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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金风玉露续 ...


  •   少年活了两世,听过不少称呼,师父叫他名,友人唤他字,救下的人称他侠。只有那个人始终管他叫小鬼,亲昵又疼爱,怎么也叫不腻。

      那个人很喜欢把声音拉长着叫他,他闻声而来问他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的时候,那个人又摇头,微笑着说没事,只是想叫叫你。

      每次听到他说这种话,少年的心都会微微颤两下,心软的同时又警惕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从鬼门关逃开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愿意再次栽到在同一个人手上。

      上一世临死前那柄没入胸口的短刃成了少年挥之不去的噩梦。无尽的疼痛将他淹没,热血涌出,带走他四肢的温度,最后一眼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身上,死不瞑目。

      再睁眼他回到故事起点的山间小屋。那时师父刚去世不久,他一人独居,心境茫然到算得上流落,孤独感强烈,才会被偶然投宿的行人吸引下山。

      少年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胸口和四肢,再接着是恍如隔世地环顾四周,将阔别许久的小屋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
      他毫无真实感,以为自己正在大梦之中,直到敲门声起,他心中一紧,拉开门时果然看见那张置他于死地的脸。

      记忆中的对话再次上演。少年垂在一边的手紧了又紧,才克制自己没有直接发难。少年情绪压抑,显在外边就是寡语少言。

      那个人和记忆里长相大差不差,行为却有些出入。比如上一世那个人入院,对四周和他都不好奇,只是单纯歇脚,出于对晚膳寂静空气的不适应才打开话匣。
      而这个人在他打开门时就明显心慌意乱,眼神流转不敢看他,不像有事相求,更像做贼心虚。

      少年的戒心从未放下,难吃的晚膳和吓唬人的长刀都是他有意为之,但没想到那个人问东问西之后竟流露出不忍,随即发出邀请,因为担心他独自居住不安全。

      跟你走才不安全吧。少年毫无波动,事情的走向同他的记忆相差无几,他依然点了头,怀抱的却是轻蔑和恶意。

      惺惺作态的小人。这是少年给那个人下的第一个定义。
      还会赖床。他收好行囊,等候至日上三竿依旧毫无动静。他等得不耐烦,有心闹出动静推门而入,对方纹丝不动,用分外糟糕的睡相迎接他。

      好难看。少年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从没见过有人一头乱发连结,压着裹着被褥睡得四仰八叉。
      他差点直接退出去,对方才渐渐醒转,自来熟地与他交流,憧憬绘图般说些以后未来的话。

      这个人从以前便孱弱,不愿意往山里走。他过去半抱怨地陈述过这一点,少年当时听着只笑,说既然如此,更证明我们有缘。
      这个人看他一眼,想了想点头,说也是。又补充自夸道:如果没有我,你哪有尽情游历江湖的机会!

      这话是不假,如果没有这个人左右逢源,他初出茅庐懵懂无知,不知会吃多少暗亏。如今这个人再次带他闲逛人间,少年跟在身后,更多的是审视。

      但好几次路过街边小贩被问吃不吃糖葫芦的时候,少年还是禁不住汗颜,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不是就应该喜欢这些吗?那个人小声自言自语,托他良好耳力的福,听了个总。
      那人唯恐他拘谨,怜爱不够地搓搓他的头,语气循循善诱:你喜欢什么就告诉我,真的不必和我客气。
      ……好吗?他说完犹豫一秒,补充了个征求。情形看起来像不相熟的长辈,笨拙地在讨孩子的欢心。
      也不知道到底两个人里谁更客气。少年嘴角动了动,再遇上糖人摊铺,难得地要了一个。

      摊主询问有无心仪的样式,少年没有想法,两个人目光齐齐投向那人。荷包里零碎的铜钱递到一半,那人眨了眨眼,半张着嘴迟疑片刻,问能不能做一个长命锁?

      少年有些惘然,摊主爽快应好,糖丝逐渐勾勒成型。一笔一画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为什么是长命锁?

      那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嗯?因为我暂时没钱打真的。
      他像是有些遗憾,但还有闲心开玩笑:你就当我画个饼,先凑合凑合?

