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村旅馆》丝子复生

10、夜半吟唱.芝桐 他

　　他们又在唱歌了。
　　这来自地下的哼吟每每在午夜时分响起，却让人莫名的安心，在邢村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清过唱的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林珍，她睡着，我知道她哭过，但我无能为力，也许我是自私的。感觉到她的颤抖，很冷吗？突然想起，给她铺的那床被褥是新掸的，还没来得及照过太阳，该死，我太大意了。
　　我伸出手臂，轻轻搂过她，将我的被褥一半也盖在她身上，渐渐的，她不再颤抖，反而往我身边蹭了蹭，我微扬嘴角，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梦着什么呢？刚刚还委屈得哭着，这会儿却……是因为梦到林祥还是因为那歌声？
　　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气，林珍还在睡着，我知道她的累，身累心更累。早晨，我已不动声色的将她的身子转移到我睡过的被褥，让荃妈把那床新掸的被子拿出去照太阳。我坐在床沿看着她，伸手拂去黏在眼睛上的发丝，她眼睛动了动，惺忪的睁开，看到我坐在旁边，错愕地唤我：“芝桐哥？”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我：“现在什么时候了？”
　　“快中午了！”
　　“什么？你怎么不叫醒我？今天第一天呀……”
　　我笑着看她着急着慌的下床穿鞋，告诉她：“没关系，是爸妈叫我不要打扰你，让你多休息的！”
　　她蓦地抬起头望着我：“嗯，那个，你能不能，我要……”
　　“恩，我让连儿进来。”我知道她的心思，于是出门将她的陪嫁丫头连儿叫来，照顾她穿衣。
　　当她穿着一身淡粉色旗袍出现在堂厅的时候，清雅的脸上尽是无措拘谨之色。“公公婆婆，对不起，我起来晚了！”
　　爸妈对她微笑着，没有一点怒气。“林珍，来，坐我身边儿来！”妈妈对林珍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凳子，林珍听话的走过来坐下，妈妈端起碗站起来想给林珍盛饭，林珍受宠若惊的接过妈妈手上的碗，“婆婆，我自己来吧！”
　　“不要叫我婆婆！”妈妈突然把碗往桌上一放嗔怒道。
　　我们都为之一愣，正诧异着她的阴晴不定，她转而又笑了。“叫我妈，和芝桐一样，叫我妈妈！”她疼爱地对林珍说。
　　林珍怔住了，我看到她眼睛开始氤氲了
　　“妈，妈妈！”
　　“还有我呢？”我好笑地看着爸爸故作正襟。
　　林珍羞涩地低头唤了声“爸爸！”
　　“哈哈哈，好好，吃饭吃饭！”爸爸爽朗的笑着，爸妈从来都不是过分严肃的人。
　　妈妈热情的给林珍夹着菜，让她多吃点，林珍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微笑着对她点头。
　　“林珍啊，待会吃过饭来我房里，爸爸妈妈把你当女儿看待，但是邢家的规矩你还是要懂的！”

　　午饭过后，林珍随妈妈去了，我在书房读书，我知道妈妈要跟她说的是什么，比如昨夜的歌声，邢村人都习惯了每夜有吟唱伴睡，在静谧的夜晚让白日里躁动的心沉淀，谁也不知道是谁在唱着抚心之歌，也没有人过问。我们只知道要守护这里，一世一世的守护这里。
　　林珍回来的时候我在揉着酸胀的眼睛，瞥见她手上新添的玉镯，不用问什么，我笑着说：“想出去走走吗？”
　　“不，没有兴致出去。”她淡淡的说，“芝桐哥，后山为什么不能去？晚上会听到什么？”
　　“邢村人一般只有上山下葬、清明扫墓才会去后山，规矩如此，便无人再多问。”
　　“那晚上呢？会听到什么？”
　　“昨晚你没有听到吗？”
　　“昨晚？”
　　“以后你会知道的，但是听到便听到了，不必多问。”看到她疑惑的表情，我又补充说：“放心，不是什么恐怖的声音，我想你会喜欢的！”
　　林珍点点头，不再问什么了，转身踱出书房，丢下一句“我先回房了。”
　　我皱着眉看她离开，为什么又如此冷淡了？我能走进她的心吗？娶她回来是不是做错了？她不开心不是吗？我早该想到的，她对赵林祥那样的用情至深，如今却被我邢家的人拆散，她怎么会开心？
　　我走到窗前，看着天井里那棵杉树，已是深秋了，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窗上的红喜上，我突然有些恼怒的拂去黄叶，连这命不久矣的叶子也来嘲笑这场婚姻吗？我无奈的叹气，是我的错，于叶子何干呀？林珍，能让我弥补你吗？我自私的想对你好，却要用妹妹做借口，我是个胆小鬼不是吗？
　　风把地上的树叶卷成一个漩涡，夹杂着呼啸声钻进我的耳朵，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抬步出了家门，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