。

　　“找我什么事，娘？”

　　“娘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吧。你呢，也不小啦，官拜三品，是不是该成家了？”佘赛花着实为这事想了好几回，眼见大郎二郎三郎成家立业，夫妻恩爱，她作为母亲就开始为五郎打算了。平日她听闻不少官家小姐或是寻常人家的闺女都对五郎青睐有加，这段时间媒人来了不少，但她总想自己孩儿寻个美满姻缘，这才一拖再拖。现下这儿子长大成人，事业有成，做这般考虑是时候了。

　　见杨五郎不答，佘赛花拍了拍他的手：“七郎今天跟我说有姑娘故意丢了手巾在你面前，是不是呀？”

　　杨五郎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七弟连这事都跟您说啦？”

　　“你别笑，人家姑娘家耍这小心思是要勇气的，要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就别犹豫。”

　　“娘！”见娘亲好像来真的，杨五郎这才吓得赶紧严阵以待，“我没对谁有意思过，现在只想效忠朝廷，以免辜负圣上期许，其它的真的没想过。”

　　“真的？”佘赛花斜眼睨他，杨五郎汗都急出来：“真的！”

　　“好啦，你既然还没打算，娘过些日子再说吧。”佘赛花噗嗤笑了笑，这一本正经的五郎呀。她站起身，临走时忽然又回过头来：“你说你没意思，可你刚才那番长吁短叹真不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杨五郎彻底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