      少年欲言又止,安静地握着糖棍,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一直到糖锁彻底放凉,他也没下一口嘴。

      理智上,他很想将这件事算进这人步步经营的算盘里,连说辞都想好,不过是取得他信任路上的一点计策罢了,那么多意象,偏取长命锁,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想一笔敲定,不作他想,但望着色泽金黄的糖锁半晌,最终没有丢开。

      客栈的门被推开,少年就着和糖锁僵持的姿态抬头,那人揣着几个牛皮纸包走近,看了眼崭新依旧的糖锁,叹气说:好吧,你实在不喜欢甜食就罢了,不要勉强自己。

      纸包依次推进,推到一半又收回一个。

      为什么拿回去?少年问。
      甜的。那人解释,冲他伸出手:也给我吧。对不起,还让你照顾我的情绪了。

      突如其来的歉意让他有些意外。这人一路上总爱以长辈自居,好像真将他当作幼弟,居然拉得下脸说歉?

      那人说:事事随心,你不用在我面前掩饰情绪,你若感到不适,就是我的过错。

      那个人皱了皱脸,瞧了一眼少年的脸色,斟酌再三,语气缓慢又坚定:糖可以不爱吃,但事先声明,如果你挑食,我会一边道歉一边追着你吃。

      ……你当我是不愿意吃饭满院子跑的孩童吗?少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人的手依旧伸着等待,鬼使神差地,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一触即分,算是回应。

      那人眉毛跳了一下,神色惊讶。少年抢先开口:话已出口覆水难收,饼落在我头上,你可收不走了。

      尾音上扬,那人愣怔原地半天,捻捻指尖,踱步两圈,最后绕近少年身边,搓搓他的头,语无伦次地说可爱得不行,小鬼。

      日子走过,少年对他逐渐从仰视、平视到微微俯视。若按上一世的步调,其实他们中途早该分开。那人去做自己的事,他独自游历,逐渐名满江湖。
      ——但事实就是他没有走。如果不完全照本宣科,结局是否不同也未尝可知不是吗?

      那人劳碌心,将把他带在身边这事多有执念,不仅从未提过放他闯荡江湖,甚至对初见的饭菜心有余悸,厨也不愿意让他下。

      其实是故意做那么难吃的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少年垂着眼睑沉默,只能打打下手以作补偿。

      那人口头禅上瘾,做得好夸一句小鬼,做得一般也要提一句小鬼。左一句右一句,无端听得剑客来了气。

      把正在料理鸟羽的那人一把提起实属冲动之举。他悔了一瞬,下一秒想这人也太轻飘飘。

      那人茫然地睁大眼,反应过来之后嘴上说着不痛不痒威胁放开的话,手却依旧下意识避开,免得腥气沾到他身上。

      剑客低头,那人依旧在说话,说的什么却没入剑客的耳——他入神凝望对方近在咫尺的脸,直至心跳如雷占领鼓膜才后知后觉。

      他心一抖,触电一样放手。

      此前从未产生过的奇异思绪藤蔓般生根缠绕。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想将它当作错觉,却忍不住去花费时间确认。

      烟柳镇是个宜居之所,流水潺潺清新淡雅。他驻足河畔不言不语,默默在心中描摹。

      有人来,有人往,途经算命摊多看两眼,摇摇头走开,也有人真的病急乱投医询问什么,得到目的地快步走开,不多时再次出现。

      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个人摆着手示意小事,眼睛却笑得弯弯,嘴角抿了又抿,还是不小心流露出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得意。

      那人晃晃手伸伸懒腰,用小动作消化未平的兴奋,视线随意转向四周,哪怕知道自己正掩藏着,剑客也还是心虚侧了侧身,脸上一紧一松,才惊觉自己一不小心跟着在笑。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心中似有东西明了,又有另外的东西陷入迷惘。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心志不坚定之人。孤单是他过往生活的底色,与人交往从心但不越界,他更信任自己的剑,为之倾注全心全意。
      身死是他意外之事,那种冰冷彻骨和不可置信至今仍旧盘桓在他心头。刨除多余感情,再次选择和这个人产生交集,不过是想看看在这种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还能弄出什么名堂。

