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黑夜的眼睛

5、第五章

　　尽管是赶鸭子上架，轩辕灵秀还是赶在了落日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沉沉的大地吞食掉以前，手忙脚乱地布置好了宿夜的安排。

　　堆成一堆的柴火发出“劈啪”的轻响，腾起的焰火映亮她的眼眸，她终于舒了一口气。

　　熊熊火光不仅驱散了禁锢在他们周围的寒冷与黑暗，甚至连她的心也被照得明朗了许多。

　　她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四周，目光从正低头吃着干粮的两人身上飞快掠过时，嘴角偷偷地往上翘了起来。

　　不通世务、专制又单纯的孟少曦，嘴巴很坏，却又天生讨人喜欢的陵南，此刻和她一同围绕在篝火旁，令她恍惚有种错觉，他们不再是萍水相逢不过旬余的陌生人，而是熟悉得渐渐成为习惯的亲人。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孟少曦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对上她的眼神。火光在他的墨瞳中明灭摇曳，将双眸沾染成妖异的暗红，配合着俊脸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竟带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魅惑之色。这时的他，熟悉而又陌生。

　　她忽然想起，到目前为止，自己对这两个人的所知还仅限于两个名字，他们的来历去处竟然一无所知，心里陡然生起一丝挫败感。

　　果然还是自己太过一厢情愿了啊。不论是爱人还是被爱，她总要依附着某种感情生活下去，实在是太孤单了呢。

　　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事，一阵低低的呜咽之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待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惊得面孔煞白，手脚冰凉。

　　离三人不远处，不知何时来了一只狼。

　　她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传说中可怕的群居动物。

　　幽幽闪着绿光的狼瞳中，蒙昧的白点清晰可见，时不时张开的大嘴边滴嗒落着一串串腥臭的涎液，半人高的身子匍匐在地上，强壮的前肢曲张翻露出锋利的爪子，令人毫不怀疑它一爪子就能把人的半边胳膊卸下来。

　　虽然碍于篝火它不敢太过靠近，却始终不肯离去。

　　轩辕灵秀一边努力要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曾听说过的狼吃人的惨状，俏脸顿时又白了几分，已经是全无血色。

　　她沿着火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摸近孟少曦和陵南，与二人挤在一堆。看见二人似乎都被吓呆了一动不动，她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安慰道：“不怕，我会功夫，只有一只狼，不怕。”

　　话音未落，似是听明白了她所说的话，那狼又是一声低啸，只听得草丛轻响，唰唰又跳出十来只和它一般大小狼来，一起嘲弄地看着她。

　　这下她是彻底绝望了。自己那三脚猫的粗浅功夫，对付一只狼都是没底，何况这么一群？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一把抓住陵南，把他拽进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笨女人！你抓痛我了！信不信我让狼把你一口吃掉！”

　　她不理陵南的挣扎叫骂，用力从自己腰间拽下香囊，塞进他的衣襟，急促地说：“万一有机会能跑你就赶紧跑，这香囊里有颗凝香珠，可以掩盖人身上的气味……”

　　说着她又歉意地看向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孟少曦，“对不起……毕竟陵南还是个孩子……”

　　孟少曦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傻的丫头……

　　从头到尾，他有说过要需要她来保护吗？

　　他蓦然站起来，随意地扫视了一眼狼群，口中忽然发出类似狼嗷的啸声，并不刺耳，只是更低沉了一些，而且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如同擂鼓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有些难受。

　　她搂着陵南跌坐在他身后，被他的背影完全笼罩住，她这才发现，这个看似文弱单薄的男人，似乎……比她印象中的高大英武得多。

　　比她更吃惊的是狼群。

　　一听到孟少曦的啸声，它们几乎是逃命似的飞快掉头就跑，转眼间就走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被饥饿的狼群围攻危在旦夕，这么可怕的事情，如此轻易便解决了？

　　轩辕灵秀呆呆地看着这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幕，先是大喜，继而脑中灵光一闪，顿时跳将起来，怒不可遏。

　　一把想要揪住他的衣领，可是高度感觉有点偏差，只抓住了他的肩：“你、你是成心故意，欺负我，看我笑话的不是？”

　　她简直出离愤怒了！

　　天知道，大冷天的她背上的单衣全被汗洇湿了，冰凉凉地贴在背脊上好不难受，手指此刻兀自尤有余悸的颤抖着。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那种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正被人愚弄的强烈挫败感刺激着她两眼通红：“你！无耻！混蛋……”

　　“不是所有的人，你待之以诚便可以得到同样回报的……”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曾有人对她说这样一句话，那人淡淡的眉眼，淡淡的声音，仿佛又出现在她面前。

