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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遮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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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手中握着的手机响起,他抬手,看清来电显示的名称,停了几秒,接了。
他带着磁性的嗓音“喂”声。
“接电话了啊?”手机传来的是一阵男性声音。
“嗯。”
那边的人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吸烟,而后开口道:“到哪了?于词。”
于词叹了口气,“恒信。”
“已经到恒信了啊。”
“嗯。”
“聚会去了没?”
“没。”
“……”那边沉默了一阵,“你讲话怎么这么惜字如金,我巴着你多讲两句成吗。”
于词听着,没插话。
那边再次开口:“你同学聚会怎么不去啊。我这也是没办法,回不去南城,去不了,你都在那儿了怎么不去。”
电梯门“叮”了声打开。
于词迈步走出电梯,对着电话叫了声:“阿池。”
“啊……啊?”电话那边的范凯突然顿住,“于词,你怎么了。”
阿池是范凯的小名,他和于词相处虽然于词知道他小名,但几乎不叫,今天这么一喊,他突然不适应。
“范凯,我遇见一个熟人了。”于词讲着格外严肃,“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范凯沉默了半晌,语气缓慢:“熟人啊……”于词和他相处这么久,没有听过于词他提及过去的事和人,除非他很在意。
两个人生活工作上这么一相处,他一直觉得于词不爱交流,说话总是很简短,像是刻意在避开某些话语,某些事情。
那还是一次酒会,他硬拉着于词和几个同事去聚餐喝酒,人多聊的多,于词也没讲多少句话。其他人玩的不亦乐乎,喝多了有人来接回去,最后只剩下他和于词两个人。
也不知道于词是什么时候喝醉的,身上有些酒气,表情却还是很淡定。
又好像他在回忆着什么,然后拉着范凯讲了半天。那是范凯第一次听到于词讲的这么多话。
于词像是在回忆,又是像在哭诉着什么。
范凯听了半天,懂个三三两两。
话语间,他好像很在意一个人。
他记得于词说的话最清楚的那句:
“她肯定讨厌我,我做的不好,我错了,我希望没有我在那她会好好的,好好的……”
今天这番话,于词应该是遇到他在意的那个人了。
也不知道,于词现在是什么心情,也许只有他自己懂。
许念念站在包厢门口,眼睛使劲向天花板看去,眨了眨,让自己眼睛显得有精神。
她有点失落,因为她把娃娃弄丢了。那还是今天才翻出来的,挂在身边连半天都还没有到,就这么被她搞丢了。更何况,那也不是普通路边摊捡来的小玩意,那个娃娃挂件是有某种特殊意义的。
许念念推开门,视线盯着地面,慢慢走回宋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坐下后她感觉手很不自然,不知道该往哪放是好,更不想抬头去观察和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于是她想掏出手机分散注意力。
一会儿后,宋晨轻轻扯了下许念念的衣袖,道:“念念,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宋晨说完后伸手递去一个东西。
许念念定睛一看,那是那个娃娃挂件,连忙说:“是我的,怎么在这。”
“好像是你一会前出去的时候勾在桌布上的,刚刚她们几个还想捡起来玩。”宋晨亲切的把东西放到许念念手心里,“我怕是你的,没让她们拿走,没想到还真是你的。”
“谢谢你啊。”许念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自语着:还好没掉,还好没掉。
刚刚还拦着一个人不让走,起初以为是那人拿走了的,还好那个人没计较什么。
宋晨看得出许念念很在乎这个小东西,笑着答:“没事啦,没掉就好。”
许念念轻轻微笑了下,宋晨又问道:“这个东西很重要吗,看着很旧了呀,款式也是好几年前的了,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这让许念念回想起于词,这是他送给她的,这就是它的特殊意义。
许念念又突然回想起刚刚那个人,那个男人。
许念念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原以为,“似曾相识,久别重逢,喜极泪流”这些感觉只在电影情节里出现。但是现在她确确实实有一种似曾相识、说不出来的感觉。
许念念可以再想起男人的体型,她有把他代入某个人,却得不到证实,不敢去想。
殊不知那就是于词,她和他就擦肩而过,没有相认。
后来的一段时间,每每当她想起那次遇到的人,人物形象越来越生动。
不知她从何时开始笃定,那个人,就是于词。
他在南城,她应该有机会找到他。
但她又失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那天,于词一定是认出她了的。
她开始她新的生活,于词也有他新的生活轨迹。再有回忆的叠加,她不知道,她和于词还能有什么可能,还有什么机会。
清明假期,许念念没和父母回乡下,她独自待在南城。
她想去看看爷爷。
爷爷入土为安已经好几年了,这么久,她没有去看过一次。
这也不是许念念的意愿。
爷爷去世的时间和她在学校发生的那些波澜交叠在一起,以至于每当她想起爷爷,会不由自主地勾勒起对校园生活的回忆。
她那时患心理疾病,控制不住自己,母亲谭舒兰便没有让许念念去过爷爷墓前看一看。
发生的事太多太多。
这也不是许念念的意愿,她控制不了自己,更掌控不了自己的未来,被生活牵着走便是。
谁又不是这样的呢?