      他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却总是不小心又被拉进情绪漩涡。
      ——那人一饼未平一饼又起,与他念叨房产,说着说着就成了“家”。

      剑客不自觉地撇了嘴,想起这人初见时随口说的将来。他有心遗忘,越是刻意,记忆就越清晰,随之而来就是期待与想象。
      思绪纷涌,从早春想到暮秋,初冬如果要添新炉,炭柴也得备够。剑客杂杂地想,手在剑上按停,脑中浮现的场景忽然定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彤的血色。

      剑客就像在心中拔一朵写着是与否的花,一片写着他是好人,一片写着他是骗子,一片写着他是好人,一片写着他是骗子。

      拔到最后重重叹气,举起一看还剩两片。他下不了定义,一头乱麻地开始回顾从前,思索和那人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产生了分歧。

      仔细一想,该是从分开之后,隔着时间与空间往来书信,不知不觉情谊便淡了下去,而他毫无觉察。

      ——这次也要从分别上寻出路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秒是被否决的。习惯是会麻痹神经的事情,相伴太久,他就想不起来自己如何去过形单影只。

      假借房契,剑客提出离开。那人的反应出乎他意料,少见地坚决,不肯松口。

      剑客不明白,那人常敦促他勤勉习武,好像他终有一日会远走高飞,但真事到临头,对方却果断拒了绝。
      比起担忧,更像是知道什么未来的内幕。剑客心中狂跳,像要抓住什么真相,越问越急切。
      那人眉目间弥上一瞬的难过,剑客伸手,将将接住对方昏厥软倒的身体。

      你不是装的吧。剑客被变故弄得一愣,差点想晃醒他,一动那人就径直往地上滑去,落下去前又被重新捞起。
      剑客紧了紧手臂,怀抱半天才想起应该放下他去叫郎中。

      药方开的是凝神静气、休生养息,他急急去抓了一沓,临回前改了方向,多买了些食材。

      那人病得蔫蔫,没什么气色,站在空地上单薄地像下一秒就要消散,一直目送到镖车驶远,渺小到看不清。

      离开之后,剑客就不记时节了。他依照遥远的记忆行事,慢慢追上他以往的进度。
      两世的剑术沉淀让他在这江湖几乎无出其右,锄强扶弱,扶危济困。行侠仗义是份内之事,他寡言少语,来去匆匆。
      但想起临行的房契托词,剑客想了想,去揭了几张官府的悬赏。

      见过他的人说他眉间弥漫淡淡的愁绪,感觉心里装着事。结伴同行之人知道他不难相处,做事规整分寸,会出手相助,但总有几分保留。

      真要拿什么意象比拟,大概是握不住的云,和藏锋的刃。

      人生在世,害怕是常有的事,而疑虑是最容易被想象催生发芽的种子。剑客常比较,他前后遇到的人有何差别、出入,与他相交是否存心,有没有别的目的。

      所有的心思一人承敛,渐渐结成一张大网,将他裹挟其中。他起初没察觉,直到某日思虑时有人拍了他的肩,他下意识出剑,锋刃直指一张与他交过后背的脸。

      剑客收得及时,同伴两步移开,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确认他冷静下来才又走近。

      剑客自知理亏,道了声歉,嘴角动了动,无奈道:我说过不要随意从背后接近我。

      同伴惊魂未定,下意识抱怨两句,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已经并肩作战过数次,剑客依然对他抱有这么强烈的戒备。

      剑客不语,心里却想起那人。时至如今他连那人都还未彻底信任,何谈相处时间连他十分之一都没及上的同伴。

      同伴与他一般年少,意气风发,转头就不在乎这一茬,只是上下观察他之后,说出了徘徊心头很久的话,笃定他有心结。

      同伴与他勾肩搭背,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拘泥于过去,要放眼于未来,要拥抱世间,要心有猛虎而细嗅蔷薇。
      他风马牛不相及说了半天,一看剑客,剑客毫无波动,但做好了给他鼓掌的准备。

      同伴好气又好笑,拍拍胸口,说既然如此,我舍身为君子,陪你浪迹天涯,就不信哪一天解不开你的结!

