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99种味道》一直都是土人

2、考的好才能叫考试 “盛水的纸

　　考试其实是一件充满快感的事情，尤其是你看到好成绩的时候。考试也是一件让人抑郁的事情，特别是你知道考砸了的时候。
　　下午一点半，杨千帆坐在分行大楼18楼会客区的沙发里，等待着参加面试，隔着玻璃门，他可以看到电梯间电子屏上不断闪动的文字和图片，文字是“征程二十载、创业再辉煌——热烈庆祝神州银行南京分行成立二十周年”，配图是分行机关和各家经营单位在各自门前拍摄的大合照，他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照片上的自己笑得一脸无辜。转回头，隔着会客区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大楼外风大雨急，一片混沌，对面大楼楼顶上广东发展银行几个字都变得若隐若现。
　　这是杨千帆入行的第十年，他已经在玄武支行个人客户部副经理这个职务上干满五年了，各类“先进个人”、“营销标兵”等荣誉奖励众多，总行级的“建功立业荣誉称号”就拿了两次，支行长都换了两任，他却一直都没能把那个“副”字去掉。这次分行公开竞聘新建支行行长，很可能是他为数不多的被破格提拔的机会，他自己内心深处把这个叫“弯道超车”。
　　随着人力资源部小姑娘的一声招呼，杨千帆起身和另外两人一起站了起来，小姑娘给每人发了一张白纸一支笔，说道，“等会儿吴行长要亲自参加面试，领导进来时请大家起立迎接一下”，杨千帆突然发现，三个人里只有自己穿着行服西装打着领带，另外两位分行机关的竞聘者都只是穿着白衬衣，一脸轻松。
　　一点五十，随着“叮”的电梯铃响，电梯通道内突然涌出来7、8个人，杨千帆立刻意识到，大领导来了，他立刻站了起来，对面那二位稍一迟疑，分行一把手吴行长、分管公司业务的张副行长已经在一帮部室老总的簇拥下走过了会客区通道，向第三会议室走去。杨千帆看到吴行长似乎跟对面的某位考生点头示意了一下。
　　下午两点，面试开始，杨千帆排位第三个，他很不喜欢这个排序，因为领导都忙，一把手出席竞聘考试这种安排，往往都是点缀，很可能面完第一个就走。而这种竞聘面试，最重要的就是一把手对自己的印象，因为除此之外，自己很难有机会在行领导面前展示自己的业绩、才华或者想法。按照这个排序，他这次竞聘，可能真的只是来陪衬的，毕竟提拔内定是常态。可惜了自己笔试还考了第一名，杨千帆有点苦涩的想着。
　　两点十五，第一位面试者出来了，人力的小姑娘请第二位进场。五分钟不到，吴行长一边看着手机一边离开会议室往电梯间走，杨千帆赶紧站了起来，恭敬的喊了一声“吴行长好”，吴行长冲他点点头，走了。
　　又过了几分钟，张副行长也出了会议室，杨千帆跟着打招呼，“张行长好”，张副行长停住脚步，看着杨千帆说，“杨千帆？你是搞个人业务的吧？好好表现，珍惜分行给的机会阿”，杨千帆还没回答，张副行长就匆匆走向电梯，上楼了。
　　杨千帆坐回沙发，不由得有些悻悻，行领导都走了，自己还真的是来陪太子读书了。
　　两点半多点，杨千帆进入会议室，在面试席坐好，他对面正中间空着两张位子，摆着吴、张两位行长的席卡。两侧分别坐着分行公司业务、个人业务、贸易金融、投资银行、金融市场、人力资源等部室的总经理。小姑娘给他倒了杯水，杨千帆道谢，面试开始。
　　所有人都不咸不淡的坐着，到了这个阶段，大家已经无心恋战。杨千帆估计要不了十分钟就会结束。按要求，他还是先念完了竞聘发言稿，等待提问，这时，他感觉心里一动，会议室门打开了，吴行长走了进来。
　　杨千帆立刻起身问好，心里的一丝窃喜，让他有点激动而忙乱，盛水的纸杯碰洒了，在桌面上滚动，水流带着一点茶叶，迅速而坚定的径直流向吴行长的席卡。
　　此时此刻，城市的另一端，冯小月抱着一堆合同文件，匆匆跑进大河酒厂南京办事处的大门。刚进门她就被办事处胡主任给拉住了，胡主任叫胡卫东，是个大胖子，他总是告诉手下员工说，不要叫他“胡总”，因为听起来像“浮肿”。大河厂是国有老酒厂，按层级和习惯，可以叫他“胡处”，而冯小月跟着其他人一般称呼他为“胡厨”。冯小月一边胡厨、胡厨的喊着，一边问着这么着急喊她回来干嘛，她平时负责对接总厂物流中心和办事处渠道商的管理，今天准备把几个大经销的集采合同盖好章拿回来，刚好差一家就跑完了。
　　胡卫东一边手上拨手机一边拉着小月上楼说，“小月，手上的事放一放，总厂来人，已经去接了，马上就到，你跟着我带着阿姨把会议室收拾一下”，跟着就跟手机那头说着“老赵，是南京南站，南京南，不是南京站，别搞错了啊”。
　　冯小月好奇的问，“总厂来人为什么是从北京来啊，不应该是从相城来吗？”，胡卫东说，“我问了，据说是董事长和董秘北京开会，会后总经理直接来南京”
　　两人进了会议室，保洁丁阿姨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冯小月找出席卡一边问着胡卫东摆放位置，一边在手机的企业微信上查询董秘的名字，准备现打一张席卡使用。
