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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喵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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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的身影去而复返,此时正立于白落的门外。
夜深了,白落的眼睛又模糊了,松阳那双空洞的眼睛被昏暗隐藏起来。
白落的心很慌,他张了张嘴,呢喃道:“妈咪……?”
刹那间,无形的屏障消退。松阳未发一语,俯下身将白落抱起来,走进了寝室。
两人都坐在柔软的床上,松阳抱着白落,像以前无数次哄他睡觉那样,慢慢晃动着身体,哼唱着如风一样轻灵的歌谣。
白落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他不知该和松阳说些什么。
问他有没有让人去杀墨初泽?还是像其他人那样质问他,凶兽祸乱人间是否因他而起?
这些问题哽在白落胸口,他不能问,也不敢问。到了这一刻,他害怕听到答案。
但他不能害怕,他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大老虎,如果连他都退缩了,他身边的那些人该怎么办,墨初泽该怎么办,松阳……又该怎么办?
做错事了,就要勇于承担。即使是天神,也理应如此。
白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恢复了清明。他问:“为什么?”
在他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松阳的哼唱声停了。
他以为松阳不会回答,但松阳似乎就是在等着他开口发问,因为接下来,松阳像对他讲睡前故事那样,又轻又缓地诉说着一切。
“小白,你知道妈咪存在多久了么?”
白落摇摇头,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久很久。
松阳轻轻地笑了笑,说:“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我曾对你说过,我是世间万物,我看了太多无情、绝望和贪婪。美好都是短暂的,最终一切都会化作虚无。我想,还不如把一切都破坏掉好了。”
白落的眼前又开始模糊,喃喃道:“所以……”
“所以我就放出了那些凶兽,那是一切恶念的凝结。可是,小白,我后悔了。”松阳把白落的发带摘下来,替他重新理顺一头乱发。
“直到有了你,我才知道这世间真的有一丝不染洁白。无论你在哪里,经历什么事情,心性从未改变过。从头到尾,你都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白。”
“你就是我唯一的执念。我想,即使为了你,我也要控制自己的破坏欲。”
“我是一切,一切却都不属于我。小白,我只有你。”
松阳为白落拢住头发,用发带在脑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猜到了。我以前放出去的凶兽太多了,他们已从蛛丝马迹中查到了真相。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是我自作自受。”
他轻轻捧住白落的脸,眼泪从眼角滑落。这是白落第一次看到松阳哭,他觉得,这样的松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真实。
松阳说:“小白,我唯一无法释然的是,你为什么要为了一只凶兽离开我呢?那是恶念,是这世间与你最不相匹配的东西。”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落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墨初泽不是恶念,他是我的美好。”
松阳笑了,脸上未干的泪珠让他这个笑容显得凄美欲绝。更多的眼泪夺眶而出,笑容也愈发灿烂。
“美好都是短暂的,白落,我要你亲眼见证美好的陨落。”
这句话落下,松阳的身影倏忽消失不见。若不是指尖的余温还残留在白落脸上,他甚至以为刚才一直和自己说话的人是一个虚影。
亲眼见证美好的陨落?白落心如擂鼓,简直要冲破耳膜。他突地转头看向门外,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墨初泽来了。
不,不可以,他会被天神杀死的!
白落向寝殿外跑去,但他恐惧得双腿虚软,再加上没有灵力,用尽全身力气却还是速度缓慢。
冷汗和眼泪同时落下,他不能让松阳杀了墨初泽,不仅为了墨初泽,也为松阳。天神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他咬着牙,跌跌撞撞来到议事堂前。广袤的草原上,原本葱郁的草地黯然失色,铺着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血,因为所有人都负了伤。
朱雀和玄武躺在地上,浑身浴血,双眼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象征他们还活着。
