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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4章   “阿絮 ...

  •   “阿絮。”月下走来的人柔声唤他,他就如折翅之鹰不由自主地向他坠去,眸里心里只剩眼前人。
      眼前人是心上人。
      他费力祛除头脑昏沉的阴翳,睁大眼睛痴痴地看着那人一步两步向他而来,近他一步,他便觉得自己的视野明亮一寸,好像散发银辉的不是月,而是一个比月亮更饱满更皎洁的温客行,比天上霜人间月更教他求而不得、寤寐难安的温客行。他看着他踏月而来,月色如冰鉴人,红衣似火灼心,他的心半是浩浩乎的希冀与欢欣,半是淼淼然的不安与难耐。
      思君,君知否?若知,君信否?
      “阿絮,好久不见。”那人又唤他,言语缱绻,像往昔药未吃尽便要吃蜜时唤他的调子。
      他听他这样轻唤,便总不忍心拂了他的意。
      风动,影动,是心动。
      他动了心。给不得更多,只能给他一碗蜜。
      明枪暗箭,践你于一线之命悬;
      日照夜拂,挽你自万缕之痛楚。
      皆是我。
      皆是周子舒。
      现在我能给出更多了,你还要么?
      “阿絮。”起势轻,尾音拖得略长还微微上扬,像挠人的钩子,就此埋在他心里,生了根,如树根之盘错,占了他的整颗心,他才发现这钩子,唤相思,入心,即噬魂,他骨血里有了一个温客行。
      温客行,你栓住我了。
      他仿若一只视破浓夜洞若观火的鹰,眼神是沾衣襟的恼人苍耳,攀附在温客行发上,袖口,步间,他想做落在他肩头的雪,浸入衣襟的雨,做坦诚相照的明月,一刻也离不去,一刻也不想离去,终于可以不再离去,隐晦或皎洁,全教他知晓,做永远浸浴他的星河。
      他看到那人是怎样微启双唇,上唇是他,下唇是温客行,上下唇一碰,一个喧妍的春天便发了芽,生出一个因着温客行才想活的周絮。
      周絮是温客行的。
      他的视线变成一双贪心描摹的手,抚上那人的唇,唇有些苍白,他又想用自己的唇去润湿它。他曾吻上过那双唇,大火弥天,阴阳倒转,那吻带着烈焰的烧灼,如梦的迷幻,半是违心离去的苦涩,半是一晌贪欢的靡艳。眼前人被他一方红帕蒙了眼,他便如同蒙了自己的神智,发如雪尽在他的指尖,便似欲望抽枝成千绦万缕包罗成网,他甘为蛛网的猎物,纵只取一夜之欢。他拥紧那人的脊背,恨不能把这单薄的脊梁揉进他的身体里去,他便永生永世替他遮风挡雨,不教他沾风雪。他贪婪地侵略早已渴慕的那瓣柔润,啜饮他的甘霖,温客行是他心口的一捧火,是解火的水,温客行是周子舒的燃尽自己仍燃不尽的执念。唇齿相依,唇齿相侵,他们是互不相让又互相依存的两只角力的兽,唇齿间是他们的角力场,一条帕子蒙了视线,蒙了这个容不下他们的世界,燃了火的吻直白地诉说欲望。
      他明白了,他想要他。
      他早像要他。
      他克制自己于琉璃甲的非取不可,麻痹自己于四季山庄的人命攸关,沉溺自己于救世无路的寂寥绝望。
      直至大事将成,孤身即行之时,他方明白,舍了天下,舍了师门,舍了自己的壮志绸缪与十年酸辛,若他只是周子舒,再不是天窗首领,再不是四季山庄少庄主,他只想做阿絮,只想做温客行的阿絮,只想要一个伤痕累累、教他心疼的温客行。
      他要带他离开鬼谷,看看世间,人是怎样,人心怎样,他都陪他一一览过,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沐露梳风睡明月,一诺既许,岂敢食言?