　　会议室安排好，冯小月拿着盖好章的合同给胡卫东过目准备存档，忍不住半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总厂领导来南京，胡厨你不去亲自接一下阿？”
　　胡卫东努力收了收腹，把文件放在手边，淡淡的说，“领导不好这个，等着就行。”小月从大三兼职给大河厂当超市促销员到现在，认识胡卫东已经四年多，她感觉胡卫东今天的情绪有点压抑。这时候，办事处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空气中流动些许诡异和不安。
　　三点不到，办事处院子里响起了汽车鸣笛声，老赵接人回来了。
　　大河酒厂总厂党委委员、大河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秘书林清晨第一次走进了南京办事处。面对在小楼门口列队迎接的胡卫东众人，林清晨只是和胡卫东握了握手，就转头介绍跟在自己身边的年轻小伙子，“胡主任，认识一下，这是总厂办公室副主任方遇”，方遇上前一步向胡卫东伸出手，热情的说，“您好胡主任，叫我小方就行。”
　　众人在一片寒暄中直接上了楼，冯小月注意到，林董秘完全没有像其他总厂领导一样先看看一楼的样品展示区和办公区，而是直接了当的去会议室，而胡卫东也没有一点要请领导走走看看的意思。
　　趁着大家刚到会议室几分钟，冯小月又给方遇打了一张席卡放在了林清晨座位旁边，方遇满脸笑意冲她点点头。
　　大家落座，林清晨带着方遇、胡卫东和办事处副主任李晓萌坐在会议桌靠墙一侧，其他办事处的员工都很自觉的坐在背朝门口一侧，不大的会议室都显得拥挤了。胡卫东打开笔记本，林清晨轻轻点点头，随着一声“开会了”，会议正式开始。
　　冯小月突然觉得自己和很多人的生活轨迹乃至命运要改变了。
　　几乎没有铺垫的，林清晨例行公事的讲了几句话之后，就让方遇拿出几份文件来，声音也变得有些高亢，“我这次来，除了代表董事长看望大家之外，还有一件重要工作要安排，那就是南京办事处升格为分公司的事，这是今年总厂党委的折子工程之一，是大河酒厂深入法人治理结构改革的大事，和我们在座的干部员工息息相关。”
　　南京办事处所有人的心都跳动了一下，办事处升格的传说已久，变为分公司肯定在财务人事和经营上有更多的自主权，但是所有的调整和改革都意味着利益的再分配，升格后人员会不会升职、会不会分流，工资待遇能不能提高，大家现在只能在忐忑中期待。
　　“方主任，宣读文件吧。”林清晨身体微微后仰吩咐道。冯小月注意到胡卫东的身体好像有些前倾，而方遇则挺直了腰杆。
　　三份文件分别是《关于大河酒厂南京办事处升格为南京分公司的决定》、《关于方遇、胡卫东、李晓萌职务任免的决定》、《关于下达大河酒厂南京分公司红酒分销补充计划的通知》。
　　南京办事处正式撤销，即日起成立南京分公司；
　　方遇由总厂办公室副主任调任至南京分公司任总经理，胡卫东任副总经理，李晓萌任副总经理兼财务部经理；
　　南京分公司新增红酒销售计划500万元，要求年底前保底完成80%。
　　冯小月听着文件，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为胡卫东。她上大学时给大河厂当过礼仪小姐、超市促销员，那时就认识了刚来南京开办事处的胡卫东，大学毕业后，几乎没太多想就进了办事处当行政。是胡卫东一手打开了南京市场，特别是大河厂的40度低度白酒，几乎是南京地区公私兼顾的、上点档次宴请的标配，南京办事处更是连续十个季度在大河厂销售业绩名列第一。
　　但是，这没什么用，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方遇，马上就要成为胡卫东他们头上的方总了。
　　林清晨继续着自己的讲话，“同志们，本来应该由总厂人力资源部来传达文件的，我和董事长汇报，时间不等人，我自己又分管人事和计划，就由我带着方总来吧。”他转头看看胡卫东，“卫东啊，我们提高效率，晚点你安排个工作餐，就送到这儿来，我和你、方总、李总商量一下工作，之后，我吃过就回相城。”
　　胡卫东试着劝林清晨去吃接风宴，见对方坚持不去，也就站起来，让大家先散了，回家注意看工作群的通知，顺便让冯小月去定点饭店订几个菜送来。
　　冯小月回工位打完电话，看胡卫东办公室门紧闭着，估计林董秘也在里面，就发消息给胡卫东问自己下班后要不要等通知再走，她感觉面前有个身影，抬头看见了方遇的笑脸。
　　“小冯对吧？”方遇温和的问，冯小月赶忙站起来说“方总，我是冯小月，您是要找林董秘吗？他好像在胡处办公室。”
　　“胡处？”方遇颇为玩味的重复了一下，盯着冯小月的脸笑笑，没再说什么，走向了胡卫东的办公室。
　　冯小月猛地想起来，一直没接到杨千帆的电话和消息，也不知道他面试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