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岗密语》郭北辰

15、十五

　　下过雪后，才让人意识到真的是冬天了。
　　学生们已经放了寒假，几天之间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匆匆回家了，一时间这里变得十分空荡。校园里静悄悄的，皑皑白雪稀稀松松地盖在枝杈上，盖在露出一角的红砖公寓楼顶上，中午十一点准时骑车进来卖糯米糖葫芦的阿姨不见了，趴在窗台上等学生们喂食的猫也都不见了，这里仿佛沉睡了一样。
　　他们可能也都回家过年了。
　　整个冰壶队留了下来。当时在冰壶期末测评结束后，陈教练突然集合，通知大家这个假期训练将照常进行。
　　“什么啊！我票早买好了，还要回家过年了。长这么大，头一次过年都不让人回，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表弟表妹们都多久没见了，他们要知道我回不去不得哭死啊。”消息一出来，果然第一个不满意大声嚷嚷的就是周旸。
　　“荣誉感懂吗，荣誉感。”笛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也知道咱们确实应该加紧时间好好训练，可真一想到这个春节不能和家人们在一起，还真是挺难受的。”胡心渟走了过来，“盼了一学期终于到手的返乡火车票，就这么给退了，哎。”
　　“看看，还是人胡老师懂我。你个没良心的，爹妈算是白养这么大了。”
　　“我也想家的好不好，只不过不会像你一样在这抱怨，影响大家的情绪。”
　　“所有人都到齐了吧，那我就正式宣布一下。经过我们的考虑和规划，这个假期将带领大家到瑞士去训练学习，进行为期两周的体验和交流，具体要准备的材料和行程规划会之后发给大家。确实今年春节不能回家是有些遗憾的，不过，我和其他助教老师们在安排训练计划的同时也为你们准备了休息时间。体验当地生活、文化，包括品尝美食，知道队里还有些小孩子，所以你们尽管放心，对你们来说将会收获一段美好的记忆，这会是一趟十分开心值得的旅程的。”
　　“小孩子，准是说你呢，第一个抱怨回不了家的人。”笛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周旸，小声地说着。
　　“明明说你呢，谁年纪小啊。”
　　“对了，这趟远行唯一一点要求，注意安全，还有——不许谈恋爱。你们这些小年轻，正是时候。这次作为一个团队在异国他乡更是需要相互依靠，帮助，队友间接触的时间也会更长。不过，让你们在一块活动是为了培养默契的，不是培养感情的。别等回来了，都是牵着手一对一对的。”
　　队员们都在哈哈大笑，没想到陈教练还挺风趣的，也是辛苦他作为项目负责人，一直都为集训队考虑的事无巨细，甚至是细到这个程度了。