      最要紧的,他要剖出心来教他看看,周絮的心是怎样的。
      周絮的心是温客行的。
      温客行这样促狭的一个人,免不得要说:“阿絮,我早就说你心里是有我的。”
      又要孔雀般自得道:“阿絮,我早知道你心疼我,就是不说出来。”
      还要问:“阿絮,你果然是为了我才进谷的吗?”
      他便静静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他肯说,这便是好的,多少个梦里,他梦到他,他却一句话也不肯对他讲了。
      他要慢慢听他说,像等水滴石穿,等沧海桑田,他就是周子舒的水与石,是沧海也是桑田,他用一生做一件事,就用来□□他这件事,尚觉一生太短,情意太长。
      旭日初升,他爱他。
      薄暮既降,他爱他。
      昼与暮皆这样短,他分身乏术,急急惶惶,除了爱他,顾不得旁事,顾不得活着。
      他爱他,才决定再试试活着。
      命运薄他,但给了他一个温客行,他终于觉得命运还是宽待他的。
      十年浮沉,半世功名,千山风雪,换一个温客行,他所得良多,所得甚多,再无所求。
      生与死,人世与幽冥,两不相关,何处皆可去,温客行在何处,他便往何处去。温客行在世间,他便觉得这世间,也刚刚好。
      他便用余生听他讲话,从青丝讲到华发,每一句话皆要答他,皆不教他落空,他从不想教他落空。
      待他话毕,他吻上他耳垂的小痣,像微风一样对着他的耳边诉说:“嗯,我心里早就有你,余生来世,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他吻上他颈子上的小痣,细雨一样啮着他的肤体轻语:“我心疼你,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哪怕能替你疼一点,也是好的。”
      最后一个问题,教他怎么答呢?
      他便要吻上他的唇,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从自己的心,直接向他的心里去说话,不经一张身不由己的口,他不必再违心,肤体为纸,唇舌着墨,他须得信他。
      十年风尘,前尘隔世,长夜终蚀枯骨,从此晨风曦月,昼雨流珠,余生霭霭,我皆为你而来。
      我见青山与明堂,不若念君长思量。
      思君甚笃,故来相见。
      温客行,你栓住我了。
      不必着人看顾,不必苦意追寻,我是食饵之鱼,甘愿入瓮,自缚于你,只怕你不寻我,只怕你不见我,最怕相见不相认。
      他的目光又去勾勒那人的眉眼,他清瘦了不少,眉如岳峙,鼻似刀斫,颧骨微微凸起,月光下映出暧昧的阴影来,至下颏笔锋疾回,收势亦是锐利的。右手中一柄扇子,指节愈加分明,像抽节的竹一样,一摇一晃间,他看清那柄扇子。
      不是他赠的白扇。
      扇骨乌色,面绘山河,内藏利刃,是他的杀人铁扇。
      他的心便如浮于水面的柳叶,起起伏伏,终是怀着幽微的希望,却仍是不甘心地沉了去。
      再看那人的左手,滴滴答答,不见伤口,却落下血来。
      他方杀了人。
      “阿絮,你想我了吗?”那人已行至他身边,言语软昵,带着几分狎意,好像他是个烟花柳巷的公子,在漫不经心召唤风尘女子般,但一双眸子却比月色还寒凉。
      只一眼,他的心,便永溺湖底。
      他懂了,又在内心里笑自己方才幽微的希望。
      他要如何,便就如何吧。他本就是为献祭自己而来,为人鱼肉,为眼前之人的鱼肉,他心甘情愿。
      只是,他想唤他一声,唤一声他的名字,他日夜思他,心血里窝着,蚌一样砥磨尖锐的沙砾,以柔软的肉、温热的血,打磨舔舐着心口的那个名字,磨到他的心口流了血结了疤,却不敢唤出来。那名字是他长夜中拢着的烛火,支撑他的一□□气。
      唤出来,便烟一般消散了。
      他做了一个比他的十年庙堂更荒唐的梦。
      爱而不得的梦。
      不唤出来,也好,让他融进自己的血里去,刻进胸膛里去,比七窍三秋钉更深,日夜抵着他的骨,不教他一身枯骨无依之木般散了。他还留着那些在鬼谷的日子,一个人世的鬼,在鬼谷做了回被人疼着的人。
      足矣。
