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将恩报》李思训

16、终出城 就在这灰暗

　　就在这灰暗时分，城主殿的屋顶某处掉落下大片琉璃瓦，一道青白色的身影随着各色的灯光涌了进来，他从如此高处跳下，却显得分外灵动，待他站定后，便四处寻找着什么。
　　众人包括这些宫女士兵，从未有机会见到有人敢破坏城主殿，各个都风声鹤唳，瞪圆了眼睛盯着这闯入者。魔仙见此人穿着打扮，便已知晓他的身份，于是他悠悠问道：“你姓冷还是姓月？”
　　那人很快回道：“月如尘。”
　　想必顾淮所用的樱吹雪的持有者便是他。听闻现任庄主是个药罐子，随时都会撒手人寰，是故樱吹雪不在其手中，而是早早传给了他的大弟子。魔仙与冷月山庄有旧仇未消，现如今月如尘近在咫尺，自身却刚用过唤头术，恐怕不占上风。魔仙并未再有动作，只是看着月如尘抱起顾淮，又从来时的破洞处御剑而去。
　　顾淮任由月如尘抱在怀中，他呆呆地看着月如尘的脸，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很隽丽，这份美丽他早已习惯了，只是数日不见，又让他感叹。天上飘落下雨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顾淮干脆就闭上眼睛，他什么都不想问，也什么都不想答。
　　还是回到他走时的那个客栈，观颜正在门外等待着他们。他看到顾淮心胸处有一大块破损，左手更是软软地垂下，浑身上下没了一块好皮好肉，眼里登时就流出泪来。他并未言语。大堂里的众师兄也皆震惊于顾淮的惨状，可以说是死里逃生。月如尘从中穿过，上了楼梯，将顾淮抱进了客房。
　　“宛之。”月如尘轻轻唤了一声。顾淮并没有回应，月如尘站在床上，似乎一定要等他一个答应。良久后，程星终于忍不住道：“他睡着了。”月如尘将被子摊开，盖在顾淮满是血污的身体上。随后，他打开了窗，便从窗外飞了出去。
　　月如尘在这永昼城各处闲逛，等顾淮醒后，他们便会离开，月如尘晃悠到一家店面，那店主是个狐狸精，现在正没有生意，百无聊赖地看着画本，见月如尘走了进来，他美目盼兮，微笑道：“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原来这狐狸精还记得他，月如尘简易道：“还要一套一样的。”
　　于是这老板便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内间去了，不消片刻，他手里便端着一套天青色的锦袍出来了，月如尘将锦袍打开看了看，的确是同一尺码，他将这套衣服放回了木盘里。又将银两摆在了柜台上，这狐狸老板眼光甚好，手艺更是超凡。他一看便知这套衣物并不是月如尘所穿的，老板的尾巴在地面上拖来拖去，他将衣物重新叠好，八卦道：“公子，你为何又要再买套新的，可是原先那件挂着啦，拿过来我补就可以啦。”
　　月如尘道：“穿不了了，补也补不了。”
　　狐狸老板见他有问有答，打量着衣物又说：“公子，看着身形，想必是赠予一位风姿绰约的少爷。冒昧问一句他是何种姿态，这件自然好，但我说不定也能为您找到最合适的。”
　　月如尘随口便道：“像个旧棉枕，不起眼，却很舒服。”
　　狐狸老板心中想象着，原来是无盐之貌。怕是衬不起这天青色，墨色倒是稳妥。
　　月如尘又从前襟拿出一张小像，摊开给狐狸看，这画中人穿着带有污脏的短袍，头发里还有几根杂草，他正微微一笑，确实让人如沐春风般舒服。也许当时情形窘迫，但他绝不是无盐样貌，长眉黑眼，清洁疏朗。看样子，哪里是个旧棉枕，他抬了头看看月如尘，又领悟到，如果每日早晨整理仪表都看着这张脸庞，别人在他眼中也确实是个旧棉枕。总之，画中人着墨色实在可惜。
　　狐狸老板感叹道：“这人十分打眼，哪有不起眼之说。我有件绛红色的，公子你挑挑。”说完他又摇着尾巴进了内间，提出一个红漆木盒，里面四角塞有香囊，一层细纱之下是一件忍冬暗纹的锦袍，用料讲究，做工精致。月如尘联想了一下顾淮穿上的情景，认为狐狸老板所言非虚，于是他点了点头，道：“多谢。”伸手准备将这红漆木盒提走。
　　狐狸老板笑眯眯指了指桌上的银两道：“这个不够。”