　　绣娘佩娥自诩技艺非凡，听到人人都说能在薄如蝉翼的冰鲛绡绣花才叫真本事，竟然胆大包天地去偷了坊主珍藏的冰鲛绡下手，可是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出事，佩娥终究还是把那珍贵无比的衣料毁了。就在她想要把东西偷偷藏起来的时候刚好被灵秀发现，慌得跪在地上哭求她不要说出去，灵秀见她哭得甚是可怜，心一软就答应了。然而，坊主着急追索之下，佩娥反而供述说是灵秀拿的，还领人在她的柜子里把那副冰鲛绡搜出来，灵秀百词莫辩。坊主大怒，责令家丁打她十棍以示惩戒。其他的绣娘怜她年幼，纷纷为她求情，坊主方才勉为其难答应减为五棍。

　　即便如此，五棍下来她也被打得皮开肉绽。那时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又痛又委屈，就只会趴在地上哭。坊主倚在廊下，远远的看着她，淡淡的说了那么一句话就甩袖而去。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重的压进她心里。

　　心底一股突如其来的空虚失望感抽离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她似是再也承受不住长久以来压力，身子一软几欲跌坐落地。

　　孟少曦反手一抓，便握住了从自己肩头滑落的皓腕，很自然却又不容抗拒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是故意什么都不说，冷眼旁观，看她不自量力地要把所有责任统统揽上身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找了她那么久，终于找到了，看着她，抚摸到她，他却开始迷惘，她究竟应不应该是这样的。

　　曾于想见中一笔一画描摹着那人的容颜，聚天地众灵为身，撷沧海群峰为神，轻凌踏足于山野林间，悠然倚水南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曾经的昆仑神女，是怎样的遗世独立，风姿卓然！

　　一切的一切，都是传说和想象，到了最后，他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倾慕于那人，还是倾慕于这种因为只存在于幻想而变得完美的爱恋。

　　如今，她就在面前，可是，她不再是她了，是吗？从陨落的那一刻起，无论她以什么样的相貌什么样的身份重生，那个任性决绝，甘愿为爱粉身碎骨的女子却是永远不在了吧。

　　他脸上混合着恍惚的爱慕和迷惘，深深地凝视着她。

　　她的身躯娇小柔软，散发着和他同样的热度，提醒他这不再是他想象中的虚幻，而是和他一样，有呼吸、有温度、会笑会痛的真实存在。仿佛是为了进一步验证这种真实的存在，他俯下些身子，将柔软的嘴唇贴在她的发上、额上轻轻地吻着，口中呼吸的热气喷在她的肌肤上，燃起比篝火更高的温度。

　　他几不可闻地呢喃道：“傻丫头，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呢……”原本就低沉醇厚的声音微带了些沙哑，从他口中说出，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只想沉溺其中，直到地老天荒。

　　轩辕灵秀觉得脸上的高热一直蔓延进了脑子，烧得她晕晕乎乎的简直无法思考。理智告诉她这样的情形暧昧不雅，应该赶快逃离，可本能却又贪图这个怀抱的温暖安适，舍不得放开。

　　她挣了挣，丝毫不能动弹，反而被拥得更紧了一些，力度之大，象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融合成为一体，又好象是被紧紧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生平一松手便从指缝溢出，逃逸无踪，于是只是坚定，不问对错，也不理结果，一味的坚定到底。

　　可是这种几乎把她揉碎了的坚定，却带给她从来没有的安心。

　　一直以来，再怎么艰难和彷徨，她都强迫自己要笑出来，她怕自己在那么多的重压下再也不会笑，像许许多多为命运所鄙弃的人那样，慢慢的变成一座冰冷的石像，或是枯萎成尘泥。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哭泣也许痛快，可惜她早已明白这种痛快只能让她软弱却无济于事，既然如此，那便没必要存在。

　　只是，她终究也会累到想要放弃，不再坚持，隐隐渴望着有谁给她一个拥抱，只要轻轻一碰，她便能积蓄许多力量，重新顽强生活下去。

　　然而，没有人。

　　从九岁那年起，她便孤身一人走到了现在，唯一还能带给她甜美梦想的，便只有不知身在何处的哥哥，只有他，还留在过去的美好时光，从不曾改变。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可是这个寒冷的长夜，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便轻易击碎她故作坚强的伪装。

　　象迷途许久终于找到归家之路的孩子，她慢慢扁起嘴，不再试图驱散眼中氤氤雾气，而是听凭它凝聚成云，化作倾盆大雨。仿佛累积了七年的痛苦辛酸全部都化成了雨，她的眼泪又快又急，顷刻间便把他的衣襟弄湿了一大片。

　　一只手扯了扯孟少曦的衣袖。

　　陵南仰起头看着孟少曦，火光映照下的小脸严肃而忧虑：“虽然姐姐说，围在师傅身边的女人都是些讨厌的坏女人，可是我实在不讨厌灵秀，你别把她掐死了。”