      他是一条搁浅的鱼,泽竭地涸,天落雨,四方世界皆被浸湿润透了,白霭青翳却独独遗忘了他,他的甘霖距他近在咫尺,他心里发痒,可他知道,他不会等来一抔水了。
      他牵牵嘴角,露出些笑意来,像是微风略水而起的涟漪,倏忽即逝。
      又微启了唇,想去唤面前人的名字,可他唤不出声来。
      他诧异了一瞬,看向正俯视着他的温客行,正摇着扇子闲庭若步,面上阴晴不定。他脑中骤明,紧阖了嘴唇,不再动作。只有眼神,似扑火的蛾,不肯从温客行身上离去,落在他身上,几乎溅起火花来。
      他仰面躺着,温客行颔首看他,月光碎银子一样在温客行面上变幻光影。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他忽而想到温客行也曾这样俯视着看他,那时温客行从屋顶上落下,他紧随他一跃而下,未及反应,一步不落,只顾去追他渐渐下落的身影,终是握上了他的手,拥着他落了地,他尚不及厘清自己心里不知因何而起的惶惶之感,温客行就在他怀里,像个孩子般的笑了,发落在他颈间,随着他的笑,苇草似的在他颈侧游移,搔得他心里痒。他拥着他,像拥着一朵云,哪里有残缺,这朵云便补了哪里,他本是带血的风,拥了云,便想落作雨。这朵云随着温客行落在他颈间的发,随着他伏在胸口笑时的颤动,钻进周子舒心里,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他想吻他。
      他早该唤他的名字,早该吻他,早该告诉他,看到你落下,我便疯了。
      虽是高不过盈丈的屋,虽是你身手极好,虽你是鬼主,我仍是疯了。
      就如那日你回谷,一切本是绸缪日久,我亦为自己局中之棋,可看到众鬼如犬兽倾轧,敲髓食肉,看到你红了眼角,白了面色,我便疯了。
      我自缚于四季山庄,自缚于天下苍生,自缚于七窍三秋钉,敛凌云之志,息不平之意,我早已杀了一个周子舒。
      可我为你疯了,纵是知晓自己必得小心谨慎,必得思虑周全,可看到你,我便疯了,可又疯得恣意,疯得无所顾忌,疯得心愿情甘,疯得快活极了。
      唯自缚于你,周子舒又想活了。
      我当早对你言,周子舒早已疯了,你言鬼主是个疯子,可周子舒也是个疯子。
      我当学你,促狭地说一句,两个疯子,岂不天造地设?永生永世,不舍不弃,免得为祸世间。
      你当如何答我?
      我从不曾对你说这样的话,可却想了无数次你当如何答我。
      纵是想,便也似乎听到你答了我。
      你当答我——
      便疯在一处,死在一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若是能亲耳听你说一句,周子舒纵百死,亦无憾。
      可我不能说,我上了赌桌,赌注是四季山庄,哪怕对面下注的是你,我不能输。
      周子舒愿为案上鱼肉,愿以性命相赌,可是四季山庄,高于性命,重于泰山,我不能赌。
      终是没有说出口。
      此刻,他想唤那人的名字,却是唤不出口了。
      那人看了他一刻,便笑了,仍笑得像个孩子,却不似当初伏在他胸口时那般欢欣的笑了,他像个尚未明白笑的意义,笑里只余天真的残忍的孩子。
      他是玩弄猎物的兽,一点点琢磨,一寸寸思索,视线尺一样打猎物身上踱过,何处宜断骨,何处合入刀,对于杀戮一事,他有兽的疯狂和文人的审慎。
      周子舒,便是他围猎数日、终落圈套的猎物。
      他伏下身来,眼神在周子舒面上逡巡,玩味地看了他一遭,像是透过衣衫看进他的骨里一般,却独独避开他的眼神,忽而伸出那只染血的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周子舒感到他指上血的粘腻和肤的温热,指腹上的茧带着危险的讯号,如剐蚌的神刃,温客行的气息混着血腥气冲进他的脑中,教他颅内沸腾,血如火山之喷涌。
      他如临战场般起了鸡皮疙瘩,目光下垂去看那人的指怎样在他的唇上描摹,耳际似乎听到金戈之声,是爱人也是仇敌,是利用也是坦诚,温客行,我献祭自己,这便是你我二人之战,我又上了赌场,以命作赌,赌你的一颗心。
      我若赢了,我便是你的;我若输了,我仍是你的。
      你瞧,周子舒最擅算计人心,赢或是输,我都得了想得的。
      温客行,你也是豪赌之人,你早在赌周子舒的一颗心,今日我回来,你赌赢了。
      今日是周子舒的赌桌,胜负又几何呢?