　　“妈我走了，有啥事就联系。我到了新地方会和你们视频的，就别发短信了，省点话费，到时候带我问爷爷奶奶过年好。”登上飞机前的最后一刻，胡心渟发了条短信报平安。
　　“美好的假期，我来了！”周旸手舞足蹈地大喊着。
　　“还说想家呢，这么快倒把亲戚们都忘了。”笛生无奈地说着。
　　“飞机啊，老戴。咱俩都好久没一块出门远游了吧。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俩一起，还是被你妈拜托陪你去外省割扁桃体了……”
　　“好吵！”戴冰一个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啊，你还割过扁桃体啊。”坐在过道边的胡心渟听见旁边两人的对话后，惊讶地问。
　　“那可不是。你不知道，他原来睡觉的时候打鼾可严重了，阿姨听声怕哪天他打着打着睡觉背过气去，就让我……”
　　“真的好吵！”戴冰又拿下来自己脖子上的U型枕，盖住了周旸的整个脸，“你说你为什么还要和女生抢位置，本来人家中间坐得好好的，硬被你软磨硬泡换到边上去。”
　　“跟你换你肯吗，大摄影师，每次出门必买靠窗的位置。要不是我有点晕机，我怎么会要求换啊，坐中间还是踏实点。”
　　“我没事的，正好边上还宽敞，方便我翻翻报纸杂志。”胡心渟帮着解释道。
　　“你看，我是十分有礼貌地征求过人家的同意的。”
　　戴冰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他了。
　　飞机起来了，一点一点爬到云层上端，平稳地飞行着。从窗户口向外望去，下面铺了一层厚厚的云被，就像是来到了西北的采棉场，丰收的季节，一眼望不到边。飞机冲进了白花花的棉花垛，冲散了骨朵儿，她们飘向空中，自在又快活。
　　“咔”戴冰捕捉到他认为最美的画面，满意地按下了快门，“漂亮。”
　　这个周旸，晕机的人居然带着眼罩，已经睡着了。不过，那边看报的怎么没声音了呢。他放下单反，扭回身子向胡心渟那边看去。
　　“你还好吧。”他拍了拍她的胳膊。胡心渟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鼻尖上冒着汗珠，眉头紧皱，眼睛也闭着。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她睁开眼睛望了这边一眼。
　　“你以前坐过飞机吗？”
　　“第一次。”胡心渟痛苦地回答着。
　　“坐到我那个位子。”戴冰直接起身出来走到过道，一把将她扶了起来，送到里面。
　　“你身子在抖。”胡心渟坐下后，戴冰马上叫住走过身边的空乘。“您好，麻烦给我一条毛巾毯，这里有人不太舒服。”
　　“先生，您稍等。”
　　毛巾毯来了后，戴冰帮忙盖在搭档身上。“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吧。还有这个，先试试行不行。你擦一点，或者打开盖子放在鼻子下闻一闻。”他往胡心渟手里放了一小瓶风油精。
　　“还真是神，果然好多了。”好一阵子后，胡心渟终于缓了过来。“小时候晕车，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坐的是新郎新娘的婚车，忍了好久，最后还是给在车上吐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亲戚敢找我妈让我当花童了，直到最后长大了，想当也当不了了。哈哈，小时候还真干过不少缺德事。”
　　“晕车你还敢跟周旸换位置。心挺大。”
　　“我这不是头回坐飞机嘛，还以为会不一样的。”
　　“那你以后可记住了，不要随便乱坐交通工具，更不要随便换位置，特别还是遇上这种脸皮不是一般厚的乘客。”戴冰叮嘱道。
　　“不过，你这处理倒是挺专业的。以前也晕过？”
　　“我妈晕车，以前每次坐车出去玩的时候半路上总会受不了，时不时的需要靠边停车，在马路边走走，呼吸新鲜空气。看她那个样子就好像想要坐起来却浑身都没有力气的，感觉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我能体会到那种感受。想忍的话，太痛苦了。”
　　“对啊，以前每次出去的时候我爸的口袋里必装风油精，这次出远门我自己居然忘带了。幸好你这么靠谱！知我者，大神也。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到了到了，瑞士，我来了！”

　　上午训练结束的有点晚，等到差不多两点队员们才吃上午饭。
　　“丫头，在那怎么样啊，过得好不好，适不适应？你们吃饭了吗？钱还够不够啊？”视频一接通，爸妈两人的头又同时挤进画面里了。
　　“我们准备开饭了，来，看看桌上的菜。”爷爷从他们手中夺过手机，给胡心渟看年夜饭。爷爷奶奶、老爸老妈还有大伯三叔家都齐聚一堂，依旧是每年除夕时的熟悉场景，帮厨的帮厨，摆盘的摆盘，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响，放的是正在直播的春晚。
　　“真好啊，热热闹闹的。”
　　“看他爷爷着急的，孙女没回来就是想得不行。”
　　“可不是嘛，养了仨儿儿子，心渟还上面个哥哥下面个弟弟，祖孙三代就这一个宝贝孙女。”三叔开玩笑地说着。“老爷子，偏心啊偏心。”
　　“丫头在那儿又吃不着，你这不是诚心气她了么。别理你爷爷啊，晚上出去点点好吃的。等回来了我再给你做。”奶奶也凑进来画面说。
　　“我这怎么就气她了，看得见吃不着，也能沾沾喜气呀。”
　　“沾什么喜气，人孩子在外面想家吃不上好的。何况外国也不过这节呀，等过什么圣诞节的时候你再给沾沾喜气。”
　　“不气不气。奶奶，圣诞节早过去了。”胡心渟笑着。两人老了，还真是越来越像小孩了。
　　周旸看见胡心渟放下筷子，在一旁和家人们通视频，突然也凑了过来。“哇，奶奶家的年夜饭这么丰盛啊。”
　　“奶奶，您做的肉粽太好吃了，简直一绝。”周旸上来自报家门后就开启了狂吹彩虹屁模式，不得不说，在自来熟和讨长辈们开心这方面，他绝对算得上是有天赋。
　　上学的时候，担心孙女想家里的味道，奶奶特意做了肉粽邮到学校，还嘱咐她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分享。收到的时候正好是在训练，于是胡心渟就分给队友了。周旸这个死占便宜的，吃完自己的那份后还不罢休，又把剩下的几个也都瓜分走了。
　　“我以一个南方人的身份证明，您做的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奶奶，秘方是什么呀，心渟会做吗？”
　　“我饭都不会做还做粽子……”本来是自己和家人们的通话时间，周旸却硬生生地闯了进来，还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似的聊开了，胡心渟没好气地在一旁回答着。
　　“奶奶也是南方人呢，心渟呀学业太忙了，还没机会教她做饭了。”
　　“啧啧啧，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后继无人呀。奶奶，我厨艺好，有机会的话一定跟您请教请教，不能埋没了这么好的手艺！”
　　“谢谢奶奶上次的粽子，确实好吃，我们都可羡慕渟姐有个手艺这么好的奶奶了。”乖宝宝笛生也过来十分有礼貌地打招呼道谢了。
　　“看孩子们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了。”爷爷看着举得手机气色十分好的老太太，也忍不住偷偷乐了。
　　“行，你们啥时候还想吃，就告诉心渟。”奶奶高兴地说着。“看看这些小伙子，一个个都挺精神的。”
　　“来家里玩儿，随时欢迎！”爷爷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一如既往地热情好客。想当初奶奶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对他产生好感的。
　　“你不也尝到粽子了吗，怎么不过去道个谢。”戴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边三个人挤在镜头前，凌晓常走了过去问道。
　　“我嫌周旸太吵了。”其实原本是他最早看见胡心渟通电话的，一直想找个机会过去道谢，谁知道周旸半路插了进来，接着路笛生看见了，也是个爱凑热闹又不甘示弱的，“那你呢？”
　　“路笛生更婆婆妈妈，有他俩作代表就够了。”
　　“晓常，你要不要过来和奶奶打个招呼啊。奶奶，咱们队里不只有小伙子，也有精神的女生了。”路笛生向凌晓常招呼道。
　　“有病吧，告你不要叫晓常。整天小肠小肠的，你还大肠杆菌了。”
　　“奶奶，没事，这人就是脾气有点暴躁。”被当众骂了之后，笛生有些尴尬地解释着。
　　“哈哈哈，小肠，亏你叫的出来。”周旸在一旁看好戏似的笑话他。
　　“拜托，你俩不会给自己家里打电话啊，我都没说上话。”胡心渟终于忍无可忍了，赶走了身边的两只臭虫。
　　“队友们看起来都挺不错的，那我们就放心了。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吃好喝好，你们训练辛苦，休息和营养一定得跟上。”
　　“没问题，放心吧。那我就挂了啊，你们也要注意身体，新年快乐！”