      他说得信誓旦旦,剑客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为难。同伴警觉:怎么,你不愿意?
      剑客尾音散在风里:我要回家的。

      同伴像是刚想起这茬,木然抹了把脸,把手也从剑客身上撤了下去,用你居然驳我好意的痛心表情八卦道:家里有人在等吗?
      又紧着追问:是心上人?

      同伴脸上笑意盈盈,非常期待,等了半天,剑客缄口不语。

      难道?同伴忽然间不可思议。剑客看他一眼,以为他真心思玲珑,三言两语就猜中了他的境地,将心结同他的沉默联系在了一起。

      同伴续上接下来的话:你竟然是单相思?!

      高看他了。剑客低头,今日第一省。

      心中丝丝缕缕席卷成团。剑客衡量一下,叫了一声同伴。他简略不少,尽量清晰地陈述他的纠结。

      他自己找不到这一团乱麻的解,寄希望于同伴。同伴听完眼睛转圈圈,说等等,我理一下。

      同伴茫然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伸出食指几次欲言,又自己收了回去。
      旁观者也迷的情况也是剑客平生仅见。不小心往一心一意仗剑天涯的朋友头脑里塞了脏东西,罪过。

      事情到最后同伴握着发丝,痛定思痛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要问我,你去问他!

      书信也未曾送回去过的剑客第一次袒露行踪,计策笨拙刻意,将烟柳镇送了出去。同伴想了想,问:诶,消息如果散出去,以后更多人上门寻仇怎么办?
      剑客收剑入鞘,言简意赅:会死。

      他独自踏上归途。月色前同伴问多他一个帮手难道不好?剑客扎紧包袱,摇头婉拒。
      这场求真验伪的戏,过程不会好看,结局也不一定顺遂,他们两个人之间无论是否彻底落幕,都谢绝观众。

      他比配角到达更早,躲在隐秘处,静候到故事高潮。他在外,局面千钧一发也泰然自若,信任自己能够处变不惊。
      但实际上那人才被推搡着站起,他就收紧了放在剑上的手,反应过来嘲笑自己好像白活两世。

      一切如他所想,大汉将他供出,如果那人真的同以往别无二致,是该主动提出骗局了。
      剑客七上八下地等了几天,只看见对方失魂落魄地进,浑浑噩噩地出。他甚至连续几日滴水未进,东西怎么送进去怎么拿出来。

      负责看押的人对此冷笑,说有馒头冷饭就应该感恩戴德,不要不识好歹。
      他说完这话后背骤然一凉,打了个寒战回身环顾,怀疑有人,又四寻不见,奇怪地摸了摸头。
      这条命堪堪留到不日后的早晨。

      剑客藏在树上,叶片遮挡间望见那人消瘦的脸,心头一紧,强压下去的悔意转瞬间无穷无尽。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沉住气,事情就快结束了。

      声音传出屋内,一个在威逼利诱。
      是这个。剑客听在耳里,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同样等待对方的答复。
      另一个声音不复从前清朗,虚弱无力,想也不想沙哑地拒绝,难掩心力交瘁:你干脆直接杀了我。

      剑客由疑虑犹豫催生的花瓣悄然飘落。心中大石落下,他忽然间想哭。到现在才确认,是他的迟钝。

      屋内变故陡生传出怒斥,剑客不知情形,只瞬间心惊肉跳,他不管不顾地跳下树冲进屋内。
      那人在状况之外,被他扯着转身,眼神茫然里多出一点亮光。剑客替他擦去脸上别人的血,平安无事四个字在心中唏嘘到一半,立时看见脖子上的血痕。

      一道擦痕,缓缓往出流血,如果再深些……剑客不敢想,晃神间覆手,落了个空。

      他被躲开了。剑客一时惘然,自知活该,僵持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打扫一下。

      各自冷静再说话,剑客明显察觉到对方的挣扎和想要离开的冲动。他从没见过对方那样坐立难安,一眼也不想多看他,就连靠近也会不适。

      剑客出声,眼里带了不自知的哀求,问能不能听他说个故事。
      那人不胜其烦地点头,仿佛想听完一了百了。

      上一世的故事边说,剑客一边又一次在心中相较,两个人相去千里,只有他执迷不悟地要相提并论。
      故事说完,那人说不是他。剑客点头,他也知道了,就是有点晚。

      对方低垂着头,像是在消化过程。剑客怀抱希冀,又道了次歉。他的目光很难从那道伤口移开,看一次心慌一次。
      短短半个时辰里他后怕了不知道几次,好不容易压下,剑客以为再也不会有事情比这更让他害怕了。

