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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温客行的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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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客行的耳垂上有一颗小痣。
是周絮拂去他被汗粘在额面上的发,检查有无伤口时发现的。那颗痣极小,是小小的朱红色的一点,堪堪悬在耳垂下缘,似要滴下的一滴血。初始时周絮以为是未净去的一丝血雾,又用帕子拭了拭,还是未净。他便伸出食指触了触,又贴近了去辨,才发现原是一滴朱砂痣,而那耳廓似是被他拭得很了,竟委屈地泛起一层薄红。
“生得这样娇气么?”周絮心下想到,觉得有趣,不自主地低低笑了两声,气息恰落在薄红的耳廓上,那人的耳就像含羞草一样,红色一路烧到了整只耳朵。
“难不成是又烧起来了?”周絮看他的耳朵已是烧成了一朵火烧云,又抬手取了那人额上降温的帕子,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还有些烧,但没有恶化了。伤成那样,又在这般恶劣的环境里,竟也靠着他传的些微内力,渐渐好转,像是不会死去的一颗草。
芳草是会死的,周絮看着他,思绪有些乱,不会死的只有草芥,如自己一般,命如草芥的人,才总也不会死。
他又从外衫撕了块布条,覆了草药,又取了块略干净的布从内里把草药裹了,便起身去解温客行的外衣。那外衣已被兵刃划得不成样子,为了取暖,周絮才不得不仍把这破布烂衫裹在他身上,此时却被血浸得硬了,和中衣粘连在一起,此刻被他一同剥了去,露出里衣来,里衣薄薄一层,浸了血,透出些肤色,像被剥了皮的花生,周絮掀开里衣,这花生已是伤痕累累了。
上身有十余处伤口,三处重伤,一在胁下,应是他侧避刀刃,那刀刃便打斜刺里划过;一在腰腹,乃是他不要命地以己为饵,在对方离自己仅一臂的时候掐断了对方的脖子;一在胸前,断剑所留,幸得为肋骨所阻,未伤及要害,另有左肩剑伤、侧臂暗器伤、右掌心割伤等七八处轻伤。其它地方倒是好些,皆是轻伤,右膝肿得有些厉害,是他跪倒在了地上。
周絮轻轻替他拭去脏污的血迹,心道,这人打起架来全没有看起来那么聪明,丝毫不知自保,以身做饵也不知让刀剑往不紧要处迎。周絮是久经杀戮之人,自然知道,若是受伤不可避免,伤在何处便是一门学问,打胜是赢,受伤受得轻也是赢。可眼前静静躺着的人,似乎全然不知这个道理,像个懵懂的孩童般,不怕死不怕痛,像是怀着极大的委屈,杀红了眼,要向天地讨个公道。
像个,孩童般。
“唉,你倒是杀得尽兴,躺在这里,还尽兴么?”周絮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轻轻给他敷了药,蹑了手脚包扎着伤口。
温客行不知是感到疼还是感到冷,虽是昏着,却抖着身子要避开他的手指,又不安分地伸手要去触那伤口,眼看他好不容易即将大功告成的包扎要功败垂成,周絮按了他的手,“啧,乱动这伤就好不了了,想一直躺在这里么?”那手和他僵持了片刻,卸了力气,乖乖地垂了下去。
周絮把他的手放在身侧,正待继续手上的包扎活计,忽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搓了两回手,把手搓出些热意来,方又去触那人的皮肉,想了想又道:“烧慢慢退了,你不会一直躺在这里的。”那人便强自克制了身子的抖动,静静地任他摆弄,像是没有感觉一样。
周絮给他包扎好伤口,拢好了衣裳,复又把帕子绞了两回水覆在他头上降温,拨了拨落在眼睫上的头发,后退两步,倚着块石头坐了,看向山洞外边的银钩般的月亮。
今天倒是听话,说不让动便不动了,看来今天的神志还算清楚。
思忖了一阵,周絮又笑了。
五日前,他救下温客行,一路且打且退,行至崖边,眼看后退无路,他将温客行置于身后,正欲破釜沉舟,杀出一条血路,却见早已昏倒的人悠悠醒转了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襟,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跳。”
周絮看了眼身后深不见底的崖谷,疑是那人失了智,回了眼色看向那人,那人一张脸白得像崖谷间的薄雾,快要化去了,一只手死死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抿紧了唇想说话却无力支撑,忽的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手心带着鲜血的粘腻和温热,周絮感到那只手手心的血仍在汩汩的流着,像极粘腻的糖浆,把他的手融进那人手心的血肉里去。
周絮猛然意识到,这是温客行接了白刃的那只手。他看进那人眼里,那人的眼睫上皆是雪,化不开。温客行疼得眼睫一抖,便落了一朵雪花下来,像是落了泪,他说:“我不会骗你。”
周絮咬了咬牙,小心地避开温客行胸口的断剑,侧抱着那人跳入悬崖。
