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意眉》煞落

2、旧的回忆一

　　近藤青彦认识伊集院雅也快十五年了。当年势弱的近藤家为了安身立命攀附千叶的伊集院家。为表诚意，父亲将幺子送到伊集院家寄养。虽说近藤家只有两个孩子，但有一个那么优秀的哥哥在，青彦也算是被放弃的孩子了。
　　初到伊集院家时近藤百般的不乐意，整天拧着眉头，瞪视着身边所有的人。不惹事也不随顺，实足一个古里怪气的孩子。
　　直到见到雅也，那个自小就有着惊人美貌的孩子，青彦才开始接受现实，安心呆在伊集院家。当年的雅也如娇嫩的花，倍受宠爱，光彩夺目。初见时青彦错将雅也当成了女孩，实实在在惊艳了一把。不敢和他说话，只敢偷偷地看着雅也玩耍。于是就发现了雅也身边如影随形的那个男孩。男孩比雅也和自己都要高些，跟随在雅也身后。大人们不在的时候也会搭着雅也，懒洋洋地说些悄悄话，分外亲密。两个人玩耍时的开心氛围时常影响到青彦。雅也的甜笑和那个男孩的憨态常人躲在山石之后的青彦舒展开眉头，爽快地笑上一会儿。
　　“你是谁？”一把小小的木剑横在青彦面前，雅也嘟着嘴问。本来是在玩捉迷藏的，提着小木剑拖拉着转到大石头后面就看到了青彦。从没见过的孩子，脸小而苍白，眉毛又黑又浓吸引着人的眼光，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没有一丝畏惧，倔强地瞪着雅也。
　　对方的气势真吓人，雅也摇着木剑，嘴硬地掩饰自己的胆怯，“你这丑八怪到底是谁？”木剑一阵乱颤，刺到了青彦的脖子。
　　青彦慌张地一扬手，顺势把雅也推倒在地。娇惯大的孩子哭闹起来。青彦呆愣在一旁，看着雅也漂亮的脸瞬间挂满泪水，想去扶他又怕被拒绝，又没胆子逃跑。正犹豫着突然腹部受到了一下重击，踉跄地倒在地下，生生撞疼了后背。
　　青彦肚子翻江倒海的疼，背好像磕在了小石头上，刺刺的发痛。那个影子般的男孩打倒他后便无视他的存在，抱起坐在地上的雅也，一番察看后确定没事，轻抚雅也的背脊，柔声哄着他。雅也不再哭泣，将头埋在男孩怀里，竟咯咯笑起来。笑得异常可爱却刺痛了青彦的心。委屈如浪潮般袭来，来伊集院家后的一切不快汇合在一起，化作大滴眼泪汹涌而出，哭声低低的却用尽了力气，无所顾忌，痛快地哭了一场。
　　最后还是由大人出面解决了事情，青彦搬到了雅也的院子里。本性纯良的雅也完全忘了之前的纠纷，快乐地迎接新伙伴。青彦寄人篱下也无从选择，怏怏地搬了过去。从那天起，伊集院雅也和近藤青彦成了朋友。青彦从伊集院口中知道了那个随行的男孩叫幸，雅也的影武。命运的罗盘因三个男孩的相逢开始了不寻常的运转，三个人不知不觉中结成了深刻羁绊。

