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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遗忘的残片】07 ...


  •   程文绪生平第一次喝酒就喝醉了,醉到神志不清连账也没结成。从钱包里数出几张现金,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决定还是和这个月的劳务费一起直接打到陈湛银行卡上。
      倒不是因为丢了脸不好意思面对陈湛。程文绪特意去找系主任查了陈湛的学籍资料,确认并非是自己酒后的臆想,陈湛竟然真的没有父母。入学时间迟也是因为凑学费遇到了不少麻烦。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陈湛来。

      程文绪不是没遇见过不幸的人,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想要接近他、与他交友抱团取暖。这样的人往往只是想找个伙伴倾倒自己扭曲的执念而已。两个不幸的人聚在一起,只会让消极加剧。
      后来的经历证明,魔鬼也会伪装成阳光的模样让人放松警惕。见识过项之行那种披着羊皮的狼后,程文绪对此类“创伤群体”更加敬而远之。

      从前只觉得陈湛这个人做事态度积极,讲究颇多又爱多管闲事,像是个没吃过苦的。一个人要孤单地自己养活自己二十多年,还能保持对生活积极乐观的态度,真的可能吗?
      陈湛展现出来的,是真正的他吗?
      他温柔向上的外表下,会不会也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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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不轻不重的两声敲门,是陈湛的习惯。
      “进。”
      陈湛走进办公室,却在办公桌对面站着不说话。程文绪抬眼看了看他。
      “程老师,冯教授问您要不要参加教职工运动会。”
      程文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参加。”
      陈湛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很快放弃了:“好,那我去告诉他。”
      “嗯。”
      陈湛轻轻关门离开,去找冯教授汇报结果。冯教授见他这么快就回来了,猜到情况不乐观:“小程老师怎么说?”
      陈湛无奈地说:“他说不去。您还是自己去找他吧。”
      冯教授面露难色:“你去都不行,我去更难了。小程入职以来都没跟我说过几句话。你再劝劝他呢?我这是真的找不到人参赛了。”
      陈湛摇摇头:“您去找他大概希望还大一点。”
      冯教授似乎陷入了心理斗争,但还是咬咬牙站了起来:“我去。做工作不能怕啃硬骨头,大不了这事办不成,怕什么。”说罢一脸郑重地走了出去。

      陈湛本该回实验室去,但不知为何,想等等看冯教授从程文绪办公室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他能成功吗?
      陈湛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希望冯教授也碰壁。

      没过多久,冯教授面带喜色地回来了,见陈湛还没走,美滋滋拍着他的肩膀:“小程老师人挺好的嘛!关键时刻还得是他,我还以为他得挺难说话。”
      陈湛退了半步,扯出一个笑来:“是吗?报了什么?”
      “3000米!这项目找不到人参加,可把我愁坏了。不耽误了,我去填报名表啊。”
      冯教授像是怕人反悔似的,急匆匆就把程文绪加到了名单上。
      “您忙吧,我先走了。”
      “好嘞。到时候来给你们老师加油啊小陈!”
      “嗯。”陈湛含糊地应着,心中有些失落。程老师大概也不愿意自己去给他加油。

      程文绪醉酒那天那句“我讨厌你”,陈湛始终不知该如何理解。是胡言乱语,还是酒后吐真言?
      可又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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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文绪工作以后,经历了诸多“第一次”。如今他第一次站在三千米长跑比赛的起跑线上,心中毫无波澜。
      他对自己的运动能力有自知之明,也跟冯教授坦白过了,但既然对方说“跑下来就行,走下来也行”,还说自己“一把年纪硬着头皮报了五个项目”,那就也硬着头皮上吧。
      冯教授热情地过来问候起跑线上的程文绪:“程老师,你这鞋子能跑步吗?要不穿我的?”
      程文绪忙摆摆手:“不用了。”
      “挺自信?”
      “我什么水平不是早和您说了。”
      “没事,重在参与。你学生来给你加油……哎,人呢?我刚看错了?”

