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姐的顾小姐》霭霭微雨

1、雨

　　好冷啊。
　　城市入秋之后，都是这么冷的吗？
　　这是云停此时的感想。
　　夜风很凉，外套很薄，穿着小白鞋、穿着短袜、穿着短了那么一小截裤子而半裸露出的脚踝更冷，所以，她边哈着热气、搓着手，看了看四周，边并拢着腿脚，取着暖。
　　然后她取暖的动作倏地一停，半阖着的眼眸，睫羽微低垂着，疑似失落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半晌，她长吁了口气，抬头看天。
　　夜空万里无云，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显得极其的孤寂，就像是……她现在的心一样。
　　公交车站台也勉强算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绝对不是一个能留宿的好地方，甚至连勉强可以留宿也算不上，毕竟连勉强可以……都算不上。
　　夜色浓稠，无色，无光，无月，无星，就仿佛像是随时……会下雨一样……
　　云停虽面上不显，但在她的面无表情下却是掩盖着内心的“不会吧”。
　　然后，就像是在回应她的所想一样，天际“唰”——地下起了雨。
　　还好还好，雨还不算太大。
　　刚下，自然不大，所以，又下了一会儿后，雨势渐大，沥青地面逐渐渐湿，……形成了水坑。
　　她见状，连一怔的时间都没有，……这下糟了！
　　她手忙脚乱地忙去翻看身上带着的手机，还有没有电，——因为她之前好像将手机“玩”没电了，而且身上还没有带现金。
　　槽了，好像还真的没电了！
　　她见状，木了，脑子一片空白，不愿意接受事实一样的一片空白。
　　……今天晚上她该不会要露宿街头，还要淋一宿的雨……吧。
　　她接受了不愿接受的事实，但又却像是接受不了事实一样地抬头看着面前的马路，毕竟，真的很难让人接受她要露宿街头的事实，……手里还握着没有电的手机。
　　生无可恋，都不足以形容此时的她。
　　霏雨朦胧，仿佛天地间一道明显又不明显、隔着一层雾、从天而降的巨大水帘般。
　　终点站的公交车站台，位处偏僻，再加上天色已晚，所以，就更是没有多少行人来往了。
　　只是，打算冒雨起身离开去找住宿地方的她，却偏头看着从另一边执着一把红色油纸伞，缓缓走来的身影，一怔，然后便是忘了离去地微蹙起了眉梢。
　　看身影，像是个女人……
　　不，应该是女子，才对。
　　极为年轻的女子。
　　红色油纸伞，伞面鲜红，点缀于其上的却是白色栀子花。
　　云停她不懂花，但她却也认识六七种，像梅花，桃花，莲花，玫瑰，百合，哦，还有栀子花……
　　红色的伞面，好像不怎么搭栀子花……吧。
　　虽然很好看。
　　她歪了歪头。
　　别人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她是真的觉得鲜红色的伞面，搭白色的栀子花不怎么……好，而且，……寓意也应该不怎么好听，——虽然她并不知道栀子花的花语和……寓意，也不知道其他花的花语和寓意。
　　红色的油纸伞遮住了她的脸，那女子虽看不到容貌，但从身形上来看，她却下意识的觉得……或者说是肯定——她也一定很好看。
　　披散开来的长发，几缕垂落到胸前，及膝的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的浅色长裙，半长袖而露出半臂身体的冷白肤色，略显单薄又玲珑有致的身材，和那若隐若现的“苍白”气质……
　　她站在那里，就吸引了她的目光。
　　只是……
　　她……不冷吗？云停心道。
　　幽静而有些冷清的美人，不管容貌如何，她都无法否认最先吸引她的——并非容貌，而是美人自己本身。
　　然后只见那美人抬起了皓白的手，伸出了伞外，根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饶是不是手控的云停，都觉得好看和……明显的羡慕。
　　那女子捻了捻沾上了些许凉意的指腹，许是感受到了雨的凉意，少顷，便将其收回，然后伞面微倾，仰头，……赏景，雨中的景色。
　　那露出伞面下的极为流畅、似是一笔画成的圆润、柔和下颌线，侧面弧度更为平滑流畅，脸庞更是清晰可见的泛着白皙的光，略微带了些覆舟影子微厚的唇瓣，上唇微翘，下唇微翻，柔软饱满，有种垂涎欲滴的美，但伴随着欲的同时，还有着一种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苍白和清冷之美，这种矛盾之感却又不违和，着实是让云停这种不懂美的人，都感到莫名的——好看至极。
　　往后微倾的伞面，虽露出了她的脸，却也遮住了她绝大部分的上半张脸和……眼睛，看不清全貌、看不到长得这么好看的她的上半张脸和眼睛是何等好看的云停，这下更是被她完全被勾起了好奇心，就像是好奇害死猫的那种好奇。
　　只是，她等了好半天，却只等到了雨越下越大，和她停下脚步、伞面往后微倾、半遮面在雨中赏景的画面。
　　……很美，但……她真的不觉得冷吗？
　　她再次歪了歪头，对看不到和欣赏不了美人全貌，并没有太大的失望，只是……还是会有些许的遗憾。
