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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寒衣至,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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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至,归阴司,奈何桥过阴阳遥;
十月朝,恩怨消,黄泉路上影迢迢。
寒衣,祀鬼。
深秋飘雪。
青崖山因着地势,深秋是比之人间寒凉些的,然深秋之雪,却也前所未有。
阴司洞开,天地白幡,是阴界的冥王来审人间众鬼了。
雪一落,天地皆是白茫茫。真好,鬼谷如人间皆是梨花白,人间也如鬼谷皆是含恨骨。
再无甚分别。
真好,温客行想,我葬身于此,埋于雪海,尸身百年不腐,魂灵千年不消,化作厉鬼,和这万恶的人间纠缠到底。
他着红,红衣上暗红的呆滞的纹饰,是干涸的凝滞的血;呆滞的纹饰上仍在急急走着针脚、完善花色的,是新鲜的流淌的血。
他是弥漫天地的纸钱里唯一的火,是白骨里的梅,是冷翠里的鸽血红。
他是火,他目之所及皆是火海尸山,耳中所闻皆是烈焰狰狞。火是天地间的风,吹到哪里,哪里的生机就随风去了。他看到正追着骨头的一锅随风去了,正教他识字的爹随风去了,正传他辨药的娘也随风去了,还好他识得一对极美的蝴蝶骨,而那蝴蝶骨也随风去了……
火拂在他脸上,像春风一样暖。
他就要在春风里睡去了。
忽的又红了眼,不能睡,他要让这火烧在他心里,他为引火之烛,与人世间共燃。多好的打算,这春风带走了他所有的牵挂,直教他由人堕鬼,再无寰转,他要让春风满人间。
他还不能睡,他踏过娘的骨,食了爹的尸,那春风便燃进了他的骨血,十年未熄。
今日,却是他要先被这春风燃尽了吗?
鬼众反主,魍魉食恶,本是鬼谷常态,他当年手刃老鬼主、剥其皮斫其骨而登谷主之位,早就明白鬼主一位,以夺他人命始,当以偿己之命终。他索性对他人狠,对自己更狠,下得了手,忍得了痛,把自己当个死人来使唤,便没有狠不下的心、成不了的事。
他当是个死人的,魂魄荡悠悠地从青崖山鬼蜮出,又孤零零地归于十八层无间地狱,没人知道他曾做过短短数年的人,那段梦是属于神医谷小医仙,或是四季山庄二弟子的,独独不是属于他的。
他当早早地死在那场美梦里,干干净净地死在春风里。
可他打断了骨、撵碎了肉,脱胎换骨成恶鬼的模样活了下来,他的命便不再是他的。十年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当时机成熟时,像抛弃一件再轻贱不堪的物件一样,把自己的命当骰子一样掷出去,引万鬼入黄泉。他的命早晚是砧板上的一块肉,群鬼环伺,他便以身饲魔。是以还没到躺上砧板的时机,他便十分看顾着这条命,像屠户看顾着一块待价而沽的骨头,藏着伤,瞒着痛,日难安,夜难寐,不信人言,不离兵刃,人前人后皆是不露破绽、手段狠辣的“温疯子”,谨防着哪条恶狗在开卖前就把他这块骨头夺了去。
可今日却又有恶狗寻着味来了。
偏是在他头痛症发的时候。
他这头痛症是打入谷留下的毛病,老鬼主逼他喝孟婆汤,忘前尘,他抵死不忘,竟是生生抵住了三碗孟婆汤,没忘记血海深仇,只是自那以后就落下了头痛的毛病。这毛病平时无碍,只在他想起父母被杀、全村被屠、村庄被焚的那一天才会发作,似在他脑袋里生生凿入一个榫,把他脑海中的记忆都捣成支离破碎的碎片,众多碎片里却没有一块和这榫契合的卯,这榫便不甘心似的化作一根钉、一把刃,在他的脑中豕突狼奔,引得他内力纷乱,难以自控,几近走火入魔。他渐渐察觉了这头痛症发作的规律,便刻意不去想往事,专注于做个不通情感的恶鬼头子,这病便也发作得少了。
可今日这病不仅来势汹汹,还变本加厉,竟令他生出幻觉来,他仿佛又回到人间,仍是那个七岁的孩子,甄一锅又不知跑到村子的哪个角落里去了,他便急急地跑去找,连爹娘喊他当心路,别摔倒也没听到,他得赶紧找到一锅,不然再过几天师父和师兄就要来接他们回家了,那时候一锅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正急急地寻,忽而听到耳边有人问他:“孩子,你是不是姓甄?”他想看清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使劲闭了闭眼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却听到耳边雷霆万钧般的一句:“寒衣祀鬼,恭送鬼主。”
睁开眼,他竟不知什么时候离了殿,行至一崖谷幽深处了。
眼前,皆是觊觎他这块骨头的恶犬。
漫天冥币,原是为他。