      裁判过来请走了比选手还兴奋的冯教授,宣布各就各位。
      程文绪象征性地和其他选手一样做了个起跑动作,泰然自若的从容范引得旁边一个老师忍不住开口:“哥们,自信啊!”
      程文绪苦笑,光是看着面前笔直的跑道就已经让他觉得有点累了。
      也许是程文绪的笑让那老师产生了危机感,发令枪一响,程文绪还没抬腿,那人就猛地窜了出去。
      程文绪慢慢悠悠跑在队伍中后部,在心里感叹这些人真有活力。

      跑了不到一千米,程文绪就已经嗓子干痛。天气已经很冷了,凉风飕飕吹在脸上、吸进肺里,很让人难受。
      一千米已经是上学期间跑过最远的距离了。程文绪开始边跑边神游,缓解不适感。
      跑步真折磨人,人为什么要跑步。
      还有多少圈,累。
      嗓子疼,都是血腥味。

      不知跑了几圈,大概快结束了,因为操场旁边的啦啦队越来越激动,有些人甚至在操场外跟着跑起来。
      有几个跑得快的超了程文绪整圈,那些追着给他们加油的啦啦队吵得程文绪耳膜疼。
      程文绪生无可恋地想,他们喊这么大声有什么用?听了能让人变不累还是跑更快?

      其他选手纷纷冲线完成了比赛,程文绪和一位年纪略大的老师还剩下一圈多。虽然看上去像公园散步一样慢慢悠悠,但是每一步都迈的很痛苦了。
      路过起跑线,那位老师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跟裁判说:“反正倒数了,最后一圈不跑了行不?”
      裁判没反对,程文绪就也跟着停了下来。冯教授见状立马过来慰问,程文绪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了,冲冯教授点了点头就脚下发飘地离开操场。
      真跑不下来了,脑袋已经发晕了,眼前也有点放雪花,只想回去躺着……

      “程老师,您脚扭了?”
      不知从哪伸出双手架住了自己胳膊,程文绪努力看看,陈湛不知从哪冒出来。程文绪摇摇头。
      “您坐那边,我看看。”
      程文绪轻轻推了推陈湛,吃力地憋出几个字:“我先回去。”
      陈湛见他脸色煞白,从口袋里拿出块奶糖:“是不是低血糖了?”
      程文绪眼前发黑心跳加速,伸出手来接住糖果放进嘴里,就近靠着一旁的树坐在了地上。缓了好一阵,眼前才又逐渐清晰起来,身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我没事了。谢谢。”程文绪撑着树干站起来,却被右脚的疼痛激得“嘶”了一声。
      “您先别急着走,是不是扭到了?”陈湛说着就要查看。
      程文绪躲了躲:“没有,还能走。”
      “不行,扭伤不能强行活动。”陈湛严肃地拉住程文绪。
      “没扭到,只是鞋子磨脚。”
      “我看看。”陈湛强硬地脱下程文绪右脚的鞋子,白色的袜子都被血染红了一块。“不是什么鞋都适合长跑的。”
      程文绪拎起鞋子:“最不适合长跑的是我本人。”
      “别穿了,我去给您买双拖鞋吧。”
      “不用。”

      陈湛叹了口气,虽然知道程文绪最讨厌自己多管闲事,可谁让他每次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还满不在乎呢?回去多半也不会处理伤口,就那样放任自流了。
      他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做恶人做到底吧。陈湛一把拉起程文绪,把他背了起来。
      程文绪一时懵了,陈湛已经走出去几米,他才反应过来:“你干嘛?放下我。”
      “您别乱动。”
      “这、这么多人看着,放我下来。”
      “没人看,要是摔下来就有人看了。”
      “你要去哪?我回办公室。”
      “校医院。”
      “太远了,就这么去?”
      “又不是没这么去过。”
      程文绪反应了几秒,脑海中浮现了发烧的时候像死猪一样被陈湛背着在校园内走的场景,冷汗都蒸发了,很希望此刻也晕过去算了。