　　硕大雨滴的落下，让已经有了些积水的地面，被砸地——顿时水珠四溅。
　　因被感官放大的这动静，让云停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回过了神，不再专注于她。
　　身上留下了大雨来过的痕迹的她，就在她回过神、反应过来，正打算冒雨起身离开，去找能住宿一晚的地方时，一辆公交车开了过来。
　　出于本能，她瞥了一眼。
　　16路。
　　她收回视线，起身，然后就要转身离开。
　　但那头距离公交车站台明显还有些距离的16路公交车，却突然响起了急刹的声音！
　　橡胶轮胎与湿滑的沥青地面剧烈摩擦，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发出了极为刺耳的声响，那声响在刚步入半夜的此时，让人只觉得亮响不已！
　　听到声响，云停想也没想地便转头看了过去，……下意识。
　　车辆因为积水的原因而打滑不停，不知道将要撞向何处的……让人越发的心惊胆战。
　　然后，在雨中打滑，失去控制的公交车，不受控制地朝着执着红色油纸伞的那女子撞了过去！
　　糟了！
　　“喂，危险，快离开——“
　　她朝那女子喊道。
　　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她，是头一次这么大声音的喊话，所以，纵使前面声线颤抖，听不清，但后面，却是有力到所有人都听得清的程度。
　　……只是那女子却似乎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然站在原地没动。
　　云停见状，顾不上多想，直接因脑海里不自觉的想到……接下来即将上映红色的一幕而瞬间白了脸。
　　她看了看在雨中打滑不受控制的公交车，又看了看那手执油纸伞的女子……
　　眼见着惨案即将上演，她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拿出了要冲击短跑冠军的架势，冲了过去！
　　在校期间，长跑、短跑测试，永远位于最后几名，对名次无所谓，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她，这一次，却有了冲刺第一名的劲头。
　　头一次与生死时速较量的云停，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温吞的自己会有一天居然跟生死时速较起了劲。
　　那边那么大的动静，那女子却还是没有要回头看的迹象。
　　不过，这倒是也方便了云停——救她！
　　云停将她扑倒在地，而之前的那一扑，也正好将她扑出了出车祸的范围之外。
　　那女子就这样被她扑倒压在身下，她身后的是震耳欲聋的在雨中与沥青地面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和那被公交车带起而飞溅起的一大泼雨水。
　　那一大泼浑浊的雨水，“唰”地，浇在了云停的背上，留下了浑浊雨水的痕迹，——虽然之前因风被刮到她身上的雨水痕迹不是没有，但都没有此刻来的更为明显。
　　雨夜很冷，又被浑浊雨水这么一浇的云停，顿时感受到了什么叫——透心凉，心飞扬。
　　来不及体会什么叫透心凉，心飞扬，倒吸口气的云停，撑起身，压在她的身上，然后又因担心公交车上乘客的安危，回头看去，就着这样的姿势，她不断地平息着将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砰砰直跳，她不由得又用上了口鼻，平息着胸腔剧烈的喘息。
　　16路公交车在雨中打着滑，然后在积水少的地面剧烈摩擦，和大树的阻拦下，倏地刹住了车！
　　只是车头中间的位置撞在了树上而已，这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云停苦中作乐的想着。
　　见那边没有多大的事后，她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身下这人的身上。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女子已经昏迷了过去。
　　对方白皙透亮到在此刻略显苍白的脸，……让她不由自主的想道，是被吓的，还是刚才那一扑撞到哪儿了……
　　就连之前被她的容貌完全勾起的好奇心，她都忘了去满足。
　　半个小时后，在红蓝警灯交错的闪烁中和警笛的一路尖啸下，负责处理这起意外事故的胡夏胡队长，到了。
　　下的并不大和纵使下的再大的雨，也不能成为阻止他们出警的阻碍，所以，出警出得急的众人，并没有来得及带上和穿上雨衣。
　　急救车来了又走，而留在事故现场的消防员则是连雨滴顺着下颔尖都顾不上擦的忙不迭地处理着事故现场。
　　“还好，这次的车祸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滑落的周鹏周警官，望着远去的急救车，拍着隔了一层已经湿了的衣服的胸脯，长长地吁了口气，“这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然后，他抬手擦了把被雨淋湿的脸。