　　伊集院家的院子里开始出现三个欢快的身影，孩子的笑声似乎可以冲破笼罩在本家的阴沉之气。雅也漂亮温良，青彦灵巧倔强，幸憨厚天然，三个孩子在甜美的相伴中度过了生命中最好的时光。
　　孩子在一起总会吵架的，雅也和青彦就常常吵，扭打成一团，非得幸出面解围。最开始青彦对幸很不满。明明是雅也理亏，幸还一味向着他。影武到底是奴才，都是向着主子的，青彦愤愤地想。雅也天性纯良却不失刁蛮，强词夺理是常事。幸惯性地护着雅也，努力为雅也打圆场。但幸也分明事理，底气往往不足。加上原本就憨厚，根本不是伶牙俐齿的青彦的对手。渐渐地，青彦喜欢上了幸绞尽脑汁为雅也辩护时的样子，有些胆怯，又不愿放弃，傻傻地执拗。于是便故意找茬，和雅也斗嘴，习惯了用“幸，你来评评理嘛”的话头挑起那个笨蛋的一番焦灼，换来自己一阵暗喜。再后来青彦就开始嫉妒雅也了。幸一心向着他，笨嘴笨舌地和青彦争着。现在可以为雅也不分青红皂白，以后也会为雅也出生入死吧。幸运的雅也有幸在身边守护着，而自己却是孤单一人。如果幸能对自己有对雅也的十分之一，自己就别无所求了。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雅也欢快地叫着，从幸手中接过风筝的线轴，学着幸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后扯。幸抬头看着天上水蓝色的风筝，明媚地笑开了。
　　青彦在远一点的地方默默看着，心里一阵痛。手中提着的风筝和主人的心情一样，失落得无精打采。自己的风筝怎么都飞不起来。
　　咬了咬嘴唇，暗暗下了决心，颤着声喊开：“幸，帮我把风筝放上去好吗？”说完就心虚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等待审判一样。
　　幸寻声望去，那家伙没了平时的伶俐，瘦弱无助地站在风里。幸甜甜地一笑，跑了过去。“青彦别灰心，我一定帮你放上去”。平时傻乎乎的幸也有敏锐的时候，从青彦手里接过风筝和线轴，理清了风筝线，扬着风筝小跑起来。青彦的心也敞亮起来，跟在幸身后，欢快地跑着。
　　“幸，我的风筝挂到树上了”，雅也哭丧着脸挡住了幸的去路。幸停下来愣了愣，将线轴递给青彦，跑到树林里去找雅也的风筝了。
　　青彦看着两个远去的背影，心中堵得慌。本来就还没飞起来的风筝彻底坠到地上，线绳杂乱不清地纠缠在一起。青彦揪着衣摆，咬了咬嘴唇，狠狠地把线轴掷了出去。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暖暖的色彩却带着将逝的哀伤。青彦倚在廊柱旁，皱着粗眉，无意识地翘着嘴，生着闷气。这样的身份自己还能要求什么，不能再做那些无谓的事了。
　　橘红色的西天被水汽氲开，模模糊糊地见到那个影子般的人走向自己。好像是真的。
　　“青彦，我把风筝放上去了，快去看看吧”。手伸到了青彦面前，声音温软动听。
　　青彦将溢出的泪又收了回来。
　　　被幸拉着跑到早晨的那块草地上。天上果真飞着青彦的风筝。幸指了指草地外延的小树林，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爬上一棵粗壮的树，青彦才知道原来风筝是绑在这树上的。刚才上树的时候就费了大力气。想到幸扯着飞起来的风筝，小心翼翼地爬上来系上的情景，青彦不禁感动。
　　青彦看着幸的侧脸。幸眼角的泪痣因为欢喜的甜笑生动起来，专心地看着天上的风筝，满怀成功的喜悦和说不明的安心。青彦不由自主地伸手摸那泪痣，幸惊了一下，但也不躲闪。
　　“幸怎么不陪着雅也？幸不是雅也形影不离的影武吗？”青彦有些不安好心地问。
　　幸转过头，在夕阳下仿佛撒了金粉似的明媚笑脸慑住了青彦的心神。“答应你要把风筝放上去的，一定要说到做到。”
　　青彦强忍着哭的冲动，一拳打在幸的肩膀上，其实是很轻的一拳。“你个笨蛋，影武必须肩负自己的职责。我又不是你的谁，你不能丢下雅也的。”
　　“那我也做青彦的影武吧，这样守护青彦就是我的职责了。”轻松地笑言，却不知昭示着未来。
　　青彦愣愣地看着幸，不知是悲是喜，五官纠结成一团。幸看着皱了皱漂亮的眉，小声说：“青彦试着修修眉吧，也许修了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丑了。”
　　“啊！”一声惨叫，幸被青彦蹬下了树。青彦从树上探出头来，大吼道：“嫌我丑！你才是丑八怪呢！”吼完畅快地大笑起来，伴着泪花晶莹闪烁。
　　虽然一气之下说幸是“丑八怪”，但青彦清楚地知道，幸有点也不丑。虽然小时候混沌得一团孩气，但现在已出落得想当英俊了。过去常听女侍们称赞雅也可人漂亮，但语气多是疼爱，现在他们也开始议论幸的容貌了。听得出，不同于疼爱，应是爱慕更多些。每每听到女侍悄悄议论幸如何英俊潇洒，青彦就很不痛快。他便神态倨傲地横插过去，搅了他们的谈话。青彦知道女侍们不喜欢自己，因为自己不及雅也漂亮幸英俊。不给面子的话，说丑也是恰当的。
　　不久之后，幸行了元服礼，穿上了大人的衣裳，戴起了乌帽子，收敛了细软蓬松的发丝，成为有担当的真正的男人。元服之后，幸便很少有时间同雅也还有青彦在院子里胡闹了。一是出入内院诸多不便，二是雅也的父亲开始吩咐幸为他做事。虽说还是雅也的影武，但已无法形影不离了。
　　元服之后幸愈发的英俊了，每每看到大人样子的幸，青彦都会自卑自己的容貌。但幸让他修眉毛的提议他始终没考虑过。女侍们更加肆无忌惮地谈论起幸来，更流传着某个女人想嫁给幸而害相思病的笑话。他们说幸大变样了，小时候傻乎乎的，现在精明能干多了。青彦嗤笑，他也就是变漂亮了，笑起来还不是一样傻。
　　青彦在伊集院也元服之后，开始期盼自己元服之日的到来。元服的人都能变漂亮吧。
　　青彦并没有在伊集院家元服。来到伊集院家的第五年，近藤家传来消息，青彦的哥哥死了。作为近藤家现在唯一的继承人，青彦必须回去。伊集院家也出了变故。雅也的父亲病逝，临终前将雅也托付给了叔父。雅也虽已元服但却无力担当家主，他叔父全权接管了伊集院家。昔日尊贵的少爷成了名义上的主公，实际上只是看脸色混日子的旁系。雅也的叔父派人送青彦回近藤家，并且还附送了礼物。他把幸送给了青彦。幸是雅也、雅也父亲的亲信，留在身边必有所害。雅也也明了形势不敢反对，十分不舍地送青彦和幸离去。
　　青彦怀揣五年的欢乐回忆和对雅也的不舍和幸踏上了归途。一路上幸的陪伴让青彦安心不少。那个自小离开的陌生的家会给他带来什么还未可知。但幸运地可以和幸不分离使青彦充满了喜悦。似乎一切都美好敞亮的在前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