      但下一秒他伸出的手被拂开,那人抬起头,冲进眼里的是深深的失望。
      他像是串起了所有前因后果,心累无比,声音悲凉,说算了,好聚好散吧。

      这是在赶他走。剑客立时手足无措,没反应过来就拼命拽住了对方,他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道出心意,却不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声音渐渐落小。

      对方的诘问颤抖,说到最后心酸,自己先落了泪。他无时无刻不想甩开剑客的手,飞快地想要逃离这里,剑客感觉到抽拉的力气,更不敢松,知道他做错,知道他伤心,一边道歉,一边不知不觉地哽了咽。

      他第一次感觉会彻底失去对方,心慌意乱到无以复加,腾不出手擦眼,泪眼朦胧中看见对方深呼吸,强自镇定下来。
      那人嗓音依旧沙哑,但不再强硬,用看淡生死的平静威胁他放手离开。

      和拿鸟羽蹭他身上不痛不痒开玩笑的威胁完全不同。剑客发了个抖,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门扉在身后掩上,屋内传出松劲之后才忍不住的长长气音,听得让人心碎。剑客矗立良久,才僵硬地拔腿。

      那人从以往就爱端年长几岁的架子,但剑客阅历累计,并不把对方长的几岁放在心上。只是事情了了,他还萎靡不振,而那人生活已经重新步入正轨时才发现,自己确实不够他坚强。

      那人十多日前被当街推搡劫走,消失才又出现,问候的人不少,多上了年纪,上下打量他,都免不了要说一句瘦了。
      他听了就笑,先谢对方关心,轻飘飘带一句无妄之灾,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那位不小心将二人关系抖露出去的姑娘也来了。她被吓得不轻,那人没露面多久,她就担惊受怕了多久。

      姑娘擦着眼睛:我真以为我不小心害死了你。
      那人乐着说这不是好端端的,如果实在过意不去,不如请他吃顿饭。
      姑娘露出笑脸,点头说没问题。

      开张的第一天,营收是父老乡亲们的爱护和一顿饭。那人慢悠悠回家,临进门闻到饭香。
      他脚步一顿,走进去却谁也没看见。菜肴散着热气,有汤有肉,还有一道恨不得把自己姓甚名谁广而告之的竹笋。
      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又在偷听。那人默默看了一会,剑客心里忐忑,好在他最终坐下吃了。

      日子相安无事地往下过,剑客购置了一套房产,原东家见过他,随口问怎么那人没有共同前来。
      得到的是不难理解的沉默。东家细一琢磨,大概是孩子大了不由人,想要割席了。
      剑客若是知道了要哭,他实际上压根没有机会询问。

      距离那段混乱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那道伤唬人,但养一养也容易痊愈。偏偏纱布像长在了那人的脖子上,无论被多少人询问,他都只是一笑而过,把话题带走。

      其他人不懂,唯有剑客心知肚明。在伤口好之前,不要出现在他面前。那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还没好。

      用这种方式拒他于千里之外,何尝不是说明他也仍旧耿耿于怀。剑客黯然,发呆发到最后自嘲笑笑,苦中作乐。

      他有时候觉得那人很坏,真就只会与他画饼,什么长命锁,什么家,说出来的话只有我不想见你做到了。
      但想了想,自己也坏,试探他的真心实意,活该无望苦等,像等枯井出水,荒漠生花。

      他日日往旧处跑,又赶在那人回家前匆匆离开。他把握的时机很好,从来没有撞上过,想来也有对方心照不宣的缘故。

      没碰上那人,离开时倒遇上来送东西的银铺小二。小二知道剑客,一把拉住,说我来给你们送东西啦。
      剑客没拿,指了指路,说他在那,还没回来。
      小二不明所以:你都在这了,直接给你不就好了?对了,你们是有什么亲属添新丁了吗?恭喜恭喜呀。

