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声之后入梦来》大师我只算一卦

1、第 1 章

　　参程往宿营的驻扎地走去，昨夜来势汹汹的大雪已经停了，半山腰又清冷又寂静。观光索道上也压着雪，硕大的松树更是一个个被包裹成了石柱样，那景色不常见，说是被雪包裹的木乃伊也信。满世界的白被一串脚印分割成独立的景色，参程就沿着同伴留下的足迹辨别驻扎地的方向。如果不是胳臂上不停的刺痛感，她险些爱上这雪白。
　　拢一下帽子，绕过前面的松树就是顶峰。参程怕雪，怕跌倒后雪水贴着衣物，不凉不暖，风一吹就更蛰一点焐热的暖肉，所以她鲜少能一路望着风景，大多数时候在低头。喏，再有一步了...
　　“喂，参程，我们抓到你了！”
　　雪地上忽然炸裂的欢呼声着实惊了参程一把，她还来不及想，左右皆被人架住。两人更是快言快语，重逢的欣喜感要冲破那片寂静森林。
　　“为什么不回家啊？这次被我们抓到你可别逃了！”
　　“你们怎么来啦？我回不去的。没有航班，现在还是全系的滑雪训练营，我走不了的”说完却感觉两人更夹紧了胳膊。
　　“我们带你回家啊！”话音一落，满眼跌入雪白。

　　【我真的去接你了！？】参程把手机摊到枕边，余光扫着屏幕，跳出提醒再立刻伸手拿进被窝里打字。
　　【你和妙童就差架着我起飞啦！hhhhh大喊着要带我回家】
　　【那什么时候回来？】
　　满腔的倾诉感被按了暂停键。
　　【看看夏天吧】敲完把手机一并收进被窝里，窗帘散散地合着，天花板上挂着偷溜进来的日光。刚刚的欣喜吹得睡意全无，参程干脆拉开窗帘，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落雪。又是数着时间度过的休息日。

　　后来一连几日都是暴风雪。参程有时被风声惊醒，夜幕幽幽便开始飘雪，黎明前最甚，她甚至看到过雄鹰夹着风雪飞翔。【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当然也只是自己想想。偶尔也念起再北边的落雪，那是完全不同的粉末感，每一粒都充满了空灵，常常携着风卷起一阵共舞，而不是现在这样狠狠砸下。她起的不晚，捏着吐司和鸡蛋站在窗前看楼下行人，行色匆匆的路人居多，但无一例外都很安静，奇怪地宛如大雪赠予的消音。
　　【怎么不打雪仗？溜冰也好玩的。摇一摇树就会下起大雪。如果把冻得冰凉的手贴到朋友身上她就会搞笑地哇哇大叫却毫无办法！】但没人听到她的声音。午后稍过，参程慢悠悠地上学，北国冬季除了太过冷清总是挑剔不出的漂亮剔透，她又动了想到处逛逛的心思，上次这样还是去捉深秋的红叶。
　　周一到周五参程就这样挨，大多做做文档工作，太冷了就躲去实验操作间成型，那里的空调总是暖烫。如果幸运，大半个午后只有她自己一人，摘下口罩也未尝不可，捏一粒冬季限定的巧克力球，在唇齿间化出一阵香甜。以至于和朋友们电话时总被打趣她宛如养老生活，可真要细想，总觉得像慢慢涨潮的海水，一开始是小腿肚间来回振荡，如瘙痒般去留，转眼间淹没半腰，只因水流不急压下大多焦虑，但胸口的闷感却难以释怀。是要求太多了吗？这算要求太多吗？参程不解。

