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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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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破旧发黄衣衫的女孩抱紧手上的小熊,一双鎏金色的眼睛,木讷地盯着在半空摇摇晃晃的人影。
空气中的燥意翻滚,弥漫至整个小小的空间,暴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呼吸困难。
……妈妈。
随雨而来的是混乱的脚步声,嘈杂、吵闹,她甚至能想象到雨点溅到裤腿上留下泥泞不堪的印记。然后“嘭”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老旧的堂屋瞬间挤满许多人,瓢泼的雨阻碍不了村民爱热闹的心。为首的那个颤颤巍巍解释着自己目睹女人上吊的经过,绘声绘色,感情之生动让人群中不时传来唏嘘。
“先是丈夫不知所终,又是妻子上吊……啧啧啧。”
“不过听说先前是个游女哦……”
……
白炽灯下女人的脸更显得苍白,滴溜溜打转。村长老头指挥几个男人把她抬下来,用不知道从哪儿翻出的黑布蒙住她的身体。
妈妈、妈妈。
决定好女人最终归处的山坡,人们这才把目光转回缩在角落的女孩身上,窃窃私语再度充斥房间。他们惋惜哀叹,拿不定主意,直到老婆婆走上前来。
她说,孩子,你叫什么?
枳。女孩细声细气答。
在不知多少个夜晚,她的妈妈会看着她眼睛,无休止地重复她名字由来的故事——在那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枳树下,她遇到了自己的爱人。
可她的父亲在将她带出烟柳地后不告而别,只留下这双眼睛——让妈妈思念一生的眼睛。
此刻,迟暮之年的老人俯下身:“枳愿意跟我回家吗?”
身旁人似乎在不停规劝老人什么,枳听不真切。她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根悬在梁上的绳子。
“为什么,”她极轻地眨了下眼,“妈妈为什么死了?”
枳曾见过被村里小孩用石头砸中的飞鸟。它在空中发出悲悯,旋即掉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妈妈是鸟儿吗?”她问。
回答她的一片沉默。
最后枳跟婆婆回了家。
内室简单,寥寥几个家具有些陈旧,手缝的工艺品布置与其搭配倒显得和谐。
枳低下头,毛茸茸的小家伙正围她转圈圈,尾巴止不住摇。
“那是小太郎——是个老家伙了,”婆婆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房间中传来,闷笑打趣,“还是喜欢撒娇,对吧?”
老家伙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丝毫看不出年事已高。枳站在原地,抬手点在它湿漉漉的鼻子上。
“你也会死吗?”她问。
枳在婆婆家住了下来。
婆婆手艺很好,在不远处的镇上经营买鲷鱼烧的小摊生意火热。小太郎就是在那里捡到的。
现在清晨推车去镇上的路途上多了个人。婆婆并不放心枳独自在家,总把她带在身边和小太郎一起做摊子的吉祥物。
镇上永远喧嚣鼎沸,路上行人步伐匆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是枳成为吉祥物两个周后的感受。
时间再长一些,枳开始带着小太郎到处闲逛——摘摘野花、数数店名,或许还能蹭上甜品店外的试吃活动——小太郎总能精准地找出最好吃的那一款。
玩累后她躲在离婆婆不远的阴凉处发呆,小太郎乖顺地趴在身旁哈气吐舌头。
白炽灯下的脸仿佛深深刻进她的记忆里,一旦大脑放空,妈妈就会出现。
妈妈是个很爱美的人——她同样很美,是枳见过最好看的人。只是那天的场景太过可怖,如此美的人几近成了她每晚的梦魇。
妈妈,死掉的样子不好看。她想严肃地这样说,甚至幻想过妈妈在听到这话后的神情……
但妈妈不会说话了。
太阳过于刺目,枳惊觉自己不该望天,狠狠揉着眼。
小太郎腾得站起,摇着尾巴急切地围她打转。路过的大叔关切上前:“你怎么了?”
“我想听故事。”她止住手中动作,温凉的液体顺着面颊落下,“听妈妈讲的故事。”
***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小太郎不见了。
它最近很喜欢在外面玩,却也会在日落时分乖乖回到婆婆的摊子旁。
这次不一样。
枳眼看橘黄色的太阳一寸寸往下掉,依旧半分不见小太郎撒丫子的身影。
或许是小太郎太累,今晚打算睡在外面。婆婆苍老布满褶皱的手轻搭在枳的肩头,一下一下拍着,像是安抚。
“回家吧。”她说。
当夜枳睡得并不好。
凌晨四点,窗外的花还未眠,她从梦中惊醒。屋内静悄悄,没有任何肉垫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蹑手蹑脚离开屋子,泼墨般的天空映入眼帘。枳抿起嘴,毫不犹疑走进夜色。
清晨。
发现枳突然消失的婆婆着急忙慌,打开门就是这般场景:浑身泥泞的小女孩,紧搂怀中的柴犬。
“小太郎死了。”她说。
没有人知道年仅四岁大的女孩是怎么将小太郎带回来的。她只缄默,亲手把小太郎埋在了后山上。
彼时天光大亮,原该柔和的朝阳,却像刀子般晃得人眼疼,让人无端生出些错乱茫然感。枳微阖起眼,橙黄的光感在视网膜上跳动。
“婆婆。”
你会离开我吗?