      温客行的手指顺着他的唇一笔一划勾勒,像在耐心描绘一朵血梅的花瓣,末了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般轻点了两下,他的唇便如承雨般起了潮意。温客行终于开了口,带着陌生的冰冷与生硬:“周首领,说不了话的滋味可还好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久未开口一般,像一柄钝刀子,却摧枯拉朽,恰剐在周子舒的脊骨上。
      这从不曾弯的骨,便憔悴了几分。
      周子舒的面色暗淡了下去,眼中也露出悲凉的神色来。
      温客行仍不去看他的眼睛,手指一转,像冰凉的刃一样,湿冷的指尖从唇间滑过下颌,落在周子舒的喉结上,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拧断猎物的颈子,终于还是又滑向他的衣服去。
      “周首领这衣服倒是好得很,怎的?原是这般镶金戴玉的公子,在鬼谷时的粗布麻衣倒是委屈了周首领,难怪处心积虑要出谷来。”他的手指随着话语落下,忽轻忽重,像在忍耐随时磅礴而出的杀意,终在周子舒心口的位置停住了,手上使了力,便见周子舒的面色比月色更白了几分,他眼中露出狠厉的神色来,似乎得了些满足的快感,再开口时,声音却略微发抖:“得了我的琉璃甲,看来赏赐不少,周首领还满意吗?”
      他感到手下的人心跳都漏了几拍,像是被说中了心里事,不由心中更恨,掌中带了三分内力,那人的嘴角便渗出一丝血来。
      他像被火烫了一般移开视线,手也不自主地抖起来,却仍不肯泻力,直至掌下发出肋骨错位的清脆声响,方才收了力,摆摆衣襟,垂落衣袖,遮住颤抖的手。指尖自心口继续下移,庖丁解牛一般,怀着极大的兴味在面前的躯体上游走,他是实行凌迟的刽子手,仔细打量,耐心琢磨,在寻下刀的最佳方位。
      哪里呢?周子舒,这一刀下在哪里才能破开肉身直插进你心口里去呢?
      你是用刀的高手,软语作饵,柔情为筵,为我造一场快意江湖、天涯浪客的蜃景之梦,待我沉迷期许之时,在我心口插上一柄凉刃。
      我方自一场绮靡的梦中醒来,梦中你我的身体都不分彼此,欲望一起烧灼,圣洁或污淖,你皆来渡我,幽冥和九重天,皆与你同赴。醒来,便看到你亲手插在我心口的这把刀,绸缪百日,终成大计,诛心的一把刀,甚至教我的身体跃跃欲试,想要背叛自己的心。
      周子舒,你是绸缪的高手,是用刀的高手,敌手难逢,我当如何凌迟你?如何教你溺于无望深渊,教你看着心口之刃,永堕阴司?