　　【挨完这场组会就可以回家咯】周五下午的组会把她推向工作日的终章。参程太喜欢这个节点了，硕士2年生的自由度大，临近本科生毕业发表，她的小组汇报基本上就是走走过场，更多时间是分给本科生汇报建议。
　　参程如往常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进度，面前人中大家课题都不尽相同，她没有期待着谁能完全明白自己的困境。
　　“我尝试了大多数的有机溶剂，但是因为材料中双键基团，目前还没能找到能完全互溶的试剂……今天的汇报到这此为止，谢谢大家的聆听”参程内心大大嘘一口气，该结束了，腼腆且外语不好的他国人不会提问，又是幸运的一天。
　　“你刚刚说想用其他方法混合？”突然，一道男声插入，还带了点笑，一闪即逝，参程也拿不准了。
　　“是，因为两者粒径都比较均匀，所以我想考虑物理混合的方法。”
　　“啊？”笑声先露“你想用什么混合”
　　“电动的那种搅拌研磨机，我看操作室有一个，所以想要……”还没说完，笑声更压不住了，男生自己笑还不够，拉着身边的学弟用母语夸张地表述，“她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你懂了吗？”牧上肩膀都“快乐”到发抖，“我也听不懂啊，你大点声，再说一遍！”
　　参程鼓了股勇气“用电动搅拌机进行混合”余光甚至看到别组的学生在探头打探。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哎。”连遮挡都不屑做了，一把拉过同期的国人来获得认同。“哈哈哈她在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被点中的学姐简直正中其意，竟面露荣光，甚至带有一份被保护的快乐“我也听不懂哎”说完转向参程，抵不住笑意拿国语娇嗔“你在说什么呀，你再说下我帮你翻译。”参程最烦这种时刻，挨不住是学术分享，她还是又解释了一次。
　　眼前男生拉着同期笑成一片，参程坐在风暴中心一点点感觉暖暖的压力在头顶慢慢炸开，她置身其中又像脱离其外，在这一刻血液流动的感觉竟清晰地浮现出来。教授反复投来目光，中年男人甚至犹豫着起身，他从远至近抱着担心的嘴角来到参程面前，“有没有事！”开口就夹杂担忧，参程透过他的神情想起他的经历，教授敏感什么都知道，而她那股莫名涨热的压力还留在大脑里，呆呆地摇头。

　　交好的学姐下了组会便杀了过来，参程一反常态的呆滞，甚至还多做了文案工作，窗外折出坠坠蔚蓝时，她觉得脸颊滚烫，一股热气再也压不住地外泄，小跑着去了卫生间。刚开始只觉得那股莫名的压力终于释放完全，等到单独的隔间才发现眼泪像夏天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连那种闷热感都类似，说不出来的烦闷。参程耸起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她很爱看偶像剧，之前总奇怪电视里女生受到委屈为什么都低着头耸肩颤抖，谁能想此刻她竟成了剧中人。体面地冲到无人之境再宣泄，她无暇顾及这可怜模样是否被人看去，大雨已无法等待。
　　儆茹来了隔壁，参程抵着抽泣回复【抱歉我忍不住，现在很不好看】，那边便没了问候，多是静静地陪伴。总比刚哭的时候好多了，热气腾空变成了泪水，也消散了那股闷热，只不过过程像独自走过布满荆棘的森林，每次停歇都见伤痕。起初参程还幻想过这是否来自于她性格的敏感，她总是能在交流中捕捉到对方的情绪和意图，但这次滔天的恶意让她无法拦责，对方直直地把她架到炙热火堆之上。她甚至无法理解对方突如其来的故意刁难，明明是毫无交集的两人？而后更多时候，她被自责淹没了，【如果感受到难以忍耐的恶意，为什么不制止他？你为什么不保护自己？为什么要他那么伤害你？为什么不反击呢？为什么那么懦弱……】是啊，为什么那么懦弱呢？她对自己好失望啊。隔间还在不断传出低低地哀嚎，时而式微，继而又迎来新的爆发，她只能在那片隔间里撒下此刻所有失望。

　　夜晚也不好过，参程越说越急，最后耳尖染红又哭鸣了起来“他怎么可以这样呢！”听筒那边的母亲停顿后暴怒，话尾处颤音声声入耳。第二次了，参程早前常不屑母亲人际交往时如天平般的处世之道，她性子多随了父亲，不懂面对相处刁难时母亲总能那么不在意像瘙痒轻轻化解，憋屈极了，她摇摇头，别管冲突时和父亲争吵有多激烈，也许内心也最认同他的勇往直前，至少多是心安。但是今夜，她清楚地知道了，在异国他乡形单影只时，她不似父亲那么勇敢，也做不到母亲那样豁达。而此刻那位被称作事无在意的母亲，在大洋彼岸为她不忿，告诉参程要勇敢地回击，她只能杂糅着情绪听半百的母亲变成冲锋的战士，说到锥心时控制不住地发出咽泣。
　　当一切都回归稳定，参程抱坐在榻榻米的边缘，楼下传来车辆呼啸的声音，划过一声低沉的嘶鸣，又动力拉满，驰骋到听力范围之外。她侧目透过一层纱帘看车灯光，光斑点似萤火虫。【下次感到不舒服就要反击！】【不要伤心了。再等等，等到回家那天就好】那夜的萤火虫应该听见了她的低语。不似其他孤单的夜晚，参程沾枕即睡，也许此刻她并不愿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