　　月如尘又拿了一粒碎银出来，放在红漆木盒上。
　　狐狸老板还道：“不够。”
　　月如尘再拿了一粒出来，淡淡道：“坐地起价。”
　　狐狸老板伸出手把桌子上的银两都抓走，看着月如尘离去的身影道：“愿者上钩～”
　　天色已亮了。顾淮在齐声的诵经声中醒来，他仔细分辨着这烂熟于胸的《大藏经》，有观影，有子悟，还有其他师兄的声音。这间房，还是他去城主殿前住的那间。身旁有人，他很安静，也一动不动。顾淮扭过头去看，是月如尘。“月商……”顾淮唤他，月如尘对他微微笑，起身将他扶了起来，顾淮看见自己这满身的血污，小声道：“只是弄脏了老板的被子。”月商顺了顺他的发丝，却道：“我打了水，洗一下。”
　　屏风后的浴桶里已放了半桶温水，顾淮左手还是无力提起，他只能用一只手慢慢解开衣服，贴身的中衣已和他的伤口粘在了一起，顾淮脱得慢，但还是有几处伤口又渗出了血。待他坐在浴桶里有机会打量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胸口的伤比穿衣时看起来要要严重得多，顾淮调动灵力，却发现灵力还很微弱，只堪堪能运转一个小周天。他累了，在浴桶里睡到水凉。
　　他是饿醒的，等他起身后月如尘并不在，他便四处翻找自己的灰袍，却不见踪影。房间里有一个红漆木盒很显眼，顾淮打开后发现是一件新衣，拿出来穿上，和月如尘之前买的一样合身，顾淮在铜镜前站定，将腰带围上，此刻程星悠悠道：“哟，佛靠金装马靠鞍哪～”顾淮得了礼物，心中轻松些许，他也回道：“我穿什么都好。”下了楼，顾淮坐到观影身旁，从前襟掏出冰凉盒放在桌上。观颜拿起来打开，一小枝云雪草尚有生机。他将冰凉盒收入怀中，对顾淮轻声道：“用完午膳我们就回嵩山。”
　　月如尘却道：“他要和我走。”
　　顾淮嚼着馒头，头也不抬，也说道：“我和他走。”魔仙的那句话顾淮无法忽视，况且他真的已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现在再无任何顾忌，他要和死前最想见的人呆在一起。
　　观颜不好再强留，只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僵硬对顾淮道：“总之，先要疗伤。”
　　两人用过午膳后便和观颜一众一起出了永昼城，那城门口还是来去自如，两名士兵自顾自地打着盹儿，顾淮转过身最后看了看那钟馗伏魔神像，还是那般威武高大，好像不可战胜一般。
　　城门外的店家见这群小和尚又出来了，便探头探脑地寻找顾淮的身影，他剔着牙问道：“哎，你们那个长头发的和尚没一起出来？”子悟指了指顾淮，沉声道：“便是他。”那店家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又疑惑道：“怎成了这幅模样。”顾淮只是对他拱了拱手，没再说话。眼下，他当然不是未进魔城那般开朗乐观的模样了，受伤严重又灵力涣散，顾淮早晨已在铜镜里看到过如今的鬼模样。
　　出了城门，观颜一众便要回嵩山复命，此行他们还算不辱使命，顾淮看着这群灰袍的背影，每一个身影他都叫得出来名字，当时从梧桐山上下来，月如尘是否也有不舍之感。
　　顾淮问道：“我们去哪？”
　　月如尘将他扶上了御剑，两人十分迅速地离开了魔城。
　　大约出发了有一个时辰，月如尘在山脚的一处小镇将顾淮放了下来，这镇子约莫百来户人家，宅子都十分古色古香，小镇的中心是一座新修的书院，一段铜铃声响起，几只黄狗听见铃响，都守到了书院门前，一群十五十六的少年郎挎着个布包从书院里跑了出来，这些黄狗便各自跑到自己主人跟前，摇头摆尾。下了学，陆陆续续庭院里飘出缕缕白烟，一阵阵饭菜香味扑鼻而来。月如尘道：“我们去原先的冷月山庄。”
　　冷月山庄，听起来是个盘踞在山中的一处世外桃源，实际上现在的冷月山庄早已从山上迁移了下来，又择了新的繁华之地，复又扩建，如今山庄里的弟子有上千名，众多门客，曾经有师兄去过，回来后便向这些师弟细细描绘大到回廊亭园，小到古董花草，顾淮当时还取笑过，认为他肯定是进去了便一副痴相，左右张望，肯定被人偷偷嘲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