后半句话并未被说出口,枳猛然意识到——所有人都有离开的那天,没有人会一直在。
爸爸、妈妈、小太郎、婆婆。
……好害怕。
枳不再去当吉祥物。
***
村里的孩子总是活泼、嬉笑,放在田间便像撒了欢的野兔,一溜烟儿散如漫天繁星。
——他们看到枳时也是如此。
小孩子见风使舵,恰巧关于她“扫把星”的传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传——枳左思右想,认为是妈妈去世那天——妈妈的死因至今是迷,而人们最多同样最赞同的猜测与她相勾连。
结果是家家告诫自己的孩子记得远离,不吉利。
独自留在家中后枳总在山上山下四处转悠,或是站得远远地看同龄人打闹——再近会被石子砸,他们准头好的过分。
但忍让不会带来怜悯。当枳发现这些人开始以捉弄她为乐时,她举起了石头——大他们十倍的。
尽管每次都被打得屁滚尿流,孩子王依旧带着自己的小弟不停歇地挑战。枳赞叹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并继续加以数十倍奉还。
日子鸡飞狗跳地走过,春天来了。
枳忘记自己起初是从哪一日感受到异样。那股奇妙的力量微弱,自山谷来。伫立在山崖旁,她无法辨清雾霭之下,树林里究竟隐藏着什么。
婆婆曾告诫过不要进入那片森林——作为听话的乖孩子,即使不知原因,她也确未涉足此处。
正值春寒料峭,森林昏暗,幽深莫测,枳几乎能听到其中野兽的低吼。
横事突发在瞬间。枳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推力从身后而来。震惊之余,回眸男孩恶劣的笑脸近在咫尺。
啊。
强烈的失重感伴随耳畔风声呼啸,枳从未感到自己的心脏这样有力地跳动。眼前的景象渐渐放慢,她在混沌间看到男孩脸上倏忽转变的惊恐神色。
小孩子单纯的恶从来不计后果。
接着是无尽的黑暗,全身上下的骨头犹如散架。
嗡嗡嗡的耳鸣中,枳费力地检查自己的四肢——托这些枯枝落叶的福,她还不至于因全身骨折致死。
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白昼到黑夜界限在疼痛中无比模糊。而真正清醒过来是在山洞中,篝火摇曳,在一张狐狸面具上跳动。
“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那人见她苏醒啧啧称奇,听语气像是个年轻男人。他上前来,温凉的手抵在枳的额头,绿莹莹的光亮起,丝丝缕缕的凉意减缓她发热的痛苦。
在这瞬间,枳没缘由地确认了他就是“异样”。
“别瞎折腾。”男人按住小女孩倔强支起的身子,扫了眼她衣衫上布满的干涸血色——很标准的高处坠落伤。他收回视线,趁着对方脑袋还算灵光问:“怎么摔下来的?”
“被…人推……”他凑近才终于听出女孩的气音——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微扬起好看的眉,正想说些什么感叹小姑娘命苦,突然发觉自己的衣角被狠狠拽住。
“……为什么来这里。”
他一哂:“迷路了。”
“不,”枳喃喃否认,半垂的眸子抬起,摄人心魄的金色瞳仁直勾勾盯着他,“你在这里逗留了……五天。”
分毫不差,确实是他来到这儿的时间。男人后退几步,弯起眼睛,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半张口,希望再套出些细节,然而小女孩已悄然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如同白纸,没有半分血色。
感知能力吗……
男人若有所思打量被他顺带捡回人儿,不足片刻便做好了决定。
***
等到能够勉强扶墙站起时,枯叶已经化为养分融入泥土。
春三月的雨淅淅沥沥地下,滴滴答答的水珠拉起了长线。枳在洞口驻足良久,半晌拉着张心不在焉的脸,重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泥土湿滑,山路并不好走。她瞥视对面男人百无聊赖摆弄着手中的苦无,少顷移开目光。
“我该怎么离开着。”枳闷声问。她不认为那群孩子会说实话——她消失太久,婆婆该担心了。
“不知道。”男人回答。
不安感忽然从心口蔓延。枳皱了皱眉,不动声色把话题绕开:“你不用回家吗?”
男人好像模糊笑了声:“回不去了。”
枳简单把这个句话定义成他对上个问题的解释说明——因为不知道回家的路,所以回不去——毕竟傻子才有家不回。
心中的焦躁越扩越大,枳烦躁拨弄着额前的碎发,暮地听到男人漫不经心开口:“愿意跟我学点东西吗?”