      他的指尖如灼热的岩浆一般流动,圈圈点点,或是错觉,他只觉指下的身子便如着了火星般烫起来,他的指尖也被灼得生疼。
      “阿絮怕是见惯了美人乡红酥手,不曾被我这般肮脏之人如此指指点点过。”他分明是冷笑着言,调子却故作软语,仿佛以美酒作掩的毒,藏着极深的恨意。
      他忽的俯了身,右手掣住周子舒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汗和血相互吸附,皮肤如融化的蜡凝作一处,他便如雷击般,只觉一股麻意顺着胳臂自右手直抵他的心里,教他心中一酸,几乎软了身子。
      他稳了稳身形,不着声色,更用力地握紧那只手,清楚得感知到那手心上的剑茧,腕上的脉搏,他一颗旬月随波逐流的心此刻才定了神,仿佛一只历经黑云暴雨的小舟,终盼得云开月霁。
      他居然久违地放下心来。
      握着这只手,忽觉胸口郁结的一口瘴气终于清明,连他的身子也轻了起来,只觉自己的手也背离了他的意图,有了自己的心跳自己的脉搏,树一样抽枝发芽,孕育汁液,一头系着他的心,另一头与周子舒的手互通脉络,交换津液,向他的身体里去。
      不当是如此,不能是如此,他当是为周子舒未死才放下心来,当是为手刃仇敌而舒了胸口的郁结。
      周子舒一死,他便大仇得报,再无忿恨。
      再无遗憾。
      再无牵挂。
      他狠下心,鼻尖几乎抵上周子舒的鼻尖,眼睛盯着他的唇,暧昧地交换气息,道:“光风霁月的周首领,与我这等啜污食垢打烂泥里长出的鬼谷中人自是不同,”他又把血点于周子舒的面上,蘸着血一笔一划似在描摹什么字,每写一划,便又坚定了自己的一分恨意,坚定了自己杀他的决心。是了,他恨他,他想让他死,他当亲手了断他。一笔一划,血字已成,他既恨恨又不甘地笑了,“你们这般权贵大人当是以刺面为耻,我倒是真恨不得把这字刺到你骨子里,好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恨不能食尔肉,寝尔皮。”
      他声如碎冰,攥着周子舒一只手的右掌也不由使了力,忽听到一丝骨裂声,他忙松开手,便看到自己掌下的那只手折做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是错了位的木偶,周子舒却连一声冷气也没吭。
      他想起那个淫靡的春梦里,他沉浸在灭顶的快感中,如溺水之人寻到唯一的稻草一般紧拥住周子舒。他的手向来是只会用来杀人的,会折断喉咙,会拆碎心肝,他不会做这温柔乡中的事,他只想拥住他,身子似要随风而去的断线风筝,除了拥住眼前人,再没有什么能留他在人间。
      他的手如鹰爪般,情难自持中,应是伤了眼前人,那人同是不吭声,他却害怕了,不敢再拥上去,不敢再使力,那人却汗涔涔地吻上他的手指,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言:“别怕,别怕,你的手很好。”
      他的手很好。
      他很好。
      杀人如麻、饮血食髓的鬼谷头子很好,他的阿絮这样说,他便信了。他心底一直想得一句这样的言语,只有阿絮给了他这样的言语,他便心满意足,不辨真假,继续沉浸在那个梦里。
      春梦。
      原来只是梦。不曾发生,他的不齿的难以示人的心底幽望。
      他不能再沉溺于幻梦了。
      一场红尘,一场纠葛,教他知了愁,知了求而不得,知了人心难测,几乎让他生不如死。
      他不能纵自己再做梦,他须得仍是那个无心无情的鬼主,方能成大计,杀周絮,覆江湖,他不能再生牵挂。
      千万情深,终成蜃景。
      既皆为假,何必存真?
      他起了身,放了手,不再去看周子舒被折断的手腕,冷声道:“周首领自言光明磊落,实则与正道狗别无二致,不过满口仁义,实则手段下作。”
      “周首领一张颠倒黑白的利齿,我便先封了你的穴道,教周首领莫言莫动,且静下心歇着,既然周首领喜讲故事,弄人心,在下便效劳为周首领讲个故事,博周首领一乐。”说着手指又勾勒上周子舒的衣襟。
      “天窗首领周子舒,化名周絮,假造身世,伪饰作被寻仇的镖师,跌落鬼谷,鬼主虽起疑心,看出他乃易容之面,但周首领算计在先,自去了易容,争得先机,是也不是?”