　　这雨下的，他都快看不清了。
　　因下雨天并不好做笔录而打算之后去医院再做笔录的胡夏，擦了把被雨淋湿的脸，和眼前模糊的眼睛，闻言，连衣服已经被淋湿了的都顾不上在意了，他双手抱臂，朝着公交车站台上的云停，扬了扬下颔，哼笑道：“不幸中的万幸，这还得多感谢，她。”
　　语气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庆幸，还是真的……感谢她，亦或者……都有。
　　“嗯？”周鹏有些懵，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后瞬间就明白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嚇，还是个熟人。
　　当然，这个熟人并不是指的云停，而是指的那个被她抱过来，“担心”她着凉身上还盖了一件她的外套，还靠着她继续昏迷的——那女子。
　　云停看着警察朝着她走了过来，明显有些失措，想站起身，却又顾忌着靠着她的人，没办法起身。
　　她从来都不会允许别人靠她这么近，哪怕是家人也是如此，但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才……才顾不得上洁癖。
　　或许？
　　而且，她也总不能让明显不是和她同一性别的他们来照顾她……吧。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以这样的姿势保持了这么久，还……遇到了这样可以堪称社死的现场。
　　胡夏见状，收回了因职业病而在她身上打量的视线，然后为缓解她的不安，颔首，唇角扬起温和的笑的笑道：“你好，我是胡夏，你可以叫我胡警官，或者胡队长，……嗯，你这鞋……？”
　　虽说是为了缓解她的不安，但他也着实是很好奇，为什么她右脚和左脚的鞋会不一样？
　　来自支队长的敏锐。
　　周鹏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所以，闻言他也低头看了过去，然后发现，……嚇，还真是！
　　云停闻言，缩了缩脚，不太好意思，“出门太急，没注意看。”不是吧？两只鞋的样子、款式都差不多，这都能发现。就连她自己也还是在出门之后才发现的。
　　“连大小都没有注意看吗？”
　　“……嗯。”肉眼也看不出大小啊。
　　“那你这也太急了吧。”周鹏在一旁忍不住道。
　　云停面上微讪。
　　胡夏闻言，看了周鹏一眼，目光一凛的警告他注意措辞，然后以一种见惯了这样的事的过来人的口吻，无奈对她笑道：“是和家里吵架了吧。”
　　云停全身一僵，良久小声“嗯”了声。
　　胡夏叹了口气，扶额，“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怎么都动不动的就喜欢离家出走？”
　　“不一样的。”云停小声且坚定道。
　　胡夏一怔，然后一笑，“哪里不一样？”
　　“——不是因为赌气。”
　　胡夏怔了怔。
　　“也许一开始的确是有赌气的成分，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就是赌气的决定。”她抬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深思熟虑吗？
　　呵，那照她这么说，……难道我还不了解我儿子？
　　胡夏鼻腔无声嗤笑一声。
　　周鹏知道胡队最近正为他儿子的事而感到闹心，见状，虽然觉得她说的也有些道理，但还是忙岔开了话题，问：“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云停歪头，不解地看向他：“嗯？”
　　周鹏深呼口气，问了个能得到同样答案的问题，道：“你为什么救她？”
　　“……救人，一定要有理由吗？”云停喃喃道。
　　周鹏忍不住道：“那不然呢？”
　　云停低头看了看她，睫羽低垂着，她沉默了良久，少顷，只听她轻声道：“大概是……不忍心吧。”
　　周鹏一怔，正想在问些什么的时候，胡夏道：“你，不认识她？”
　　他皱了皱眉，如果真的不认识的话，……那也难怪……吧。
　　云停抬头，疑惑不已地看着他，少顷，歪头，然后不解地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胡夏、周鹏二人皆沉默了。
　　云停见状，明白了什么的皱眉直白道：“听你们的语气，你们好像因为她没死而感到可惜一样。”
　　她为自己的所想而感到很是生气，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但这并不耽误她生气。
　　生怕她误会些什么的周鹏，闻言，一惊，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她能活着，我们当然高兴了，……只是，我们担心她会不高兴，毕竟，她的情况特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