      校医院还是老朋友值班,大姐看了看陈湛和背后尴尬埋着头的程文绪,熟练地指了指一旁:“放那吧。这回又怎么了?”
      陈湛给医生大姐让了让位:“跑步脚伤了。”
      大姐仔细查看了程文绪的右脚,取了纱布和药来:“小伙子,首先鼓励你运动,不过也得量力而行循序渐进,你要是运动一天养伤一个月的,还不如别动呢。怎么跑的磨成这样?跑了多少?”
      程文绪答:“不到三千。”
      “哦呦,你这身体素质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姐这大腿都比你粗,你先每天在操场上跑个一两圈,累了就走走,慢慢体能就上去了。”
      “嗯。”程文绪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心想一圈我也不跑。
      大姐麻利地包好伤口,开了瓶瓶罐罐喷的涂的药,一个个告诉程文绪怎么用。“这个每天喷两次,喷完换纱布,知道吗?”
      “嗯。”
      “伤口一周不要碰水,可以用湿毛巾擦,要不然好得慢。”
      “嗯。”
      陈湛知道程文绪只是嘴上答应,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但看着他在医生面前说什么应什么,乖巧的很,也觉得颇有意思。
      “医生,他这样是不是得穿双拖鞋?”
      程文绪闻言抬头谴责地看了眼陈湛,大姐弯腰就从抽屉里摸出双一次性拖鞋:“对,穿这个吧小伙子。”
      没等程文绪拒绝,大姐就把拖鞋拆开放到了他脚下。

      一只脚穿着红色拖鞋的程文绪满脸阴沉地行走在校园里,一旁的罪魁祸首还在憋笑。
      “笑什么啊?都怪你。”
      “我早说我去买双拖鞋,您不同意。”
      “矫情,谁都没你事多。”
      “是吗?可谁说话都比我管用。”
      程文绪撇撇嘴不理他,走到分岔路陈湛自觉地想走开,却被程文绪拽住了:“你干嘛去?跟我一块走。”
      “嗯?”
      程文绪看了看脚上的拖鞋:“我这样一个人走太傻了。”
      陈湛笑了:“两个人就不傻了?我又没穿红拖鞋。”
      “你长得傻。”程文绪不由分说地拖着陈湛走。
      陈湛忍不住打趣:“您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这么在乎这个。”
      程文绪生气地问:“我哪看着像快四十的?”
      “您忘了?”
      “什么?”
      “吃饭那天您自己说的。”
      程文绪沉默了,那天除了陈湛是孤儿这个消息太过刺激,其他的东西一觉醒来全不记得了。
      “我……还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你骗我吧?”
      “真没有。”

      程文绪不再追问,努力回想还是一团模糊。酒真不是好东西,喝了酒自己竟然也会胡言乱语。他讨厌对别人表露真实情绪,可酒精让人轻易瓦解防备。
      陈湛送程文绪进了办公室,程文绪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拉着陈湛胳膊没放开。自己好像已经对陈湛的多管闲事没那么抗拒,拉着他的时候甚至还隐隐觉得安心。
      潜移默化容忍了陈湛的接近,可又好像看不清这个人。
      “你不要对我说谎,我讨厌别人骗我。”已经坐下的程文绪忽然开口。
      陈湛有些意外,莫名紧张起来:“那天您就是问了我的个人信息,我问您年纪您顺口敷衍了,之后就再也没提您自己的事,我看您喝醉了就送您回来了,真的没有什么要紧事。”
      “哦。没有就没有,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骗过您。”
      “我知道了。忙你的去吧。”
      陈湛看程文绪没有生气的样子,才离开了办公室。
      程文绪转着桌上的圆珠笔,心中揣度着陈湛究竟是真诚呢,还是藏得深?见识了项之行那样可怕的人物,总觉得十年怕井绳。可陈湛与项之行似乎又不同,一言一行都看不见虚伪。
      从程文绪内心里,也隐隐这样希望。如果泥沼里也能开出向阳的花,不幸的人生也能造就温暖的人,是件多么让人宽慰的事。就算是阴暗角落里的苔藓看着那朵花,也会萌生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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