      四下静默,鬼主动怒,鸟雀皆寂。
      “哦?阿絮既不言语,便是同意我说的了?那便要做个见证,免得周首领食言而肥。”
      语罢,铁扇一挥,周子舒心口处便留下一道骇人的伤口,片刻间便涌出血来。
      “别急,未伤性命,计个数罢了,罪状甚多,须得及时记下。伪作身世,借故入谷,其罪一,按鬼主令,当杀。”
      他手指沾了周子舒伤口间的血,捻磨一番,又开口:“入谷后,周絮小心观察,自急色鬼手中救下芸娘,得了薄情司和阿湘的信任,探听到鬼主患头痛症一事,便起了心思,将自己亦罹患头痛之事‘无意’间告知阿湘,引阿湘来讨药方。防风五钱,羌活三钱,细辛三钱,黄岑二钱,半夏二钱,并枳实、川芎、桃仁各一钱,阿湘还是谨慎的,拿了这方子,查了医书,亲自抓药,这方子确能治头痛。”
      他按进周子舒的伤口里去,目光喷出火来:“周首领给了张治病救人的好方子,在下感恩戴德。可周首领还赠了香给芸娘,那香名唤‘醉生梦死’。”
      面前任由他碎骨割肉也不曾变了面色的人,忽然露出诧异的神色,略启唇,嘴角又淌出血来。
      也有他料不到的事吗?算计鬼神,算计人心的周子舒,他的阿絮,终于也有算不到的事吗?
      他忽而生出极大的快感,再开口时甚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怎的?周首领算不到别人的情吗?在下本以为周首领对情之一字亦是算得准,算得狠,利用得得心应手的。”
      “还是说,”他似乎被一只巨手攫住了心脏,溺水般耳际隆隆作响,今夜第一次看向周子舒的眼睛,恨不能看进他心里去,“你真对芸娘动了情?你担心她?”
      周子舒眸子里却是极深的悲色,像含了千言万语一般,眸子里映出圆月来,映出他来。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他了吗?
      每一次他想望进他的眼里去,想读懂他,悲凉的他,决绝的他,快意的他,欲语还休的他,他都见过,可他还是不懂他,他想望进他的眼里去,看看他的心底到底是什么,那人却总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眸。
      阿絮是一阵随时准备长逝而去的风,教他留不得,拘不得,纵是暂且停滞在他身边,仍教他患得患失。
      他也愿为风,长逝入君怀,可砭骨的现实告诉他,那风从不为他起,从不为他休。
      永失卿卿。
      眼前人,不是他的阿絮。
      月色澄澈,上下空明,风终于碎了腕,失了血,来去无路,被他以月光作栏,桎于囚笼,他的眼里终于映出一个温客行,却是以无比悲凉的神色,以诀别的神情。
      那风终是不为他起,不为他休。
      风起风去,带他入九天,掷他于深渊。
      教他意乱神迷,教他疼,教他心有所属,却无所得。
      他带着恨意握紧周子舒断了的腕骨,一字一句道:“纵是你属意何人,今生也难求,我必让你生生世世,皆意难圆,求不得,长相思。”
      那人眼底的月光便碎了,碎成琉璃,眼底被割伤一般渗出血色来,忽而又露出释然的笑意,像被碾落成泥仍余香的落花,他看向他的眼神里似潋滟着一江春水,眉眼柔作虹,似要落下瑟瑟梅雨来,嘴角微牵,温客行的心里便起了惊蛰,又有一颗种子蠕蠕而动。
      周絮是温客行心里埋葬的一寸相思。
      伺机而动。
      纵是埋以恨,埋以血,埋以不堪与屈辱,甫一见他,总要伺机而动。
      温客行的眼神又不自主地移到他的唇上,那唇上藏着一个惊蛰,一个梅雨季,一个绸缪的骗局,是包裹砒霜的蜜糖,饮下,便是万劫不复。