温客行果然没有骗他。
甫一落崖,周絮便发现崖下另有玄机,距崖顶十几米处,便有一处隐秘的洞口,洞口内凹,从崖上俯瞰难观其中奥秘,端的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周絮落崖时便顺手牵了一根拇指粗细的藤蔓,当时想着有备无患,便是落地时缓冲一刻也是好的,此时倒是正用上。
那藤蔓虽看起来不甚结实,却也足以缓冲下坠的速度,待速度缓了,他借崖壁凸起之处使轻功攀几块岩时便是。正收紧藤蔓,却见温客行竟直直伸出手去抓岩壁,要以血肉之躯阻下落之势,眼看那人手就要触上粗粝的岩石,周絮着了急,于空中转了身子换了两人的位置,喝道:“手不要了么?”温客行怔了怔,不再动作。这一怔,便怔了一路,直到周絮攀岩而上,将二人匿入了那处隐秘山洞,温客行仍是一言未发,甫一入洞,便卸了力般晕了过去。
这人晕过去以后,真是,很麻烦。
他胸口的断剑仍在,周絮先得拔了剑替他处理伤口,不然他还是活不成,倒教他白白花费力气救了回人。周絮将他斜靠在一块山石边,先封住了他周身的几处穴位,免得失血过多,又替他输了回内力,正待拔剑,却见那人输了内力后似是有了些力气,又伸手要去碰那断剑。
周絮伸手制住了那人作乱的手,反剪在背后,却见那人迷离了一双眼睛看他,试图伸手指自己的胸口,很是诚恳地对他说道:“我这里有一个窟窿。”周絮想,这是哪般道理,打了一架还打坏了脑子,随口应道:“对,很快就没有了。”
低头四下里扫着,想寻个什么东西把他这不听话的手捆了。那人很不高兴似的,探出脑袋碰了碰他的头。周絮一回头,就看到那人的一双眸子离自己极近,想是自己制住了他的手,他便倾了身子碰碰自己想引起自己的注意力,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得不动声色,看他要做什么。
只见温客行怔了片刻,眼睛似是映着他,又似映着一团火,仍是那句话:“我这里有一个窟窿。”
周絮笑不出来了。
他的手本反剪着温客行的,此刻竟像两双手紧握在一起似的,温客行的手心在流血,他的手心也因攀岩壁划伤在流血,他们的指间皆是彼此肮脏的鲜血和鬼谷污浊的泥土,他们被这世间最低贱的沉泥烂污粘合在一起、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端详了温客行半晌,一字一句正色道:“哪里有个窟窿?”温客行微微侧过头,没听懂似的偏了头看他。
周絮不急,松了松剪住他的双手,不再去扭他的腕子,看到他接了白刃的右手几道极深的刀伤,已是见了骨,又把他的两只手握在掌心,真的攥在一起,低声软语:“嗯?哪里有个窟窿?”
温客行眼中的迷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懵懂的孩童般的神色,那双眸子里现在是真的映着他的影子了,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这里。”
他不再指胸口的伤口,而是抽了手想要指其它地方。周絮松了他的手,看进他的眼睛:“哪里?”
温客行的手指在胸前比划了半天,似是在苦苦思索,却又总是犹豫不定,周絮也不急,温客行的手指在哪里停下,他便耐心地问句:“这里么?”温客行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又指向下一个地方,一连指了几个地方,都摇摇头,他似乎有些着了急,手指也置在半空,不知往何处去。周絮鼓励似的握握他的手腕,温客行似又得了力气,忖了半晌,最后在心口处停下了。
周絮觉得吸进肺里的空气分外的冷,嗓子眼也像结了冰碴,有些酸涩地问道:“这里么?”这次温客行没有摇头了,却也没有点头,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有心人听到似的:“这里有个窟窿。”
周絮看温客行胸前被手指滑过的地方,皆是殷红的指痕。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这么多地方,行过这么长的血路,才发现伤在此处吗?
他也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是心口有个窟窿吗?”
温客行便下意识地低了头去看自己的心口。
周絮看到他的发顶,插着一支玉簪,那玉簪上也溅了血,血迹似乎融于玉髓,那玉都泛着些血的暖意。他看那人的发,落在肩上,像埋于地下的乌木,是死去的树。
温客行抬起头来,手指仍不安分地戳着心口的衣襟,凑近了道:“嗯,好久了,不会好了。”
周絮看着眼前人泛红的眼尾,鬼使神差般地也凑近了些,看进温客行莹润的眼眸里,语气轻得像三月里拂过面庞的柳絮:“会好的,所有伤都会好的。”
抿了抿唇,又加了句:“我亦不会骗你。”
温客行的眼睫颤了颤,像是立于疾风中的烛火,忽明忽灭,于烛芯中燃起一点星光,他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睡一觉吧”,周絮在他后颈处捏了下,接住他软下的身子,在他身后的石壁拢了些草叶,轻轻扶他靠过去,“睡醒了,所有伤口就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