青龙正在与天神抗衡,淋漓的鲜血从他墨绿色的鳞片里渗出,蜿蜒流入草地。
他早已伤痕累累,却仍无法阻止天神迈向某处的脚步。白落顺着看去,那里匍匐着一只黑乎乎的大狼狗。
那是他的大狼狗。
狼狗说:“阿落,我来接你回家。”
墨初泽通体黢黑,看不出受了多少伤。但他几近折断的四肢让白落只是看着也知道那有多疼。
顷刻之前,眼前的一切都成了雾蒙蒙一片,只有松阳身上散发的天神之光冲破浓雾刺入他的眼里。
那本该是柔和明媚的光,白落以前很喜欢,总喜欢让松阳散发神光,把他包裹其中感受温暖。
但现在,他只觉得那金灿灿的神光如此冰冷刺目,蛰得他双眼疼痛难忍,泪水滂沱。
可是他不能停下脚步,所有人都无法靠近松阳的神光,他却跌跌撞撞只凭双脚走了过去。
只见松阳随意地挥了一下手,青龙瞬间坠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妈咪……妈咪……”他哭喊着,承受着浑身将要碎掉的痛感,走到了松阳面前。
松阳停下轻飘飘的脚步,垂眸看着白落。
即使神光万丈,他的眼里也没有光,空洞洞的。无论什么东西进入这个空洞,都会归于平寂,隐于黑暗。
但他对白落笑了,仿佛两根看不见的丝线吊住他的嘴角,微微上提,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捧住白落的脸颊,轻声哄道:“小白乖,不哭了,很快就会结束了。”
白落的脸如同一张被水浸湿的白纸,看起来一触即破。他没有退让,但他也确实痛得眼前发黑,站立不稳。
他缓缓跪下,用尽仅有的力气抱住松阳的腰。他抬起头,鬓边白发湿淋淋的,仍有眼泪不断流进去。
“妈咪,你不能再错了。”他的声音很低,颤抖着,显得脆弱不堪。
但他说出的话却又带着直击心脏的力量,他说:“妈咪,你放手吧。以后,无论会有怎样的后果,小白都愿意永远陪着你,不会再离开你。”
松阳愣了很久,最后,用冰凉的手指拂去白落的冷汗和泪水。
他说:“谢谢你,小白,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白落被万丈神光震飞出去。但这光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暖柔和,裹着他越飞越远。
他仿佛躺在一团软绵绵的金色云朵里,风吹落了他的发带,满头白发随风飘舞。他觉得,一切好像一团解不开的梦。
刹那间,眼前恢复清明。他看到松阳化为一把金色利剑,破开层层金云,朝他刺来。
那光芒如此耀眼,白落轻轻地、轻轻地闭上双眼。
脑海里浮现出关于松阳的一切,那些纵容的宠溺,抚平他伤口的温柔,哄他睡觉的声音,还有那些莫名的忧伤和虚无。
最后,允许他再想一想墨初泽吧,哪怕一刻就好。
然而仅仅这一点希望都被打碎了,耳边传来破空声,一袭黑色影子投到他薄薄的眼皮上。
白落蓦然睁开双眼,身前不远处,化为人形的墨初泽挡住了那柄金光利剑。
尖端直刺墨初泽的心脏,一剑贯心,白落只看见整把剑从他的后心处刺出来,斜落在地上,化回松阳的模样。
“不……不要!”白落肝胆俱裂,周身包裹的金光倏然消散。他跌跌撞撞跑过去,将浑身被鲜血浸透的墨初泽抱在怀里。
他不断摇着头,苍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所有话哽在喉间,说不出一个字。
墨初泽却微微笑了,他的笑容含着光,那么真诚,是真正的开心。
他伸出手,拂开白落脸上的乱发和眼泪。但他的手也全是血,把白落几近透明的脸都染脏了。
“阿落,不怕。”他声音如漫天细雨,淋湿了白落的心。
片刻后,他的喉间剧烈滚动,吞下了几口鲜血。他说:“我也不会后悔。”
修长的、鲜血淋漓的手指从脸颊滑落,墨初泽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亮,最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白落紧紧捂住他心口的血窟窿,然而他的手太小了,怎么都堵不住不断喷涌的血液。
他的一身白衣被墨初泽的鲜血染红,像是穿了一半白一半红的嫁衣,又像是丧服。
“啊——!”他心碎欲绝地尖叫,洁白的灵光从他体内四射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他抬起头,看到松阳不声不响地立在那里,看着他,露出一个沉静的微笑。
这微笑比以往任何一个都真实,真实得让人动容。
然后,属于神兽白虎的强悍灵光霎时淹没了这个微笑。灵光散时,天上地下,再无松阳。
只一缕细细的柔光飘来,绕着白落转了几圈,最后远远离开,消失于天地间。
白落散光了大半灵力,如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把青龙、朱雀和玄武身上的血迹,还有一片狼藉的天界全部挥扫干净。
这场大雪掩埋了所有狼狈,白落想,等雪化了,一切都会好了。
他环顾四周片刻,最后,把目光落回了自己怀中人脸上。
微微低下头,他把唇贴在那人额角,心里默念着,就让他自私一点点吧。
剩余的灵光缓缓散出,附到了墨初泽的身上,白落看到他身上那个窟窿止住了血,里面再次传出微弱的心跳。
他还想再看一会儿。他甚至贪心地想,如果能再看一次墨初泽如海般深邃的眼眸就好了。
但他没有力气了,没关系,那就这样吧。
灵力散尽,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无力地把额头贴到墨初泽的颈间,好累,他想睡一觉。
睡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