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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嘎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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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俞江琴猛地惊醒。
婆子提着灯笼推门而来,火光跳闪间映出上头笔法遒劲的“韩”字,脚步纷杂身影隐绰间一道男声问:“还不肯说?”
婆子:“老奴实在无法。”
俞江琴想起身,可一夜过去腿脚麻木,她只好佝偻跪坐。汗湿的碎发贴在脸上,风一吹她打了个冷颤咳嗽起来。
屋里亮起灯。
来人二十岁上下,一身墨色芍药纹锦缎,不是寻常衣着,俞江琴侧目观察,又见他袖口翻出衣摆缝补,也不像是婆子口中说的大人。
“琴夫人,齐夫人,我劝二位还是趁早开口得好,若真等到大人回来再审,就不是罚跪这样轻松了。”
不说这话俞江琴几乎要忘了身旁还有一人。
自她们被关进来齐香君就一言不发,任凭问话的磨破嘴皮也没问出她们去书房的原由。
齐香君是什么作为俞江琴自然不知道,不仅对于书房的事一概不知,她对自己死后回魂的状况尚感惊疑不定。
俞江琴明记得自己午膳之后便腹痛难忍,昏迷间被人勒住脖颈,窒息感历历在目。
等喘匀了气耳边却是小丫鬟着急忙慌喊“琴夫人”。还没弄明白琴娘是何来历,齐香君状告琴娘私入书房的话传来,俞江琴同她一起被关。
腰间腿上传来阵阵麻痒,俞江琴皱眉忍耐。且不说她不知道琴娘为何去书房,就是去没去也未可知。
只因齐香君实在奇怪,告了琴娘一状便缄口不言,而韩府的人也是可恶,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便让她跪了大半夜。
韩光:“大人三申五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可进出的书房,二位为何明知故犯?”
书房的用意全凭主家定夺。于俞江琴那只是看书吃茶陶冶的居所,但于这位韩大人而言应该是极私密的所在了。
这样的地方不会没有森严把手,俞江琴结合如今处境一咂摸,心中便有了猜想:看来琴娘还真去了。
只是事情也分轻重缓急,俞江琴如今仅是罚跪,齐香君则是被绑着。她早支撑不住瘫在地上,受到束缚根本动弹不得。若不是身形还能看出起伏,俞江琴几乎以为她已经断气了。
明眼人一眼能知齐香君是犯错后在垂死挣扎,而俞江琴感到不太妙,她貌似是被顺带上的倒霉鬼。
还是没人回话,韩光朝她们走近几步:“大人平日便待你们不薄,你们若有难处大人也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是开始怀柔了,齐香君竟有反应,俞江琴惊觉这法子有效。
婆子扶着齐香君直起身,她疲惫地掀动眼皮微微地喘,韩光蹲下:“有难处尽管跟大人说,只是别做吃里扒外的事叫大人心寒。”
看样子是说动了,俞江琴见齐香君张了张嘴终于说话,她跟着期盼起来。
齐香君:“杀了我吧。”
俞江琴:“……”
韩光也觉得没趣,起身冷酷道:“如何处置要等大人决断。”
他倒是忠心耿耿。俞江琴看出些迹象来,他不但将韩大人的话奉为圭臬,更是亲身奉行,以致急切地想为大人做到点什么。
俞江琴见他把目光投向自己,齐香君都开口了,她也得讲些东西:“我……我是想去看望大人。”
韩光一愣。
怀柔果然有效,俞江琴稍稍放心。
她们二人被关了许久不见韩大人露面,俞江琴猜他定是事务繁忙不常在府上。而待下不薄的人定是招人惦记的,她去看望的理由也能站得住脚。
韩光不再那么冷硬:“只是看望?”俞江琴点头,他彻底转身不敢看她,“没别的事由?”
俞江琴:“没有。”
在宫中这便是最常见的事由。人人都盼着皇帝能去自己宫中,御书房、御花园、军机阁,无论哪一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让皇上看到,想起,记住,圣驾到自己宫里才是最实际的。
至于出现在这些地方的缘由,自然是思念心切,想念难忍。俞江琴虽不争宠,但这些法子用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韩光:“夫人之前为何不说?”
俞江琴期期艾艾道:“我知晓书房不可进出,可实在……”
“好了!”韩光制止,“这些话夫人留着和大人说吧。”
俞江琴低下头,将哀怨的样子做足。
韩光看了看时辰:“大人就要回了,嬷嬷给她们梳洗下,别冲撞了。”
踏出门天已泛白,韩大人竟是一夜未归。
俞江琴去隔间梳洗过,婆子端了热水和点心,她饿了一宿随即便吃起来。
齐香君在一边,颓靡着不吃不喝不动,很可怜的样子,但俞江琴顾不上同情她:“为何拉我下水?”
齐香君眼神动了动,但仍死气沉沉:“去没去你自己知晓。”
俞江琴:“那为何只有你被绑着?”
