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音琴》听松客

3、琴惑

　　藤轩难得一见的怒火让队伍得到了暂时的安宁，这种安宁，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个人对那个不得开口的命令相当重视，或者是他们自己，正处在某种尴尬和别扭之中。

　　这天的行动是最整齐的，因为没有吵架的声音，而这天的行动，也是最沉闷的。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的情绪，下人们都有点奇怪的望着紫和薛枫。——他们的确有点不相信，自己主人突如其来的一阵狂吼就能把这两个人震慑住，藤轩自己也不相信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他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多少觉得有几分怪异。——紫的表情，就跟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那样淡漠，只是当时，他还以为，这样的表情是弹奏那曲时才会有的。但是，她的手却似乎无意识的抚在自己的琴袋上，似乎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深思之中。

　　而薛枫给人的感觉也是这样的，他的马原来走在藤轩的另一边，开始时，藤轩是为了隔开他们两个才故意走到中间的，可是，他忽然发现，即使自己下意识的后退，让他们两个接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似乎，薛枫是想开口的，但接触到紫的表情，就把头拧了回去，他的手似乎也是一直停在琴袋上，神情和平时有着很大的不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边有个集市，今天，我们就在附近的旅店住下吧，大家好好逛逛。”藤轩忽然指着前方喊道，突然发现了这个集市，他忽然有种谢天谢地的感觉，毕竟，今天的气氛太怪异了。
　　“喂，你自己不是天天嚷着要赶路的嘛，今天可还真闲啊。”薛枫的脸忽然凑了过来，似乎想观察一下他有没有发烧。
　　“你自己不也整天说时间还充裕吗？”藤轩把马策远了些说道。
　　“那就算你理由充分吧。”薛枫转过了头。

　　在旅店落了脚，大家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道不是对一个集市大惊小怪，而是上一段时间他们挑的路实在是太偏了，好不容易看到个集市，大家都想好好逛逛。藤轩看到大家都出去了，自己也整理了一下，准备出去。却听见紫的房中传来了琴声。

　　他站住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紫时听到的那首曲子。一曲终了，他走了过去，敲了敲紫的门。

　　“请进。”
　　推门进去，只看见紫一个人坐在里面，跟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完全一样。
　　“你为什么不出去逛逛？”
　　“不想出去，没什么意思。”紫笑了笑。
　　“那我就不打扰了。”藤轩站了一会儿，感到找不到话说，便转过身去。

　　“抱歉，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吧。”紫忽然说道。
　　“恩？”藤轩回过头。
　　“如果不是你昨天的那一番火，大概，我还在和枫重复着小孩子一样的斗嘴行动吧。——其实，你是对的，我们有正事要办，那样一天闹到晚，实在是有点太不像话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藤轩忽然感到自己扮演了恶魔的角色，有点尴尬的望着紫，他自己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昨天真的只是一时之气，你们可别当真。”
　　“枫是不会当真的。”紫站了起来，忽然轻轻的一笑，笑容中微微有点羞涩，“不过，昨天晚上，我仔细的想了想，忽然发现，遇到他之后，我有点不像以前的我了。——斗嘴，这样的事情，我做梦都没想到过，假如我师傅有知的话，他一定会笑得站不起来的。”

　　藤轩自然无法想象紫的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从多方面的叙述中，感觉到那是个有着某方面洁癖的怪人。不过此时，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呢？”他忽然问道，“你和薛枫，应该可以说是互为知音了，可是，为什么会像冤家一样呢？”
　　“冤家吗？”紫笑了，“也许是吧。”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比较认真的表情，“自古都说，万两黄金易得，知音一个难求。但是有时候，忽然发现，能知音和不能和音，实际上也是件很无奈的事情，就如你所看到的，我和枫对琴的理解，并不一致，我们一起演奏的时候，是什么情景，你也看到了。——说句实在话，有的时候，我真的是不由自主的为这点感到遗憾，可是，若是为了和音而丢弃自己风格，那将是更可悲的一件事。所以，知道现在，我依然为他没有附和我，我也没有附和他而感到高兴啊。”

