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桃花纵》宁蓦

62、万劫不复

　　方棣走后，又是一天一夜未眠……
　　聂沧，他说你在牢中呆的很安逸，他说你瘦了很多，他说你脸色很差……
　　半个月了，你身上的伤是否好些了？牢房阴冷潮湿，极不适合伤口愈合。你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多很深的伤口……聂沧，我很想来看一看你……
　　她坐到镜子面前，镜中那张脸依然美如画中人。只是，神情茫然，双颊毫无血色……
　　她正呆坐着，有人敲门。
　　“芷卿，芷卿！你在不在？快些给我开门！”
　　是颜落蕊的声音，她怎么会来？林芷卿一皱眉。方棣好打发，她可不好打发。想来是方棣告诉她自己身体不适的，所以她要过来看自己……
　　这个方棣真是多嘴！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将颜落蕊关在门外，只好一边应着，一边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衣衫，过去开了门。
　　面前的颜落蕊笑如春花般明媚动人。她神采飞扬，妆容精致，云鬓高挽。林芷卿被她一衬，顿时好像是个倒了八辈子的霉的人，毫无生气，毫无修饰。
　　一开门，颜落蕊也是愣了。怎么，这才半月不见，她就将自己弄得像个鬼似的。脸色这般苍白，身形这般消瘦……她衣衫不整，青丝不挽，她的眼睛——没有一丝热情，只是死寂的看着地面……
　　思念一个人，原来能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芷卿，你……”颜落蕊拉过林芷卿，细细看她，“你是生了什么病，把你瘦成这样？”
　　林芷卿摇头。
　　“没有生病？那怎么会，你就要嫁人了呀，多开心的事情。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将自己弄得……”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起林芷卿和方璃在玉妆轩的对话。她明白，林芷卿是在想念那个男子，她十分的不愿意嫁给方棣。可笑自己越是想嫁，而不能嫁。
　　于是，她安静。拉着林芷卿到一边坐下。沉默片刻，她决定开口。
　　“你若是真不想嫁给方棣，你若是真的喜欢他，就该去找他，而不是坐以待毙。”
　　林芷卿猛然回过头，满脸惧色。她嘴唇蠕蠕，说不出话来。
　　“你定时想问我是怎么知道。那天在玉妆轩，我恰巧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芷卿，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真心喜欢那个人，想要与他厮守终生的吗？”
　　林芷卿面无表情：“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嫁给方棣，或者是你的哥哥。你可明白？”
　　颜落蕊皱眉，摇头：“不，你以为只要你嫁给了方棣，或者是哥哥娶了你，双方战事就一定会停止，晋国百姓就一定能安居乐业？我看未必。更何况，就算哥哥能在晋国找到除了你之外的姑娘成亲，我却找不到。所以——你无谓牺牲你自己的。”
　　她这样对她说，连着一点私心。若是林芷卿执意不嫁给方棣，她就有机会……不是自己太过卑鄙，林芷卿本来就对方棣无意不是么？何苦让四个人都悲剧……
　　“可是，可是落蕊，我，我怕——”林芷卿有些犹豫了。
　　“别管那么多！你是女子无瑕，就该一生无瑕。怎能让自己的终身大事成为一辈子的遗憾？反正，我只知道若我是你，我才不管那么多繁文缛节，那些国家大事。我只是个女子，我就要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林芷卿抓着床单的手，在渐渐收紧。
　　她说得很对，一辈子，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也许我不能就这样认命了……