      剑客没再推拒,绒布盒子握在手上,他踌躇片刻,轻轻揭开。

      那人回到住处,看见的就是剑客埋头在膝上,环抱着自己,高高的人蜷缩成一团的可怜样。
      剑客从脚步声知道是他,不抬头就不算出现在他眼前,掩耳盗铃地举起手中的绒布盒子,闷声说:你的。

      那人静默着,没有接过。剑客埋着头,眼睛渐渐热了起来,他收手进怀摸索,复抬起时多了一张房契,又说:你的。

      那人还是没接,反而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松松把他拉了起来,带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那人脖子上的纱布不知何时被撕下,光洁如新,他手也不松,不看房契,反而看着剑客,脸上是释怀后的无奈,眼睛清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清瘦的食指在他腕上轻点:嗯,我的。

      在外声名远播的大侠怎么也不肯再松手,就着不太方便的姿势,像个孩子一样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屋里。

      绒布盒子摆在离他不远的位置,被那人一推,直接落在眼前。
      你看过了吧?那人率先开口,耸了耸肩:是给你的。
      长命锁。少年把盒子握在手里,吸了吸鼻子,瘪着嘴: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毕竟那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情,故事刚开始,他们刚下山,刚要了解彼此,情分淡到可称同床异梦。

      都说了是因为我的钱不够。那人急急又很不情愿地重申,他脸皮薄,一下就通红,苦恼地半开玩笑:大人是有很多难言的苦处的。

      那你是不是原谅我了。剑客轻声问,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那人手并没有再次抽走,也同样愿意面对他,但问到这个问题,还是没有轻易地点头。
      我心里是不平的。他先说,立刻明显感到手上的力气紧了紧,又再次意识到对面的人真的会因为他一句话心潮迭起,心又酸了几分。

      你把我当作其他人出卖了我一次,我差点死了。他平静叙述。其实那天是我崩溃不想活了,剑也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我不怕死。他说到这看了剑客一眼,小鬼藏不住心事,话提及此想到不好的回忆,脸都白了。他笑了笑:但你好像比我更怕我死。

      我就勉强信你说喜欢吧,虽然有点跌宕起伏。那人摸了摸脖子,小鬼那之后连续几天只留药不见人,伤口早就好得无影无踪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害怕,我也一样,我能再一次彻底相信你吗?
      那人把问题抛回剑客怀里,得到对方要掉不掉的泪水,他几乎是把自己蹭过来,埋在他衣服里,假装自己还是才到他胸口,闷声点头。

      哎哟。那人手抬起来,惯性想落到他头上,一时犹豫这种举动会不会太把他当小孩子,就被剑客发现,接着自己把头拱了上去。

      这依恋的举动,是小鬼还是小狗啊。那人心说,以前没见过的,藏挺深啊。

      事情尘埃落定,乔迁新居,同伴收到书信姗姗来迟,屋里屋外四下打量,看够了之后,才感慨地对剑客说:我以为你会在其他地方给我写信的。
      剑客不知他又何出此言:为什么?
      同伴理所当然:话本里像你们这么命运多舛的,不都会他逃你追,天涯海角,插翅难飞吗。

      ……。剑客无语沉吟,同伴以为他又在酝酿什么损词,没想到过了一会,听见对方略带惆怅:其实我也这么以为过。

      但好在兜兜转转,结局还算尽意。剑客摇摇头,微微感慨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还非要弄得双方都伤过心。

      说是这么说吧。同伴站在院中抬头,天上流云舒卷,清浅飘过。但谁能在一开始就知道事情是什么样子呢?
      唯一有答案的是你无论如何都会回来吧。如果房契真是托辞,悬赏揭下一单两单就足够搪塞,又何必累计到给自己招来祸事,出门一抓就是仇家的程度呢。

      谁旁观者也迷啊!同伴瞬间吹胡子瞪眼,奔进屋里去找那不知何时消失的剑客朋友,风风火火,带起一片落叶。

      —《人间无数》奚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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