　　“不过，说句实在话，你们今天这样，我很不习惯啊。”藤轩说，“总觉得自己好象做错了事情一样。”
　　“你没必要在意。”紫说，“其实枫理解的。今天，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们还是不要给大家添乱的好。”

　　能理解，是啊，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能互相了解了吧。藤轩这样想着，可是，他们两个，又是出人意料的固执，——只是，已经了解得如此之深，却真的不能相和吗？

　　紫的目光望向了另外一边，有一件事，她没有跟藤轩说，那是她和枫第一次吵架之后的事情：

　　那天，他们谁都没说话，但是晚上，紫忽然听到自己的门外传来了音乐声，——是一首自己没听过的曲子，而且，是一首紫色的曲子。——她立刻推开门出去，她知道，音乐中能让别人感觉出颜色的，在自己认识的人中，除了薛枫，根本没第二个人能做得到。一开门，果然，薛枫坐在地上，正入神的弹奏着，似乎对她的出现毫无知觉一般。直到一曲终了。

　　“你可算出来了，气消了？”
　　“谁有时间生什么气？”
　　“罢罢，仔细想想，让女孩子生气是我不好，这乐曲算我跟你道歉吧。不过你别误会，我可不是认输了哦，只不过，总得等你气消了，再重新讨论罢了。”

　　紫哼了一声，转身进房，坐在自己的琴前，略一思索，也开始弹奏起来，薛枫在外面半仰着头听着。
　　“枫树的感觉啊。”乐曲终了，他爽朗的笑了起来，“给我的吗？谢了。不过，为什么是夏天的枫树的感觉，一点红叶的气息都没有。”
　　“什么啊，你以为自己配得上秋天红叶的凄美吗？打死我我都不能想象能把你跟凄凉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你说得也是啊，反正跟那两个字沾边也不是什么好事。”。。。。。。

　　之后呢？像这样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已经是不胜枚举了吧。可是，争吵却依然还在继续。假如不是昨天藤轩的爆发，紫或许就会什么都不考虑的让这样的争吵继续下去。——因为，这些争吵总是突然间就开始了，让两个人都来不及认真的去思考。可是，那顿火让紫彻底的冷静了下来。比起打扰了别人，她更多想到的是，难道，两个人就一直这样吵下去，直到不得不决裂的那天为止吗？

　　“就算是遇到你这样不可爱的女孩子，整天和我吵个不停吧。”薛枫曾经这样说过，“但是，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真正得到了和人交流的最大乐趣啊。”
　　“然后也感受到了和人交流时最大的愤怒。”紫是如此回答的。
　　“也许啊。”薛枫又笑了起来。——他看上去从来都是开朗得让人难以置信，但紫知道，他对某些问题考虑得一点都不比自己少，可是，有时候望着他的眼睛，紫无法知道他具体想的是什么，就像他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具体想法一样。

　　“越是高明的人，就越是固执。”师傅的这句话，紫记得很清楚，“自古以来，最令人扼腕叹息的决裂，就是好友间的决裂。——而这样的决裂，往往发生在一流的文人或琴师之间。——因为固执而争辩，变得越来越难调和，最终还是走上了陌路。”

　　那么，自己和枫呢？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弄不清自己对薛枫的感觉，不，与其说是弄不懂，不如说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而对方，似乎也是一样的，偶尔，两个人间的“一个眼神，似乎暗示了很多，但是暗示过后，两个人几乎都是立刻转过身去。不再对望。——自然，紫没有把师傅说的话跟薛枫谈过，因为，她不知道对方听了之后会说什么。自己现在要做的是弹奏无音琴，——她看自己的路，看得很清楚，可是，看他们两个人或许可以称得上共同的路的时候，她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面前，一片模糊。。。。。。

　　“紫。。。。。。”藤轩的声音把她从发呆中拉了回来，“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一步。——哦，还有，假如你单纯只是为了顾虑大家的话，就把我昨天的火忘了吧。——假如，让你突然变得沉默的理由仅仅是这样的话。。。。。。”

　　门关上了，藤轩叹了口气：“明明谁看他们两个，都会觉得是一对，可是那两个孩子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