      他喉结微动,不再去看,把周子舒的手轻放在地上,狠道:“你今生不会见到芸娘了,纵是有情也无果。”又讥讽道:“你二人倒是郎情妾意,芸娘待你亦是有情,香料日久,旁人皆弃了去,芸娘存情,是以并未舍弃,妥帖安放,方才被我寻得。”
      “情之一字,世间最难料,周首领,这便是你的破绽。”
      情之一字,世间最难料,生死相许,虽生犹悔,虽死无憾。
      他动了心,动了情。
      这便是周子舒的破绽。
      “我出谷后寻得高人,依香囊内的余香解得原料,依样配来,多方打探方知,此香名唤‘醉生梦死’,原为四季山庄所制,少许使用可宁神助眠,大量燃香摄入方会教人坠入幻境,真假难辨。你只给了芸娘少许,且用作香料,本是无害,是以谷内旁人皆无碍,唯有我,服了你的头痛药,那药本是药非毒,可药性却与此香相冲,药舒内力、宁心神以缓头痛,可此香行七经八脉,内力既舒,作用方显,且以药助之,心血回噬,此香效力更胜一筹,教人于幻觉中见至深梦魇,周庄主好手段,在下领教了。”
      “只是在下好奇,在下于幻境中见了此生至怖至悲,却不知周首领会看见什么?”转念他又哂笑,“想来周首领无心之人,必是无惧无怖,”他像咽下粗糙的沙砾,又艰难吐出几个字,“无情无爱。”
      扇一挥,周子舒身上又多出一道血痕,他不去看那伤痕,只盯着扇上的血迹:“蛊惑人心,蓄意弑主,其罪二,按鬼主令,当杀。”
      上一道伤口的血仍在汩汩留着,这道伤口便又涌出鲜血来,顷刻将衣服浸透了,蓝衣上绽开朵朵血花,尚未成形,便相互弥漫连作一片,再不分彼此,不分新伤与旧伤。
      纵是温客行不看,那血渐弥渐漫,仍落进他的眼底。
      像一朵朵落下的梅花。
      “梅花还没开,倒像已经落了。”
      他的阿絮又在对他说话。
      他的阿絮死在火海里。
      梅花落了,便是悔字,他最不愿听的,最不愿要的,便是悔之一字。
      他要阿絮的悔有何用?
      若只是悔,他宁可他的阿絮死在弥天大火中,活在他的梦里。
      眼底的梅花还是烫伤了他,他的心跳得厉害,像要自沸水中跃出的蛙,教他坐立难安,他鬼使神差抬手点了两处穴道,略止了周子舒的血,道:“故事还没讲完,不能便宜你先流血死了。”
      又凝神看看被血染了半边的蓝衣,讥道:“盗了我的琉璃甲,就为了换这身绫罗绸缎?周首领,倒是我高看了你,这身锦缎当真碍眼得很,眼下被血遮遮也好。”
      他却不安地起了身,旋了身子,余光也不再看他,只顾急急地说,好似唯有将恨意诉说于口,他才不致教自己的心背叛了自己。
      “周首领易容扮作早已身死的急色鬼,勾结吊死鬼,一早准备,在我神智错乱那日布阵杀我。我被众獠围困之时,你却潜入殿中,察查琉璃甲下落,探查无门,知晓这下落方得着落在我身上,便又折返,以周絮的身份救我,意在骗得我的信任,谋取琉璃甲。”
      “暗入主殿,巧言令色,其罪三,按鬼主令,当杀。”
      “助我回谷后,察觉我欲使琉璃甲出谷之心,因势利导,与吊死鬼暗中互通有无,解得暗语之意,月圆之夜引我泛舟离殿,纵吊死鬼手下入谷盗甲,事成后纵火烧殿,做假死之局。”
      “私相授受,偷天换日,其罪四,按鬼主令,当杀。”
      “琉璃甲到手后,与吊死鬼反目成仇,以利聚者,必以利散,先发制人,杀吊死鬼及其下属,夺甲出谷,求取荣华。”
      “背信弃义,利欲熏心,其罪五,按鬼主令,当杀。”
      顷刻间,周子舒身上便又多了三道血淋淋的伤口。
      温客行转过身子,月亮映得他的脸分外凉白,眸子里似敛了极薄的冰,忽而冰碎了,他弯了眉眼露出笑意来,化为刺人的冰碴,柔声缓语:“阿絮,五宗罪,宗宗皆当杀,你说,你怎么死才好呢?”