“我们很熟?”
他得逞似答:“过命交情。”
“……”谁会跟没摘过面具的人学东西。枳想,嘴里便咸咸崩出几个字,到时候再讲吧。
对话陷入沉寂,相顾无言的两人在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中同时望向洞外。
在雨中穿行的感觉并不好。雨水不断打在脸上,化为细小的水珠,流淌到衣物的褶皱里,湿哒哒黏在身上。
这会雨势渐大,鞋踩在泥土上啪嗒啪嗒响,枳半眯眼才看清前面模糊的身影。男人已然半蹲下来,检查着那从山坡滚落的可怜人。
枳又往前几步,猛地脚步一顿。她听见男人叹息,命苦啊。
他站起身,双手合十静默半分钟,回首女孩呆愣愣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沁入眼眶,再慢慢溢出,沿惨白的脸潸然落下。
她唇动了动:“那是我婆婆。”
***
住在村西头的老婆婆为人和善,热心爽朗,做鲷鱼烧的手艺一绝——这样好的人本该寿终正寝。
但人们在放晴的清晨得到她的死讯——和她失踪多日的养女一起。
扫把星的言论再也不加掩饰,横飞的吐沫星子下一秒就能把沉默的女孩淹死。
等到周遭终于安静,枳缓慢地转过头,淬了蜜似的眸子越过众人,轻飘飘落在躲在父母身后的男孩身上。
在他无法克制的哭声中,枳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或是因为淋了雨,又或是因为身子本就没好透,枳在半夜发了烧。
昏昏沉沉间,有人将冰凉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她不自觉蹭了蹭那人的指尖,嘴里喃喃,婆婆。
翌日枳睡醒立刻瞥到倚在门框上凹造型的人,并没有为其提供任何情绪价值,脚步虚浮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哑着嗓子勉强开口:“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他看起来很讶异:“你没事了?”
有事。她窝回床上,灿烂的阳光从窗格子外落进屋子,米白色的床褥泛着淡金色的暖意。
她道:“你说的东西,我学。”
在万物复苏的春季,枳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她得知了森林那边的真相——战争。数不清的战争正在不同国家间进行,数不清的人正在死去。
“战争是为了什么?”
“利益。”男人说。
眼睫轻轻颤动,须臾枳“啊”了声,似乎接受了——男人却没有错过女孩攥紧的手,他侧过头问:“有什么想法?”
“忍者,”她吐出刚学来的词汇,“为了并非自己的利益死去?”
不太准确。他解释,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忍者同样会冲锋陷阵。
“你也是,”枳看向他,“为了自己的家人?”见对方点头,她迫不及待将心中的疑问宣出,“你现在活着,也保护了家人。”
“为什么,为什么回不去了?”
枳没有得到答案。
此后枳投入了男人为她准备的魔鬼训练。看着女孩掷出的苦无一次次接近靶心,他不住在心中赞叹她是天生的忍者。
但他同时唾弃自己的卑劣。“忍者”是无法回头的路,他却成为她在不归路上的引路人。
他不该来到这个村子……或者说,当他间谍身份暴露,仓皇出逃时就不该存活于世。
最后一次向名为“木叶”的家乡传递情报后,女孩的出现让他活下去的私心进一步放大。
自小与母亲妹妹相依为命,卧底任务丰厚的报酬促使他只身前往异国他乡。他的功绩无法被知晓,但至少——他想留下些什么。
于是他救下了枳。天赋异禀的女孩可以代替失败的自己回到他无法回到的故乡。
在春天的末尾,女孩发现树林中大量查克拉的涌入后,他明白是时候了。
在迷蒙的月光下,他凝视着女孩平静的脸,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你的第一个老师叫柊川。他扬起笑,眉目清俊的脸上却染着悲哀。
“去试着叫村民们离开吧……如果不想也没关系。向太阳落山的地方去,去一个叫‘木叶’的地方。”
“那是你的家吗?”
柊川没有回答。他将面具塞到女孩手上,微弯下身靠近她,声音的祈求无法掩藏:“记住我的名字,好吗。”
语毕他轻轻推她,恍惚间听到女孩咕哝了句什么。可再看过去,枳已然没入夜色,狐狸面具被她别在后腰。
她说:“再见,柊川老师。”
***
午夜梦回并不是好事,昏沉发闷的脑袋教会了枳这一点。
直至一杯凉水入口,枳才克制住自己的呕吐感——她不想再回忆起那天,砂忍把一切烧毁,冲天火光中她拼尽全力奔跑。
杯壁的液珠没入指缝,湿漉漉的不太舒服。枳在原地站了许久,缓过来劲,甩了甩手,慢悠悠挪回床榻。
扫把星。她笑着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