于是,她就习惯。服从。不再动弹。
清明,毛毛细雨挥洒而落。
天气稍稍有些凉意,许念念出门前随手拿了把伞,再一看,是一把黑色雨伞,没有任何的图文装饰。简洁。
她也穿着一身黑色连衣长裙,搭了件披肩,脚上套了双白色板鞋。抽出一根黑色皮筋把脑后散着的头发扎起低马尾。
顺手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便出了门。
爷爷的墓在墓园,公交车最后几站。她住的小区在公交车始发站,中间隔了好多站。
许念念等到车停走上去,投了币,往后找了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人不多,她便坐了下来。
汽车缓缓开动,许念念太阳穴靠在车窗上,盯着滑落在玻璃窗外面的雨滴,它们一滴一滴融合在一起,再随着重力往下掉。
不知意从何起,她好怀念生活,留恋这个世界,她想好好活。
许念念在墓园那站下了车,撑开伞,往里走。
找到爷爷的墓,她缓缓蹲下,“爷爷,我来看你了。”
“爷爷,真对不起。”她揉揉笔尖,“这么久都不来看看您。”
原本活生生的人,没了,就剩下眼前冰凉的墓碑。
她就对着它讲话,仿佛爷爷还在,还在她面前。
“爷爷啊,我后来考上了你想让我上的大学了。”
“我那会儿有好好学习的。”
“奶奶的腿好了,没有落下病根。”
“……”
微风从一边缓缓吹来,她停下讲话,用手把垂落的碎发往后捋了捋。
隐约间,她想起于词。
“我好像碰见他了。”许念念说的他无非就是于词,“他以前很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会讨厌他吗?”
许念念忧虑的是,家里人会不会因为高中发生的事而反感、不接受于词。
但许念念知道,事情由始至终,他也是受害者,于词和她一样,是一波又一波事情中的牵引先。谁是导火线,她不清楚。
于是她缓缓说着:“但是,我很想他。”
因为他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些人,那些不分青红皂白针对和欺辱的人。
蹲久了,她站起来,头稍微有点昏。在这讲了好久的自言自语,虽然没人回复,她挂着的心也放下了。
她准备回去,往外面走。
雨没有停,还下大了点,许念念依旧撑着伞。
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把脑后的低马尾散了下来,橡皮筋套在手腕上。
无意间,她远远瞥到一个人。
他站在一块墓碑前,头上套着帽子,是连衣的。
那人没撑伞,使他在寥寥无几的人中显得格外明显。
许念念没有往外走了。她迈上阶梯,到达了和他一样的高度。
她看见了男人的侧脸,身形的轮廓。
许念念顿住了。并且马上反应到什么。她缓缓走向前,一边还把伞撑得低了些。
她走到男人的身旁,语气平静:“先生,淋雨了。”虽然雨不是特别大。
一向乐于助人的许念念,换做是别人,她第一时间会把伞向前伸,位陌生人遮住雨。
但此时没有,她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男人身形一动,微微侧头。以他的角度,面前人的伞遮住了她的脸庞,只看见了她一袭黑色连衣裙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他也没有想询问她是谁的意思,就盯着黑伞,于是,轻声柔和的声线传入许念念耳中。
“先生。”男人重复了她的话,“是在叫我?”
伞沿有雨滴滑落,落向地面。
“不是叫先生吗。”许念念的头发随风飘逸,“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于词?”
许念念向下看得见面前男人的身形顿了一下,看见他动了动脚,脚尖慢慢朝向反方向。
迈开步伐,好像是要抽身离开。
许念念突然开口喊着,“于词!是你对吧,转过来!”
话音未落尽,许念念看得见他慢慢朝向自己,伞沿被他的手指勾住,轻轻往上一抬,许念念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见,面前的女孩双手乖巧得抓着伞柄,双眼有神的想向上抬眸,看着他,嘴角似是惊讶得微张。
“许念念。”他开口,微眨眼,“你认出我了。”
雨慢慢变小。
许念念这才慢慢把伞向前递去,为于词遮住飘落着的雨点。
“是,我是认出你了。”她侧仰着头,“所以,上次恒信酒店也是你对吧,于词。”
于词明知故问,“什么恒信。”
“那就是你。”许念念不答他的话,“是你于词。”
他沉默了。
“所以呢?你刚刚还想再转身,再次离开?”她眼角有些红,她也知道自己可能控制不住了,会哭的。
五年前于词已经离开过她一次了,今天久别重逢,他还想再离开她。
许念念空出一只手,擦了擦眼角。她深呼吸:“我真的有那么讨厌吗?”
没有。
于词慌忙得想这么说。
但双唇迟迟没有张开。
许念念抬头,仔细看看于词。
没认错了,没认错。他是于词。
变了好多,说的不仅是于词,甚是时间。于词他本来就长的好看,时间再怎么变,他依旧还是越来越俊,他的五官也越来越立体。
时间变得好快,人也是。
明明才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