      语罢,手腕翻转,铁扇疾出,一条隐在树影下的绳子应声而断,树冠里头朝下栽下个血淋淋的人来,双脚被绳栓着,挂在半空,周身尽被血浸湿了,面皮也被剥了去,正对着周子舒的脸,相距不过盈寸。眼睛是两个黑黢黢的窟窿,正与周子舒对视。牙齿白花花地露在外边,没有嘴唇的包裹,像两条崎岖惨白的蛆虫。没有面皮的肉像破棉絮,又似蜂窝,仿佛要簌簌自骨头上掉落下来。血打肉里凝结滴落,像是清晨嫩叶上凝结的露珠。
      一滴,两滴……
      恰滴在周子舒颜面上,尽是粘腻的血腥气。
      温客行像第一次见到这尸体似的,轻摇扇子绕着尸体行了两圈,好玩似的晃了两下那尸身,便有更多血珠子淋淋漓漓落雨般浸湿周子舒的衣衫,蓝衣隐去最后一丝颜色,泅在暗红的血中,蓝色白蟒纹敞袖外衫,五色蝴蝶銮绦,蓝色镶珊瑚珠发冠,皆饮饱了血,吞下满心的希冀,溺死其中。
      最厌血的周子舒,溺死于血海中。
      他恨他。
      温客行恨周子舒。
      温客行恨周子舒入骨,恨不能食肉寝皮啊。
      周子舒看向悬在树上、正与他四目相对的被剥去皮的尸身,他便要他如此死么?
      也好,死于你手,总好过死于冰冷的七窍三秋钉。
      五感未失,我仍能看着你,听着你,嗅到你的气息。
      世人说纵是死了,死之前最后看到的人会永远留在眸中。
      我看着你而死,看着心上人赴死,这一生,便也算不得荒唐。
      只是你还教我生生世世,皆意难圆,求不得,长相思呵。
      那我便不求来生了。
      此生虽苦,唯死无憾。
      我遍叩神佛,心有所求,不求来生。
      温客行看他一身绮罗皆被鲜血染了去,心头恨意略减,笑问:“阿絮,你可还认得这是谁?”
      “哦,我忘了,你就算认得也开不了口了。”
      “昨日你还见过他,红柳花客,一生拈花惹柳,可惜却不是死在花柳中。”
      原是红柳花客,昨日还于席间口无遮拦,不知避讳,夜半便做了刀下鬼,周子舒看着温客行疯癫的神情,这红柳花客怕是为了昨日的胡妄之言而送命。
      只怕,更是存了威吓他之意。
      温客行果然开口了:“这厮不知天高地厚,众人面前妄谈琉璃甲,我不过是早日送他归极乐,他这般脑子,纵是我不杀他,也活不了多久。”
      “我本不欲理他,谁教我终于寻到了阿絮呢?既要对阿絮动手,那必不可唐突,须得使个人来练练手,怎样?阿絮?我这手艺还满意吗?我近年也少做这剥皮的事了,幸好还不算生疏,对得起阿絮这身好骨相。”
      “这家伙的血在你来的路上淋漓了一路,阿絮,你可收到我问好的信札了吗?”温客行又含着恨意柔声道,“依阿絮的聪明必是一路看到了血迹,只是要走也晚了,你一路喝的茶饮的酒里皆被我下了药,行至此处,你唯有力竭昏睡,入我彀中来。”
      他伏下身去,拊在周子舒耳边:“别急,阿絮,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呢,你猜你饮的酒中除了消散内力之药,还有何物?”
      “今夜月圆,阿絮不是最喜月圆泛舟吗?在下特地为周首领备了竹筏,今夜月好,当行舟饮酒,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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