众鬼列阵,内外三层,将他团团围在阵心。内层持利刃,中层善暗器,外层执重器,几十头鬼为了杀他竟也能放下急于嗜血的本性,耐了性子琢磨出这么个有模有样的阵来。一层急攻,招招夺命;二层取巧,伺他不备;三层固守,困他于笼。端的是七窍玲珑心,铁了心今日要他命绝于此。
温客行反转铁扇,划破手心,让自己仍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继而手腕反转,铁扇便向近地里最跃跃欲试的一头鬼飞去,那鬼顷刻间身首异处,倒在地上,身子竟还诈尸似的抽搐两下,颈子早就喷泉似的涌出血来。那扇仍不停下,自前阵众鬼颈前掠过,那些鬼便瞬间白了脸,以为自己就此便要见了阎王,却见那扇来势虽凶,却后劲绵软,竟被他们躲了去。除了那首当其冲成了个血葫芦的鬼,其它恶鬼竟是未有损伤。
电光火石间,领头一鬼便明白了其中机窍,喜不自禁地露了两声冷笑,喝道:“温疯子走火入魔,内力阻滞,不足为惧,起阵合攻。”
温客行先前使扇时,便觉内力空滞,想是受了头痛之症的影响,强自出手,早已是意念支持。当下众鬼得了令,合力向他攻来,他亦不闪躲,铁扇作刃,化掌为爪,出手诡谲狠辣,只为夺命,毫不自保。不过半刻功夫,他便杀了数十头恶鬼,可他亦是狼狈,周身浴血,伤口不计其数,尤以胁下及腰腹两处伤口尤为狰狞。
当下里一柄长刃直向他胸口而来,温疯子发了疯,半分闪躲也无,径自迎去,赤手握了刀刃,那鬼使了狠力,竟又逼得刀刃在他掌内滑了一寸,直插进他的胸口,卡在两肋之间。他强运内力,掌心扭转,那刀便生生断成三段,一段插在他的胸口,一段仍握在那恶鬼手中,当中的一段,被他的掌心血淬得发烫,没入那恶鬼的咽喉中。
那利刃插在他胸前,一时烫得他心口如遭油煎火烹,一时又冷得他内里如堕极夜寒窟,引得他的头越发痛了,昏昏沉沉,如堕云端。温客行恍无觉察般看了看那利刃,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的胸口破了个洞,生机便悄悄地打这洞里溜走了。他看着胸口的窟窿,笑了,眼尾的红燃得妖异,似要淌出血泪来,身子一颤一颤的,簌簌地抖下些落在身上的雪,他的心口早就有个窟窿,那窟窿日夜蚀他的骨啮他的肉,他疼极,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伤口在哪,原来今日才显出来,原来是在这里,他竟有些好奇般去碰那胸口的断刃。
众鬼看他时昏时醒,举止若癫,鬼主之位唾手可得,更是不要命地扑向前来,乃至互不相容、自相残杀,谁都不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温客行看到眼前有刀劈来,正持扇欲挡,忽的那脸又化作娘的面容,他收了扇,那刀就劈在他的肩上。他单膝着了地,一抬眼,又看到一锅向他跑来,他趔趄了一下想接住一锅,拥入怀里的却是一枚暗器。他看到那短暂的快乐的日子里他飞过的竹蜻蜓、放过的纸鸢、打漂的石子……落在他身上却皆是刀剑暗器,要他的命。
原来那些甜,皆为虚幻,皆为妄念,梦醒之后,唯有杀意是真。
他咳出一口血来,落在雪地上,化作满天火,他又看到了那天的大火,在他的梦里烧了十年的春风般的火。
他终于要随春风而去了
他像一只欲乘风归去的纸鸢,荡悠悠,魂也消,没人来牵住线留他在世间。
一方重剑斩风劈来。他阖了眼。
那剑却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听到重剑落地,又听见几个恶鬼稍纵即逝的惊呼,周边杀意陡减。他听到一人脚步踏雪的声音,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那踏雪声响到哪里,哪里向他而来的刀光剑影便消失了。
他睁了眼,又回到人世。
眼前一人,手持短剑,身若惊鸿,厮杀于众鬼之中,护他于身后,刀戈剑戟愈紧,却再没半点落在他身上。他观那人步法,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雪在他足下幻化作飞花;他又观那人剑法,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虽使短剑,却端的是软剑的剑法。
记忆中漫天的烈焰渐渐和眼前飘扬的飞雪重合,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斩尽他梦中的魍魉,踏尸山血海向他而来,无尽业火之中,他是天地间唯一一滴甘霖。
他看那人眉间发际皆落了雪,莹莹地泛着光,向他伸出手,道:“跟我走。”
“你回来接我了,周……”话未尽,温客行终于力竭晕了过去。第一次,他倒下没有跌入刺骨寒风,而是跌入了一湾溶溶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