齐香君盯着她:“谁都知道大人最喜爱你。”
俞江琴:“……”竟是因宠爱生出的优待。
但她随之话锋一变:“但我有你进书房的证据,你们不会得意太久。”
俞江琴一惊:“我跟你有仇?”她对琴娘的事一概不知,这会儿是真心请教。
可齐香君摇头:“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俞江琴宁愿她恶狠狠地说出个一二三来,可不论怎么追问齐香君都低迷着不想再搭话,俞江琴郁闷地往嘴里塞糕点。
想她有重生的奇遇还没两天,如今在眼前的竟然又是死局。且俞江琴预感到齐香君咬死琴娘可能还真没有经过长久的布局,更像是琴娘刚好在这时机被她撞上,是个真真正正的倒霉鬼。
俞江琴续上茶,她比齐香君想得开,至少别做饿死鬼。
“大人回了。”
韩光传话,俞江琴擦了手跟上,齐香君两手握拳垂在身侧,身形止不住颤抖。进门时她像赴刑场一般决绝,俞江琴心中打鼓,韩大人这般可怕?
屋子换到了偏殿,跪在地上齐香君已忍不住低声啜泣,俞江琴偷偷看她,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她们面前。
俞江琴首先闻到的是血腥味,眼前的衣摆上深一块浅一块显然不是布料花纹,那是干涸后的血迹。
这韩大人是什么官职?俞江琴暗自嘀咕,刽子手?
“齐香君,你先用石头声东击西引了东墙小厮离开,接着试图翻墙进入书房,却被返回的小厮逮个正着,可有这回事?”
俞江琴惋惜,这叫哪门子进入书房?明明连墙都没翻过去。
没问她俞江琴便没抬头,只是隐约觉得韩大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齐香君低低地说:“是。”
“你又为何去书房外晃荡?”
“我是思……”俞江琴才要将戏做到底,抬头她却大吃一惊——
韩冲!
俞江琴心里大呼荒谬,怎么会是他!
她太熟悉眼前人了,纵是逆光俞江琴也不会认错。
他是俞江琴宫中对头吴虞的走狗,一个死太监。是她临终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那个杀了她的死太监!
俞江琴脑袋涨得生疼,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愣愣地由震惊转向震怒。
韩冲皱眉:“怎么?”
俞江琴冷硬道:“杀了我吧。”
一时分不清是奇遇还是噩梦,若琴娘真是韩冲的女人,那她还不如魂飞魄散得好。
韩光在一旁面露不解。
韩冲看清了她的神色转变,一时想不通她怎么了:“小厮说你只是在屋外走动,不曾想要进去,罪不至死。”
但俞江琴心态已转变:“齐香君说看到了。”
韩冲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人来报也的确提到这件事,他便问道:“你说有证据,拿出来。”
齐香君:“证据在书房院内西北角窗外的草坪上,那是琴娘的荷包,我亲眼见她绣的。”
韩冲也疑惑,他吩咐韩光:“你去看看。”
这间隙俞江琴仍混乱着。
韩冲是个太监,怎会有如今的身份地位?是随着吴虞鸡犬升天?
这一定是梦。俞江琴看向韩冲,没想到韩冲也在看她,直勾勾地对上她视线,左右看了好几遍。
强忍着不适等着韩光回来,俞江琴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韩光:“大人。”
藕色绣兰草的荷包,韩光说就是在齐香君描述的位置寻到的。
俞江琴心想,看来琴娘不仅进去了,护院中还有她的眼线。防备严密的书房都有了疏漏,韩冲有得忙了。
齐香君已认命,俞江琴平静地等着认命。
韩冲:“这的确是琴娘的荷包。”
齐香君一声嗤笑,像是笑他无能,又笑他被最宠爱的女人背叛。
“但这是她送给我的。”韩冲说话的时候没有半点过意不去,“是我遗漏在那儿的。”
齐香君吃惊,她当时一眼看到荷包并认出是琴娘前些时候缝绣的,只遗憾琴娘进去过而她却失败。
俞江琴听得犯晕,琴娘对韩冲……
这一番折腾刺激她脑袋发昏,感觉身子越发沉重。
韩光在两人间看了一转,凑到韩冲身边小声道:“琴夫人方才说是想去看望大人。”
韩冲瞥他一眼,韩光声音更低了:“因为许久不见大人。”
“好了。”韩冲不让他接着讲。
在牢狱审讯叛党一整夜,衣服没换又进宫面圣,回来还得处理后院的事。
事情不大,却让他心烦。韩冲转头吩咐:“齐香君先关押起来,白日再说。”
“琴娘……”
俞江琴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禁足三个月。”没等韩冲说完婆子冲过去。
“大人,琴夫人前些日子落水昏迷,醒来又被关了一夜,现晕过去了,请大夫吗?”
韩冲点头,摆手让他们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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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后天已大亮,韩冲长呼一口气,耳边眼前终于清净。
他走进书房,直直往里打开落锁的门,原本通身强硬的气势没了,韩冲耷拉着肩,眉眼低垂全是亲近的意味。
“俞主子。”语含眷恋,韩冲轻轻地喊。
屋内点着数盏长明灯,唯一的案桌上摆着牌位。
点上香,韩冲坐在蒲团上,仰头静静地看着“俞江琴之灵位”几个字,身心的疲惫一扫而空,是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