　　“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戴冰有好感啊。”晚上回到房间里，凌晓常冷不丁地突然问道。
　　“哎，小凌，我怎么发现你私底下跟在外面完全不一样啊，怎么这么八卦。平时看上去给人印象挺冷漠还酷酷的，晚上回来怎么完全不是这样呀。”
　　“哎呀，谁还不是个小女生了。反正今儿除夕，也不能睡觉，咱俩就聊天呗，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了。”小凌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势必要掘地三尺的样子。
　　“大神，哪个女生会对他没好感啊，那么优秀的人，要什么有什么，干啥啥都成。”
　　“诶呦，懂了。看飞机上他那么照顾你，心动了吧？”凌晓常一脸的洋洋得意，“还真被我猜中了。”
　　“这么闲啊，你怎么不撮合你自己？”胡心渟有点不好意思了，抓起枕头扔了过去。
　　“我又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太瘦了，弱不禁风的。得是那种成熟稳重，做事雷厉风行的型男才能吸引得了我。怎么也得是个兵哥哥那种吧。”
　　“小小年纪每天不知道胡思乱想啥了，懂得还挺多。好好学习得了，缘分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哪天你就碰上了。”
　　“渟姐，那你碰上没呀。”
　　“你这小孩怎么还学会套话了？”
　　“哪有，我只不过觉得队长挺好的。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对人爱搭不理的，自恋也确实，小心眼也有点儿。不过，渟姐这么宽容，你们搭档还是挺合拍的。”
　　“没想到你看人还挺准的嘛。不过别乱想了，大神长得帅，学习好，还会摄影，追他的人肯定不在少数，我周围还一堆呢。我可不想加入这场恶斗，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渟姐怎么了，又积极又阳光，特别温柔还会照顾人，曾经不还是冠军选手嘛。反正我觉得你特别好。”
　　“我怎么才发现你这彩虹屁吹起来比周旸还厉害呀。可以呀小孩，以后不愁在社会上生存了。”
　　手机里传来再熟悉不过的《难忘今宵》，每年都听一遍的歌曲今晚的感觉却特别不一样。朋友圈和群聊里晒的都是家庭合照，还有轰炸而来的新春祝福，那边应该已经天亮了吧。而此时此刻向窗外望去，银白的月光洒在街道，路上没有一个人。这座小城已经逐渐进入梦乡，十分安静，一如平常。
　　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