　　林芷卿走进牢房，一路无阻。林以墨早已吩咐过侍郎府中的所有人，只要林芷卿愿意见聂沧，就让她去见。
　　也许是他对自己的女儿太过自信，自信她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见了聂沧只会去劝说，她对这份感情已经死心，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也许是他对女子的心意不够了解，他不知道，女子和男子是不同的。男子能为了国家大事放弃儿女私情，可往往女子却不能。一旦爱上，就将万劫不复……
　　就是他这一个疏忽，这一个大意，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走向了不归路……
　　林芷卿走进牢房，护卫都很知趣的走远了，只在大牢入口守住。
　　这大牢，林芷卿是第一次来。黑暗，潮湿，阴森，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这种感觉很熟悉，让她想起来那个长得走不到尽头的山洞……
　　她一步一步的走，心也跟着自己的步子愈跳愈厉害。
　　她终于看到了蜷缩在牢房，木板床之上的聂沧！他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她隐约能闻到一股恶臭。
　　凭他的本事，要想出去易如反掌。他就这样整日心甘情愿的呆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就是为了等着自己回心转意么？若是自己执意不来，执意要嫁给方棣呢？她就这样一直呆在这里？林芷卿鼻子一酸，忍不住抽泣起来，泪水完全不听自己的控制，滴滴滚落。
　　听到脚步声，聂沧还以为是老李来了。
　　“老李，今天这么早就送饭来了？送的是什么？”
　　林芷卿用手捂住嘴，强行遏制住自己将要放声大哭。
　　听着身后没有任何声音，聂沧懒懒从床上起身。
　　“老李，你怎么不说话？你——”
　　聂沧一转身，看到了在火光中那张深爱的脸。是林芷卿……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却忍不住一抽一抽。火光下，她的脸一明一暗，她的身形也一明一暗，恍若不是现实存在的。
　　是她，不是她？她真的来看自己了？聂沧不确定叫了一声。
　　“林……芷卿？”
　　听到他在唤她，她再也忍不住，哭着扑到牢门前，隔着木栏杆泣不成声。
　　聂沧终于能够细细看她了。即使消瘦很多，即使没有装扮，她还是那样眉目如画。芷卿……让你受苦了。
　　他伸手，隔着牢房抚摸她的脸。她亦抬头看着他，他脸上神情虽然愉悦，却是那么憔悴。许久不见阳光，使他脸色那样的苍白，简直不像个活人。
　　“聂沧，对不起……”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她还要冰冷。这让她想起了他身上的伤。
　　“聂沧，你的伤怎么样了？”
　　聂沧笑了：“自然是好了。不然，我不早就死了，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
　　“好了？”她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头皮就一阵发凉，“让我看看！”
　　“不用了，我说好了就是好了。”
　　“不，我要看！”她头一次这样执着。
　　“你这是变着法子要偷看我呢？”聂沧打趣道。他越是不愿意，林芷卿越是觉得其中有诈。
　　“聂沧，你的伤是不是还没有好？如果好的了话，为什么不肯给我看？”
　　“芷卿……”
　　林芷卿不管了，趁聂沧不注意，她直接伸手，将聂沧衣衫一拉。看到的一切，叫她顿时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她看到聂沧身上的好几个伤口已经溃烂了，流着脓血，散发着皮肉腐烂该有的恶臭……她直直盯着看，双手还抓着聂沧的衣服，不能自制的剧烈颤抖。原来，一直能闻到的恶臭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原来，方棣所说的异味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顿时心头一阵尖锐的痛，她跌坐在地。
　　聂沧脸色愈发的苍白，他笑了笑。
　　“我叫你别看了，你偏偏要看，还强行脱了我的衣服看。被吓到了吧？”聂沧若无其事，重新将衣服裹住那些可怖的伤口。
　　林芷卿浑身还是在颤抖，她眼睛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已经裹上衣服的聂沧，泪珠大颗大颗直接落下。她睫毛一颤，便有一串泪珠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的。”聂沧伸手去擦她的泪，却像是引发了她的泪腺，她哭的更猛。忽然，她疯了似的使劲摇晃着牢门。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来人，开门，给我开门！”她声嘶力竭喊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慢慢滑落在地。
　　她知道，这伤口溃烂的原因，是牢房中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环境。没有伤药，什么都没有，他就这样任自己腐烂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一想起来就心如刀绞……
　　“聂沧，我拿些伤药来给你……不，你快些出去。只要出去了，你的伤就能好。不然，多少伤药也是无济于事……”
　　聂沧只是淡淡的看着她笑而不语，她急了。
　　“聂沧，为什么不说话？我叫你走，叫你出去！你是想要烂死在这里么！”
　　聂沧低头，又抬头：“你跟我一起走么？”
　　这话一出，林芷卿愣了。一起……走么？
　　聂沧复而坐下：“你不跟我一起走，我就不走。”
　　“不走？你可知你的伤口会继续溃烂，你会死的！”林芷卿急切。
　　聂沧点头：“对。我不但知道我会死，还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聂沧隔着牢房慢慢靠近她，声音悠远。
　　“聂沧，你……”林芷卿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我的伤口，会一点一点的继续溃烂。渐渐，皮没有了，肉也没有了。然后，就能看到骨头了。对了，你看到过人骨么？其实和那天你在山洞中看到的动物的骸骨，是差不多的。可是，你一定没有看到过活人身上的骨头。白森森，带着一丝血肉，运气好的话，你还能看到里面的心脏，在缓缓跳动。我想再过一个月，你嫁给方棣的日子，我就该溃烂成那样了。那时，你就能看到，我的心在胸腔中跳动。鲜红，带着鲜血流淌，你还能看到我的白骨……”
　　“别说了！聂沧……我求你别说了……”他描述的那么仔细，她身上一阵寒意。恐惧从心底深处一点一点升起，包围了她的全身。她不会看着他就这样死去的，不会的……
　　“好，那我就不说。你走吧。”聂沧淡淡然说道，眼神中是不能言说的失望。
　　“聂沧……你出去吧，你离开吧……求你了，你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我死了，你不就能安心嫁给方棣，再无后顾之忧了么？”聂沧眉一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不逼你。还是那句话，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看着他的脸，想这方才看到可怖的伤口，林芷卿心痛不已，她的心在一点一点软化……
　　够了，够了！女子无瑕，什么女子无瑕？这个名号从未为自己带来过什么好运。林芷卿，理智了一辈子，就放纵一回吧……你的心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那些许多，就放下一次什么也不去管，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有木有发现最近更新的字数多了？给点掌声奖励我的勤奋吧~omg，放弃了逛街看电视约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